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灰雀》青山空

60、再次 出逃

　　谢辞璟原本是为了防止她受伤，可却渐渐变了味。

　　一则她无力抵抗，谢辞璟颇有些流连忘返。二则是如此折腾之下，她累极，无力口出恶言，他听不到那些令他发狂的话。

　　再者中山王虽已伏诛，可后续还有一系列事宜要操办。平叛的大军不能立即班师回京，要留下来剿灭其余党羽余孽，查处奸细、封功列赏等。

　　谢辞璟由此政务繁忙，抽不出空也没想到对策如何对她，索性一直未给她停药。

　　顾周周日夜昏沉，一直找不到逃跑的机会。

　　这日，她从疲倦中清醒，眼前粉红色的床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遮住满帐的绮丽迷乱。

　　她梦呓般将手伸出去，撩开了一角床帐朝外望去。暖橘红的夕阳光芒乍然刺来，令久不见光的双目流泪，顾周周却是一喜，醒来的时辰比往日要，看来那法子有效。

　　“姑娘？”

　　小红耳朵微动，上前几步，警觉探问。

　　顾周周不出声，翻身回去，控制着呼吸频率，装作沉睡的模样。

　　小红等了等，见帐中人仍旧没有动静，以为她方才是梦中无意识的举措。

　　听着脚步声轻轻离去，顾周周慢慢睁开眼，借着这偷来的时间，思索着脱身的对策。

　　服了饭食自会无力困倦，连思考都提不起精神来。若是不吃……，她已经试过，她绝食自有汤粥灌进嘴中，显然行不通。

　　至于谢辞璟那处——他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有行动。

　　想到如此，她呼吸气愤地重了两分。

　　事后，她如同死了一般昏睡在床榻上。侍女见她醒来便抬饭食来，用过药效便起了，如此反复。

　　她只能想法子少用，不能特别明显，每次少吃一口，慢慢减少用量，还多用汤水，少用饭肉。用饭后多饮茶喝水，料想不会将药下在茶水中，她也证实了这一点，饮水过量，小便频数，那药也渐渐排出体外了。

　　而这法子应该是有效的，那药效果减弱，往常疲倦与药物作用，往往天黑后才醒来，如今早了不少，竟是下午便醒来了。想到如此，顾周周轻轻动了动脚踝，没有疼痛的感觉，想来好的差不多。

　　如今，便是等待一个机会了。

　　顾周周静静的等待着，没有等到天黑，便借口更衣起身。

　　若是早吃那下了药的饭菜，那药效也能早退。

　　她洗净手，半闭着眸，装做仍困倦无力的模样，由小红帮着用手帕擦干手，缓缓开口：“也不睡了，今个吃什么？”

　　才出口，便发现自己声音哑的厉害。

　　红绿两人自是知晓是何缘故，神情颇为不自在。小绿尴尬咳了一声，才道:

　　“底下的官员们送了些极品灵芝给殿下，殿下赐给您补身体了，今日应当有一道石斛灵芝炖鸡的药膳。另有您爱吃的胭脂鹅脯，茶树菇龙骨老鸭汤，几样时令鲜蔬，哦，今个殿下还送了许多血燕过来，让您好好补一补。”

　　顾周周听着听着忍不住冷笑，都是滋补点东西，可如今她浑身虚软模样，哪里补到她身上来了。

　　心里头不知怎么的一股邪火冒出来，忍不住直起身来，小红见她正气上心头，便松开扶着发手任她发泄。

　　怎料才起身，她双腿如面团般软下，酸麻不堪，竟直直往地上跌去。

　　“姑娘!”

　　二人惊呼，慌忙将人捞起，扶上榻去。又是揉腿，又是抹药。

　　闹了个没脸，好生折腾了一通，顾周周也冷静下来。等饭菜来了，默默多喝了一碗半的汤，饭后还要了壶水。

　　小红若有所思：“姑娘怎么近日喝水多了。”

　　顾周周抬眸，举杯喝了一口水，淡定非常，似笑非笑望着她：

　　“见天的这样吃，补得我燥得慌。怎么，我水都不能喝了？”

　　顾姑娘鲜少有这般锋锐刺人的时候，虽然是主子，却从来不会为难她们。小红避开她凌厉的眼风，不敢再多问。暗道这般将人锁在这屋内一个月，再好的人都要疯了。

　　连忙跪下道：“姑娘恕罪，奴婢多嘴了。”

　　饭后，照旧端上来一碗乌黑药汁。

　　顾周周端起碗，漠然饮尽。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药香，一时神情恍然问了句：“今日什么日子了？”

　　小红紧张：“殿下不准我们说。”

　　顾周周顿感无趣，“算了。”，她叹一口气，只是忽然想算算小日子，既然药天天喝，倒也不怕出什么事。

　　默默饮水，更衣，顶着困意撑到夜深，外面忽地传来一道细细的脚步声。只是在接近帘子时，突然停顿住了。顾周周心中有数，是他来了。

　　谢辞璟看着帐中隐隐透出氤氲的灯光，不似往常一般黑暗沉寂，心襟一动。

　　在等他？

　　才掀开帘子，他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那特意寻来的宽大精美拨步床上，一女子身姿窈窕，半靠着榻，睡意朦胧，似硬撑着等待归人。

　　谢辞璟心头似被一股温水涤荡，朝她深深望去。

　　蝉翼纱在宫灯下透光，影子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

　　谢辞璟眸色渐深，抬手挥退侍女们，跨步向床榻而去。

　　顾周周特意等他，心中早有准备，可事到如此，还是忍不住抚了下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方才那吞之入腹的眼神朝她望来，宛如一条阴冷的蛇舔舐而上，脊背微汗。

　　“今日特意等我？”

　　黑色的影子覆下，顾周周眼前一暗，兀自忍下仓皇惊意，仰头应了声。

　　见她应声，谢辞璟面上略有意外，进而微喜，立在床侧，覆上她的肩背。

　　滚烫的热气蔓延，顾周周忍住颤栗不躲避，问他：“殿下用过晚膳没？”

　　谢辞璟今日庆功宴上喝了两杯酒，本就带着三分醉意。耳畔佳人关切问候，自然心生愉悦，如上云端。

　　往常那些纨绔子弟所说的温香软玉，他自觉轻浮龌龊，如今倒觉写实应景。

　　他顺从心意褪下外裳，坐上床沿，拦腰把人搂进怀中，高挺的鼻尖贴在她颈上，深深嗅着。

　　熟悉，美妙的气味让他身心俱欢，宛如服食了迷药仙丹，飘飘欲仙。
　　“用过了，和你用的一样。”语气带着点笑意回她。

　　灼热的气息喷在颈侧，顾周周身体一僵，克制住推开的念头，定神道：

　　“那、就好。我们何时回京？此地待久了实在令人烦闷。”

　　她半真半假的抱怨，试图打探些消息。

　　谢辞璟动作一顿，眼神清亮了些许。但许是那个“我们”取悦了他，他倒是没有太追究她的小心思，反而因为今日她的柔顺，愿意奖赏她。

　　“还要至少一月，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又不关痛痒的说了几句，顾周周忍耐着他的小动作，想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只是他口风很紧，只见她一有恼意吐出个不怎么重要的消息，宛如逗弄猫儿似的。

　　如此反复几次，顾周周见得不到什么好也翻脸了，将他手抓住狠狠一口：“我要睡觉了。”

　　谢辞璟低低笑一声，细细抚着手臂上的牙印，眸色微暗，“怎么？才装一会便装不下去了？这般没有耐心，还想从孤这套话，岂不给些甜头给孤？”

　　他显然将她小心思尽收眼底，还看着她演着戏弄她。

　　想到此处，万般委屈浮上心头，顾周周扭过头来忍不住骂道：

　　“你混蛋！”
　　恼意使她脸庞生机盎然，他目光落在她面上，目不转睛。

　　他笑道，“我是混蛋又怎样？”

　　顾周周服气，对着他灼热的眼神，终是鹌鹑般翻身背对他，闭眼装睡。

　　身后窸窣的脱衣声传来，被子被掀开一角，男人身上特有的冷香伴着成年男子身上的热气侵袭而来。

　　“吹、灯——”
　　顾周周咬牙道。

　　明光亮灯，让人无处遁形。顾周周扭头，一双眸子狠狠瞪他。

　　她耳畔传来阵阵无与伦比的赞叹声：
　　“灯下看美人，诚不欺我！周周，孤要被你迷死了！”

　　顾周周用力摇头。

　　浅浅的眼皮泪珠滑落。

　　顾周周小腹突然疼痛起来，脸上一白。

　　顾周周将人推开：“我月事来了。”

　　谢辞璟面容也微红，平复下火气，唤人进来。

　　小红小绿一进来，就看见殿下脸色沉的吓人望着她们。

　　听吩咐后两人战战兢兢准备好水和月事带，转身飞速离开。

　　顾周周拢着薄纱起身，绕到在屏风后去清洗，更换月事带。

　　她从屏风后出来，就见谢辞璟半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隐约是倒着拿的。

　　她表情微微一愣，还以为他离开了。

　　谢辞璟从她表情转变，心知肚明她在想什么，随手将手上的书一扔：“愣着做什么，过来睡觉！”

　　顾周周无奈上前，爬到榻内去。背对着他闭上眼。

　　谢辞璟灭灯，屋内一下子暗了下来，顾周周一时只听见他略显焦躁的呼吸声，不似往常平稳，却奈何不了她。

　　顾周周心中大松一口气，总算能歇几天了。思绪懒散飘着，眼皮渐渐沉重，没多久进入了半梦半醒状态。

　　肩背陡然被滚烫有力的肩臂紧紧抱住，顾周周一个激灵惊醒，怨气颇重：“殿下，你做什么？我都睡着了。”

　　“救我。”
　　谢辞璟嘴唇胡乱摩擦着她耳朵，热气声音震颤在她耳朵上，宛如一只得不到骨头就要撒娇的大狗。

　　顾周周有些恍然，幻视在山中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的依赖她，或者说是为达目的，不着手段，堂堂太子也愿意委曲求全。

　　顾周周不想搭理他，眼见他动作越来越过分，叹了口气。
　　“如何帮你？”

　　谢辞璟手指暗示般轻轻抚摸她的唇。

　　顾周周回之冷笑。
　　“你做梦。”

　　谢辞璟笑：
　　“你同意我还不敢呢。”

　　……

　　次日。

　　因是她月事来的原因，饭菜中下药的量有所减少，加上她有意控制摄入与排泄，第二日时，她已经能上午清醒。

　　期间顾周周更换月事带时，发现量十分少，偶尔伴着腹部微微刺痛，第三日几乎没有了。她有些惊疑不定，赶紧给自己号了号脉，没有看出什么来，便怀疑是山林中的经历和药物损伤了她的身体，以致于月事有些艰难罢了。

　　第五日时，顾周周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经过多日的观察，她已经摸清红绿二人以及门外侍卫的轮值情况。辰时后，两个丫鬟轮换去洗漱更衣，等到有武功的小绿出去，小红轮值守着她时，顾周周假意要喝水，小红斟了一杯茶过来，她缓缓喝下，然后困倦无力般手一松，茶杯咕噜咕噜滚到地面。

　　小红垂头捡茶杯时，顾周周猛然起身，一掌劈在她后颈处。

　　“姑——”，小红缓缓倒下。

　　顾周周接住她的身体，以防万一再来一掌，然后缓缓将其放平在地上，快速剥掉她衣裳，发饰，坐到妆镜前易容打扮。

　　她手上动作飞快，小绿半个时辰便回返，她要在此期间收拾好，并骗过外面的侍卫，并逃离一段路程，情形实在紧急。

　　收拾完后，顾周周将小红放到榻上，捡起茶杯，捂着肚子匆匆拉开门帘。今日阴天，不到辰时天色昏暗，易容的七分像变成了九分，侍卫首领警惕用刀拦住她，冷喝道：“做什么？”

　　顾周周稍曲腿，身高和小红几近无差，学么着小红平常的语气和动作：“严首领，我闹肚子了,实在忍不住!姑娘还睡着，劳烦你们通融一下，让我出去方便一趟。”

　　严宜见她脸色不好，面色苍白，冷汗直冒，不像是作假，心中便信了七分。他知道顾姑娘这些日子被下药了，白日向来昏睡着，放人出去一会他们侍卫守在外面也不是不成。
　　“快去快回！”

　　“小红”连连感谢，捂着腹部匆匆离开，半路还不放心回头嘱咐：“若是小绿回来，劳烦大人跟她说一声我去如厕了。”

　　严首领稍颔首，最后一丝疑惑也褪去。

　　顾周周对这地方也不熟悉，更害怕遇见熟悉小红的人，小心避开人群，一路往偏僻人少的地方的走，四处寻摸了一把刀，盐巴，并一些干粮，一套衣裳，便往山林深处走去。

　　半路遇见了巡逻的军士，见她往林中鬼祟，以为是奸细，喊住她：“什么人，鬼鬼祟祟作甚？”

　　顾周周一怔，心跳如雷。快速反应过来，羞红脸，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不经意抬起手里抓着的草纸，眼睛不敢看军士。

　　军士尴尬“咳”了声，明白这小娘子是内急，想随处想找个林子方便，扭头往回走：“不要在林中待久了。”

　　见人离开，顾周周松了一口气，背后衣裳被一冷汗浸湿，捡起地上淹没杂草中的包裹，找了个方向赶路。

　　一入林中，她快速奔逃，山里生活的数月，让她在林中如鱼得水，半个时辰后，已然十分适应山林赶路，一路前行，消除痕迹。

　　她只管往陡峭不好行路的地方前行，这样即使发现她离开，军士搜寻起来也不会那么容易。

　　小绿收拾好自己，用完早食后匆匆返回，结果被护卫告知小红闹肚子去了。

　　小绿道了句谢，进了帘帐中，虽然有迷药，不放心地微微撩起榻间薄纱，见顾姑娘背身朝里沉睡着，发丝纷乱遮住面庞。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放下帘帐，搬个小凳坐在门口，边打着呵欠，手上灵巧编着一只竹鸟。

　　半刻钟后，小红没有回来，小绿也没有太在意，觉着她是闹完肚子顺便洗漱用朝食去了。

　　只是又过半刻钟，人还未回，小绿隐约有些不安起来。直直站起身，快步走到榻边，一把掀开帘帐，推了推床上的人，唤道：“顾姑娘。”

　　人半响没有动静，小绿脸上一沉，心中咯噔一下，急忙伸手拂开榻上人遮住面容的发。

　　看清面容时，小绿浑身一冷，惊恐的一颤，连滚带爬朝门外而去，凄厉大喊：“顾姑娘不见了！”

　　“顾姑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