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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多方探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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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门外静静站定的女子一眼便瞧见了那个久未谋面的年轻儿郎,虽被关在偏僻的宫殿里的人,虽被去了官袍,却依然泰然处之,他侧对房门而站,一副板直的身形,凝神望着眼前那副题字的屏风,微微蹙眉,似那屏风上面有什么难题让他不得其解。
当李景之发觉屏风上的光线暗了些,转头才看到有人站在背光处挡了些春日暖光,他眯了眼细看才发现竟是当今圣人刘皇后,李景之几步上前揖礼问安。
刘皇后这才隔着殿门抬手虚扶,又微笑感叹道:“李卿的母亲早逝,家眷与宫内来往稀疏,本宫却也未曾见你几面,如今再见已是国之栋梁了。”
说着,慢慢跨进了门去,一边走一边说及过往:
“还记得多年前中秋夜宴,一曲舞毕,你上前朗声给官家请安,倒说了一溜好听的话,赞叹此等歌舞升平之景,随后却恳求陛下赏你个恩赐。
本宫还想,真是少年心性,哪有主动要赏赐的。
官家细问之下,才知你是希望宴后将那些剩下不要的糕点吃食赏于你,问及原因,却说是要送给城墙边那些流民,让他们也能得到官家赐福,保他们家和安泰;
本宫听你所说,当时便觉得手中的饼不甜了;
想来那时候你才十三四岁,你父亲还刚调回京,你却这般大胆行为,倒吓得令尊两股战战,急忙上前给官家请罪。”
皇后说完,不由莞尔一笑。“官家不仅没怪罪你,还夸赞你勇气有嘉,小小年纪便有忧民之心,本宫记得也是从那时起,官家精简了许多宫内用度,一切从简至今。”
“再后来,便是你进士甲科及第,殿试上的策问,你对时务的见解更是让人大加赞叹,所以被官家亲自点为状元郎也不奇怪了。
当真是风光无限,真让人想不到,官眷口中那个纨绔竟如此出色,终于有人能让那群自命不凡的诰命夫们闭上喋喋不休的嘴了,连本宫都直叹国之未来在少年呢。”
李景之闻言只低头道:“圣人谬赞,官家的天下,人才济济,臣也只是沧海一粟,能有幸得赏识,是臣下今生之幸。”
刘皇后耳中听着他的冠冕堂皇之话,嘴角却噙着笑,走到那屏风前,看了看,原来是李之仪的卜算子,她回首:“本宫今日来,并不为其他,只是来与李卿话家常,李相此刻在御书房面见官家,想来不时便会来这了。”
李景之背着光无悲无喜。
皇后见他如此,叹息一声:“自古多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本宫是女子,更是明白其中的挣扎,李卿如果看上哪家娘子,倒不妨开口给本宫说说,本宫倒是可以赐你一个恩典。”
回头见那年轻郎君嘴唇微抿,剑眉凝结,跟恒儿想要却未得到某样东西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心下不由一丝松动,不过也转瞬即逝,高高在上的圣人早已学会了谋划。
刘皇后久未听到回答,便也不在多说,嘴角噙着一丝笑,前后不过停留一刻,便回了仁明殿。
李景之自然知道,皇后此举是为了帮韩王拉拢自己而来,此时给自己一个恩典,那以后更有说不完的牵扯;但如果自己能有那个恩典,给谁效命不是一样么,暗道原来男儿重诺,也分人。
他慢慢坐在殿前台阶上,只盯着屏风上的词句。
李政跨进偏殿时,便见自家儿子双眼无神盯着前方,他咳嗽一声,立于门前不动。
李景之回神,见父亲立于远处,他反而就着地板懒散的躺了下去,双手枕在头下,望着房顶的雕廊画栋,一边说道:“父亲,儿子之前好多话想问你,你却避而不见,如今你终于想见儿子了?”
李政气急,却压住心底火气笑了一声,声音自门边响起:“你今日之行为,仿佛是个稚子跟为父讨要糖果般。景之,经历一番,你或许早已清楚,父亲手中早已没了那些你想要的东西。”
李景之撑起身:“父亲勿要妄自菲薄。“他起身走到郭政身前,皱眉轻问:“父亲是为谁做事?”李政笑了起来,仿佛李景之讲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为父虽是一朝宰相,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连儿子的命都保不了,不过,今日为父却替你向官家要了一个恩赐,倒能保你一命。”
李政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儿子,自己明明没给他多少教导,却不想他自己不倚不歪的长成了傲立正直的松柏。
“来之前,为父已与秦家达成了一致,因你救秦家家眷之事,为父已上奏官家赐婚你与秦家。”
李景之听完,呵呵一笑,反讽道:“父亲连昔日对手都能说服,倒真是煞费苦心。”
李政眉头微皱:“景之,你与齐王卷入争妾风波,如今又被官家去了官,你也该看清皇家威严所在,你只要与秦家联姻,就能表明不与皇室争风的立场。”
“不知父亲是不是假装不通其中真实原因。便当真以为我是与齐王争风吃醋么!”李景之嘲笑道。
说着凑近李政,眼睛盯着门外,轻声道:“父亲的背后是谁即使你不说,儿子只要不死,定会将他揪出来。”
李政听他所说,竟笑了起来:“景之为了一个女子,要大义灭亲。为父一时却也不知作何感慨。可太子式微,你便没什么靠山了。如今又被官家所不喜,你还有什么力气去挣扎,不如好好做一个高门儿郎,有爹和秦计相为你做辅,待高官厚禄之后什么女子没有。”
“父亲,儿子一直有话想问您,前您背叛郭家,后您又舍弃太子,如今又因利益纠葛与秦家一路,纵观父亲如此行为,儿子不知道父亲到底想要什么?如此李家便能万古流长吗?”
李政沉了脸色,两父子对峙良久,谁也不让谁,似乎这样就能看清对方在想什么;
“好自为之!”最终李政甩手而去。
春光渐盛,李景之盯着外边的背影,不由得眯了眼睛,他低声道:“父亲,儿子的前程自有自己来挣,还用不着靠门第之姻!”
皇帝在御书房练字,听到皇后去探望了李景之时,笔下已写完一个烛字,提笔沾墨,继续下笔,旁边人又接着说李政父子的不欢而散,他一顿,笔下的微字成了一团黑墨,好好一副洞隐烛微竟成了这幅模样。
皇帝放下笔毫,使人去将李景之给带了过来,他盯着眼前那个自己给予厚望的年轻人,见他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突然笑了。
“李卿,郭家女便那么重要,值得你用前程和性命相换吗?”皇帝睥睨着他。
李景之跪伏在地:“陛下,臣已历过生死,自认清了惟她不可。”
皇帝站在桌后,见他一副不知悔改之容,将一方玉器镇纸砸了过去,好巧不巧正砸在李景之的额头,顷刻之间额角的血沿着脸颊滴滴坠下,落在朱色的地毯上,仿佛开出了暗色的花。
明明春日正盛,但房内却如放满了冰块,内侍朝德眼观鼻,直叹那气氛让人胆寒,皇帝坐在桌前闭目不语,流着血跪地的李景之也未开口求饶。
“李相为你求的婚约,朕便允了。”皇帝终是不忍将他送去大理寺下狱。
“陛下,臣父之言不是臣之所求,请陛下收回成命。”李景之匍匐在地。
“你可知你近日行为是如此幼稚可笑,想是在京中待久了,养了一身骄奢之气,既如此,你去北方给朕待着去!”皇帝喝道。
“来人,将他给朕拉出去。”
皇帝坐着桌前直挥手,侍卫左右夹着李景之,将他挟裹出了御书房。
真是好不狼狈!
李景之被遣送回相府不到两刻钟,圣旨便到了,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一来宣了赐婚之事,二是任命其为遂城县令,即刻上任。
第一个消息倒是在李政的意料之中,但那遂城县令之职的任命,却是让李政和秦家的盘算摇摇欲坠。
宣旨的朝德见众人接完旨后,笑眯眯的上前说道:“恭喜李相公,贺喜李东阁啦!”李政笑着道谢,又示意下人奉来礼,朝德却摆手摇头拒绝,李政看他如此也不再强求,内心却在揣测,来宣旨的竟是贴身内侍,也不知皇帝此番是有何用意。
朝德却看向站着不语的李景之,头上已缠了纱布,难掩周身寒气,他不由摇了摇头:“东阁,此去路途遥远,还望珍重。”李景之复看向朝德,只一礼,却无一句言语。朝德也道无所谓,他辞了相府众人,往皇宫复命去了。
李兰芝叫人拿来地图铺在桌上,与下人一起找了老半天,才在河北西路的最上面找到那个叫遂城的地方,她茫然的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爹,景之去的遂城偏僻狭小之极,西有大夏国,东有大齐国,我看不妙,这可如何是好。”
“确实不妙,被贬得够远了,景之,你是如何得罪了咱们的官家,被流放到此地去了。”却是跨进来的苏渊接了话,他说完向着李相一礼,李政点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只留下一句好好准备便往外走去。
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亦是不理会旁边阿姐的愁眉苦脸,李景之示意苏渊跟自己去书房,便消失在了门后。
秦四娘秦绮湘也未曾想到,自己一个庶女身份竟被认在了秦家大娘子膝下,填在了秦家族谱嫡女的位置上,更让人惊诧的是皇帝赐婚秦家与李东阁,因秦家嫡女都已婚嫁,这事便落在了自己头上;
前者如果是惊讶,后者便是惊吓了,秦绮湘觉得那李景之不仅内心深沉无可揣测,也知道早前他早已心系谢娘子,不过最近又传言他当街抢齐王的小妾,不管怎么说,不管他的身份如何高了去,秦绮湘内心着实万般不愿意。
祖母却告诉秦绮湘,让她无须介怀,只安心待嫁便是。
回到房内,橘香知晓后,主仆二人更是相对无语,一脸愁容,只觉无权无势,依附在秦家生活,更没有能力去反驳当家人的决定,只希望哪天能找到李东阁,说服他弃了这婚约才是。
第二日却得知那李东阁要往北地任知县,一去三年,两家商量,奏请官家恩准后,决定在去赴任前,将婚事办了。此消息一出,吓得秦绮湘差点当场昏过去,只觉得脑中空空如也。
突闻消息的李景之倒没有什么表示,几日来安心待在书房,只一心与苏家大郎君苏渊相商要事,似又正在为出行做准备而忙碌。李政为此暗自高兴,便放心将婚事全权交给了女儿和齐嬷嬷来操办,不过没过多少时日,待他回过头发现人不见了时,那冤孽儿子带着一干人马早跑路了。
秦家收到李相的消息后,大惊失色,还未出嫁便已成弃妇,秦家还有什么脸面;最后还是秦家祖母将人给安抚了下来,看着旁边一脸平静的秦绮湘,秦家祖母觉得头更痛了。
其实秦绮湘早收到了李景之的传书,告知了此婚事他定然会想办法解决,只能委屈秦四娘子先耐心等下。
秦绮湘自然高兴,君与我都无意,便是各自奔前程。
而让人预料不及的却是,出了京城没几日,正在馆驿休息的李景之竟见到了秦绮湘本人。原来是秦家祖母已经猜到了李景之此番为何,便将孙女悄悄送至了他身边,来人转告,老夫人认定李景之是她秦家的女婿。
实则,不过是告诉李景之,没有秦四娘,依然有其他秦家女,她就是要将秦李两家婚事做实而已。
秦绮湘也是一脸愁容,自己醒来便已经在车上了,如此,当真两个难兄难弟。
李景之瞧了眼那低头直叹的柔弱愁眉娘子,转头盯着屋外春枝,不由得哼笑:“祖母倒真是精神依旧啊。”
只道前途漫漫,惟盼风沙别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