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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他听见 ...
他听见了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不是惯听的声音。他记得,家里的瓦房很多年前就不漏雨了。为什么现在还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而且感觉是那么地熟悉,仿佛已经过天长地久,亟待听到海枯石烂,如斯长的时间。
他从沉酣中醒来,入目是黑黝黝的石窟顶。这一刻,他蓦然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之感。
此处明显是一方洞穴,或许位于某处深谷之中。洞顶滴水,洞壁淌水,触手可及的地面湿漉漉地,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因子,让他察觉身上的衣物也是濡湿黏腻的,令人十分不适。
“这是哪儿?”他问自己,恍惚间仿佛他已自问过千万次,他感到不胜烦闷。他停止了思考。
他朝外走去,洞穴一路延伸。洞顶天然形成的稀疏小孔漏下几星光亮,他看见洞中皆是大差不离的物事。
水流漫过的肮脏黑泥,随处可见的浑浊苔藓,冰冷坚硬的石壁,还有洞中不时爬过的虫鼠蜥蜴。洞穴昏暗,陪伴他的,除了虫鼠爬过的窸窣声响,便是不绝如缕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往复徘徊,周而复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眼前的景色仿若未变,前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前进,还是机械地徘徊。
前方洞窟传来纷杂的翅膀拍击声,似乎有许多长翅膀的生物同时惊起,碰撞,乱作一团。
他心里猛然一惊,立时停下脚步。
没有亮光的黑暗洞穴中,传来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强健有力的四肢敲击在地面上,激起积水与岩石的共振。
“是什么!”他来不及逃命,野兽便向他迎面扑来。
腥风扑面,不知名的野兽散发出恶臭的血盆大口蓦现于眼前。
他只能听见自己喉管被咬破的声音,鲜血汩汩而下,感受到生理的剧痛和生命流逝的悲苦。
他沉没于黑暗之海。
他在黑暗中苏醒,一醒来就条件反射地摸上自己咽喉。
那里还残留着野兽的腥臭和黏腻的血流。而伤口已经愈合,他没摸到咽喉上的伤口。
他一阵恍惚,是得救了吗?
谁救了他,还是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黑暗中又清晰地传来那不知名的残暴生物,强健有力的脚步声。
他来不及细想,凭借本能飞快从原地爬起,拼尽全力向另一个方向奔逃。
身后的野兽似乎陷入了同样的迷茫,并没有追过来。
他逃至精疲力尽,倒在了地上。
这里很安静,四周只有永世不歇的水流滴答,滴答——
倾述着时间的流逝。
他还活着,他深刻地体认了此事。
可他为什么还活着。
难道之前,被野兽咬破了喉咙,只是他的想象?可是方才野兽再次靠近的声音,似乎还近在耳畔。
地下的河流在不远处流淌。
借着漏下的天光,他在河流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形容木讷的中年男子,满脸鲜血。野兽口中的恶臭似乎还停留在他的鼻端。
他感到万分恶心,拼命用河水清洗自己身上的血流。匆忙中,河水中不知名的生物偷偷接近,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臂。
他应激般跳起,疯狂地甩动自己的手臂,试图将咬住手臂的生物甩脱。
一条满身银鳞的菱形鱼被大力甩落在附近地面,一开一合的鱼嘴中满口细牙,闪着锋利的光。
他心底恶寒,猛跑上前疯狂踩踏银鳞鱼,直到银鳞鱼血肉模糊。
他的手臂被银鳞鱼的牙齿撕破,淌下淋漓的血。
他感到头晕,不知道是心理还是生理原因。疲惫冲袭着他的身心,他惊魂未定地瘫在地上,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危险等待着他。
当他终于想起流血的手臂,打算撕下衣服给自己包扎止血的时候,还残留着鲜血的手臂,却再也找不到伤口。
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
他终于意识到,在自己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不得不怀疑,被野兽咬破咽喉,并非他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过。就在十几分钟,或者几十分钟之前。
他遭遇了不知名的野兽,被咬破喉咙,鲜血奔涌,他或许死了,又自己复活。
然后,咽喉的破洞,如同手臂上的小伤口,都一样地愈合了。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却真实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不敢相信,又随手找来一块尖利的石头,在手臂上划下一条狰狞的伤口。
几分钟后,鲜血凝固,伤口也已然消失不见。
他终于相信,他,一个世间最普通平凡的中年男人,获得了超越现实的,人们最梦寐以求的力量——不死之身。
亢奋之余,他也同样在思考,为什么会获得这样的能力,他又为什么会从洞穴中醒来。
直到那条血肉模糊着死去的银鳞鱼,再次完整地在地面活蹦乱跳。
他吓得退后数步,离开水源的银鳞鱼还在徒劳地在地面上蹦跳。离河流尚有一段距离,银鳞鱼即使再努力,也无法回到河中。
银鳞鱼在滴答累积的水泊中残喘,死去。
蹦跳的声音归于周遭的沉寂。
他悄悄地接近,观察水泊中瞪目死去的银鳞鱼。
他清晰地记得,在将银鳞鱼甩落地面,他疯狂地将鱼身践踏成模糊的肉块,鱼目鼓突而出,于地面跳动着滚出老远。
而现如今,银鳞鱼身体完好,鱼目亦然完整地存留在它眼眶之中。
这个洞穴,似乎存在某种力量,可令生物死而复生。
此后,死去的银鳞鱼再次复生,依然在地面锲而不舍地挣扎,跳动,拼尽全力地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而后徒劳地止歇。
他就这样,蹲在银鳞鱼的旁边,看着银鳞鱼一次次地死去,重生,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直到他厌烦了生命的游戏,一脚将银鳞鱼踢回河中。
银鳞鱼终于停止了求生的挣扎,愉快地激起圈圈涟漪,在暗河之中畅快泳动。
他却再没有看戏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否也在他人的眼中,像一条挣扎求生的银鳞鱼,生生死死,全在他人一念之中,仿若儿戏。
当一个人失去了死亡的权力,对他是幸还是不幸?
发现自己不会死的喜悦,在银鳞鱼生而复死的无尽挣扎中,已然消亡大半。
他不再感到快活。
甚至有些恐惧。
是什么给予了它们这样的力量,他不愿再思考,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身后的洞穴里有无法战胜的野兽,面前是地下暗河。
他只能顺着暗河流动的方向,朝河流的上游走去,希望找到洞穴的出口。
他行至一处深谷,前方已无路。
此处可见的阳光已不是一星半点,而是翩然洒落道道金光。朝上方望去,谷口开阔,晴空广博,天色一碧如洗。
若为飞鸟,便可从谷底轻松展翅,振翮而去,但他不是飞鸟。
谷深上百米,四侧石壁滑不留手,偶有凹陷之处,却难觅下一处落脚地。
他曾听闻,岩羊可轻松跃上石壁,随意跳动,如履平地,可他不是岩羊。
他仰望谷口,这已然是他目前找到的唯一逃生机会,可他只能望天兴叹。
造化弄人,他心底蓦然爬上一句感叹。
但他很快在谷底发现了一道转盘。粗如蟒蛇的铁链接系在转盘上,长长的铁链仿佛一道天梯,朝上方的谷口蔓延。方才铁链隐藏在天光之中,他没有看清。
他意识到这是前人留下的机关,若是顺着铁链朝上攀援,是否就能离开深谷,逃出生天。
年深日久,他不确定这条铁链是否还能够承受他的体重。
他转动铁制的转盘,已然生锈的转盘发出难听的轱辘声,转动的范围有限。
他想这或许是从前的人们在山谷中传输货物留下的机关,但在这贫瘠的深谷中,有什么货物需要传输?
他试图攀着铁链爬上谷口,铁链在空中摇摇晃晃,生锈的转盘和铁链共同发出将要朽坏的声响。他的手掌被铁锈磨透,鲜血润滑了铁链和转盘,使转盘发出的声响不再刺耳。
他却越发感到恐惧,在半空中无处受力,总觉得快要掉落,他不敢再朝上攀爬,颤颤巍巍地滑了下来。
就算能不死,他也战胜不了内心的恐惧。他没有信心爬到终点。
若是有谁能在下面帮他转动转盘,就像谷中过去运输货物一般,将一个人的重量利用转盘运至谷口就好了。
可惜深谷中现今除了他没有旁人。
他不甘心就此绝望。
或许未来他能够战胜对高处的恐惧,反正他有无穷的时间,去破解这一难题。
此后几日,他都在洞穴中探索,希望找到其他出口,然而在又遭遇了几次猛兽,或落入不知名陷阱等事,他没有找到任何其余出口。
即便能死而复生,饥饿依然会每日如期到来。他试过不吃东西,然而胃部的灼烧感令他难以招架,手足无力。即使饿死之后还能复活,但饿死的感觉太不好受。
他试探着从暗河里捞鱼,暗河中只有银鳞鱼,他本想就算饿死也不吃那古怪的银鳞鱼,但最后败给了抓心挠肝的饥饿感。
他身上带着火石,勉强在湿漉漉的洞穴中生火烤鱼。
他将一条银鳞鱼吃得干干净净,而后呆望着雪白的鱼刺,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者不期待什么。
火光映照着鱼刺雪花花的身,晃眼间他仿佛看到鱼刺上重新生出血肉,他感到一阵恐惧,飞快地将手中鱼刺远远扔入暗河。
他害怕自己吃的东西,拼命地将手指刺入喉咙,想要将鱼肉呕吐出来,然而除了吐出一些酸水,什么都没有。但腹中的饥饿感消失了。
他只好麻痹自己,不要再想。
周而复始地生活,每日忙碌于寻找出口,饿了就吃银鳞鱼,吃完将鱼刺扔进河里,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每天,他都会去到那处深谷之中,望着那个转盘,他总希望能发生奇迹,自己立刻变成世上最勇敢的人,克服一切恐惧。
狭长的仿若天梯般的铁链,承载着他的所有希望,只要转盘和铁链还在,他就不会绝望。
他开始在石壁上刻横线以计算时间。
一个月后,他在用作卧室的洞穴里,听到了人们说话的声音。
他以为是幻听。总有那么几次,他好像听到了谁在他的耳边说话,然而每当他激动地回应,就发现只是个梦或者幻象。
然而人们说话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有一个声音停驻在他身前,那人用脚踢了踢他躺在地上的身体,试探着问道:“还活着吗?”
“我活着!”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多想有人能问他一句,你是否还活着,而不是一块行尸走肉,吃着想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梦游在每个洞穴中。
那人显然吓了一大跳,向后倒退好几步。等他看清那人的脸,是个容长脸,面目粗糙的年轻男人。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两人都惊奇地盯着他,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活人。
他想,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能遇到旁人。
年轻人和老头交换目光,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同他交流。
直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你们是谁?”“你是谁?”
互相怀疑的同时也忍不住为此时的默契感到好笑。
笑过之后,氛围轻松了不少,年轻人蹲下身,处于同他平视的角度,说:“大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才他已经打量过两人的穿着,两人身穿便于行动的劲装,身上带着不少工具,俨然有备而来,和他莫名其妙出现在洞里时的模样全然不同。
即使他已忘记自己过往的身份,但亦有一种天然的危机感,让他认为不该说太多实话。
他说:“我和你们是一种人。”
“一种人?”年轻人迷惑了,他微眯着眼睛,诧异道,“你的东西呢?”他懂年轻人应该指的是他身上应该有同他们差不多的装备。
而他自然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想露怯,只道:“我已来了很久。”言下之意,他的装备,或许用掉了或许藏了起来。
对于他言语的遮遮掩掩,不清不楚,两人自然是不满意的,然而对于先来一步的他,两人都颇有些忌惮,并没有发作。
年轻人又笑了笑,起身同老头走到远处商量。
他看着两人的身影,心底生出一些恐惧。若论武力,对于全幅武装的两人,身无长物的他自然没有胜算。然而,他忽然放宽心,想,我又不会死,怕什么呢。
说也奇怪,当他独自生活在洞穴中时,不死俨然是一个诅咒。然而在面对他人时,不死又成为一种优势了。
他想,反正我不会死,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他们要杀我,大不了我复活再来,到时吓也吓死这两人了。
他安了心,冷眼看年轻人同老头商量完,又回到他身前。
年轻人说:“大哥,你找到东西,我们一起拿上去,得到的钱可以平分。我们父子不是坏人,只是世道艰难,寻一个出路。”
他根本不知道年轻人要找什么,只好不回答,冷眼打量他们。
年轻人倒也不急,看他不说话,便和老父寻至洞穴另一角,卸下身上装备,自行安顿。
年轻人介绍自己叫阿伟,老头可以叫他邵公。
他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最后瞟见洞中余烬上,他凿的石锅里冷掉的鱼汤,说,“我叫鱼。”
阿伟和邵公却仿佛被这个名字吓到,他们惊魂未定地望着他,阿伟嗫嚅着:“叫,鱼?”
但他不想再回答,背过身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他被频繁的拍水声惊醒。
一大早,刚来的父子俩不知是否要洗漱,在暗河中折腾,搅动河水不停,虽说洞穴离暗河尚有一段距离,但父子俩弄出的声响太大,吵得他不得安宁。
他心想这两人怎么能这么讨厌。
他走近暗河,父子俩见到他,遂有些讪讪地,知道扰了他的清梦。
他不理解,只是洗漱为什么像要把河底搅翻过来,他看着那两人在河中作怪,仿佛在驱赶着什么。
他蓦然心中一动,想到河里那古怪的银鳞鱼。难道他们想找的是银鳞鱼?
而他确定河中只有一条鱼,至少他只见过一条。
每天银鳞鱼都会在暗河中准时出现,他每天抓一条鱼煮了吃,然后再把鱼刺扔进河里。
其余时候这条暗河里啥也没有。
弄清了父子俩的目的,他便更是冷眼旁观两人徒劳地在暗河中打捞。
此时暗河中除了河水,空空如也。
而两人也逐渐回过味来,上岸来对着他,言简意赅:“鱼呢?”
“我可不就是鱼。”他想开个玩笑。
那两人却好似信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似乎在想,要如何对付这个鱼怪。
他原本笑盈盈地,此后在他们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中,连忙挥手扫清嫌疑:
“我可不是什么鱼妖,我是人。这河里的鱼,现在没有。”
他还是卖着关子。
父子俩并不真想对付鱼妖,此刻也终于稍微宽心。只是对于满怀隐秘,却不肯说实话的他,感到头痛。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们实情?”
“你们得告诉我,你们找这河里的鱼做什么?”他终于问出长久以来的疑惑,他觉得答案或许也同他自己有关。
年轻人先疑道:“你不是跟我们一个目的……”但他瞬间醒悟,那只是面前这人诈他们的话。
这个原本就生活在洞穴中的古怪男人,他一切成谜,说话也绝不老实,然而面对信息的不对称,年轻人还是不得不对他和盘托出。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在这古怪的地下洞穴,自然是能少待几时是几时。
年轻人说,他和老父是山谷附近的普通村民,这几年年辰不好,滴雨未下,条条村落赤地千里,老百姓难以存活,朝中的税赋却一日重过一日。
他们本地流传着一个传说,山谷深处有一条暗河,河中的银鳞鱼,凡人吃下它的肉便可得长生。只是甚少有人能下至谷底,即便下去了也未见回来,所以传说就一直只是传说。
他们父子二人苦于税赋,生活实在艰难。便终于决定破釜沉舟,将家中所有家当当了买来方便行动的衣物与钉爪等工具,下至深谷,寻找银鳞鱼。他们亟待找到银鳞鱼,带回献给天子,谋求一官半职,以度荒年。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同样的话语响在耳边,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曾在他耳旁说过,觅得长生,求取富贵。
他猛然醒觉,难道过去,他也是为着同样目的,才来到谷底。
可为什么他会独自一人留在谷中,而他又究竟在谷底待了多长时间。
他想不起更多,只是望着眼前年轻人的嘴,开开合合,诉说着与他同样的希冀。
他不由自主地想,这是我的富贵,我等了多少年,怎么会分给你们。
但他不动声色。
他说:“你们想找银鳞鱼,带我上去,我就告诉你们。”
他带领父子二人离开暗河,回到洞穴,让他们好好考虑。
但他其实是知道,再过一时半刻,银鳞鱼就会如期苏醒于暗河中,旁若无人地轻快游动起来。
他只要知道如何上去,他就可以杀掉父子俩,然后再下来,带走银鳞鱼,将它献给天子,谋求富贵荣华。
而他已先一步得到长生,这富贵,将是永恒。
父子俩听到他只是想出去,并非要同他们平分富贵,眉眼之间止不住喜色。
而他却只觉得俩农夫果然无知蠢钝。
年轻人带他来到深谷,先是打算用钉爪固定位置,一点点顺石壁攀上谷口,然而光滑的石壁难以定位,钉爪承受不起一个人的体重,屡屡滑落。年轻人本是农夫,并不会太多攀爬石壁的技巧,见钉爪不成功顿时傻眼。
银鳞鱼没找到,如今自己和老爹也要困死在这深谷,年轻人急得额头直冒汗。而早已洞悉年轻人的无能为力的他,却瞧着年轻人打起了新的主意。
他指引年轻人找到转盘,并告之曰,转盘乃是铁制,沉重异常。原本是谷中从前的人用来运输货物的渠道,现在可以尝试将人绑在铁链上,通过转动转盘,将人运至谷口。
但他只有一个人,没法自行运至谷口,他需要年轻人的帮助。
年轻人看到希望,终于眼中又有光亮。
他同年轻人商议,年轻人自是不同意先送他出谷,毕竟若他一人上去后,突然跑掉,不告诉年轻人银鳞鱼的位置,年轻人在谷中也无可奈何。而且,他们三人利用转盘,不管怎么算,最后都会剩下一个人在谷中。
他说,这他早已料到,但只需要一个熟悉附近风土人情的人,能找到帮手或绳子,从谷口垂下,将谷底的人拉上去。所以他也不能做谷底的最后一人,因为年轻人和老头是父子,万一父子俩上去后,把他落下不管,他也只能自怨自艾。
最后,两人商议出最好的办法,则是先转年轻人上去,由熟悉附近村落的年轻人找帮手或绳索,而其他二人则在谷底准备银鳞鱼。由他带着老头找到银鳞鱼,等年轻人回来,老头转转盘将他送上谷口,最后老头将绳索缠在自己身上,年轻人和他再合力将老头拉出深谷。
这样年轻人和他在上面互相忌惮,不用担心谁会突然发难。老头留在下面,也不用担心年轻人会自行离开,不再回来。
计划看来已臻完美,他也不再异议,等送年轻人上谷口后,对着满脸激动的老头,他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
老头没想到计划如此顺利,原本他们父子是怀着九死一生的决心下到深谷,银鳞鱼本就是村中传说,他们没指望真能找到。只是这个世道,农人命贱,无法反抗富绅便只能赌命一搏。死在深谷也好过被富人盘剥而死。
这些时日以来,老头眼见村中饿殍满地,原本人烟辐辏的村里,没剩几个活人,唯有寒鸦凄厉,昼夜嘶鸣,常令老头噩梦连连。如今终见着希望,自是喜不自胜。
只是老头本就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平日里都是埋头干活。见着洞中怪人神情古怪,也没多想。只一个劲讷讷问道,他们该去哪里找银鳞鱼。
他又怎会将银鳞鱼这样泼天的富贵轻易许人,方才都是空头承诺。把年富力强的阿伟送走,衰朽的老头还不是任他揉搓。
他随意将老头骗至暗河畔,嘴上说道,那就是银鳞鱼,两手一翻却用力将老头的头按入水中。老头奋力挣扎,奈何气力不济,没多久就木然无息了。
他还按着老头的后脑勺不动,良久,他将老头拉出暗河,却不知什么时候,老头的脸被银鳞鱼啃噬,只剩几片粘连的血肉,辨不出原来面目,顿时吓得他将老头尸体扔出。
银鳞鱼欢快地从暗河中一跃而出,仿佛在嘲笑他的怯懦。
“该死的怪物!”他也不知道在骂谁。但银鳞鱼,他本就要带出去。他拿出年轻人留给他的水罐,将银鳞鱼抓住,塞入罐中。
银鳞鱼在水罐里一点都不安分,在罐中跳来跳去,想要脱离。然而罐口对它来说太高,跳了半天也跳不出去。银鳞鱼并不气馁,休息一会儿又要再战。
而他却没兴致再搭理银鳞鱼,任它在罐中徒劳挣扎。
他还是将老头的尸体拖到了深谷中,防止年轻人看不到老头产生怀疑。
他等了很久,年轻人都没回来,他疑神疑鬼,甚至怀疑年轻人已在村中出事。等着等着,他便睡了过去。
直到清晨的光线从谷口探入,让他骤然惊醒,年轻人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谷口。
年轻人道,村里十室九空,能卖钱的东西大都被村民们典当出卖,他找了一夜才拼凑出一根长绳,勉强可用。他将长绳垂入谷中,将将着地,年轻人欣喜无限,心里想着将至的富贵,不自觉哼起了歌。
然而等了半晌,下面却阒然无声。年轻人感到奇怪,难道父亲没有依言将洞中怪人运送。
但年轻人只看到父亲倚靠着转盘的背影,而洞中怪人则仰望谷口,正对上年轻人的眼神。
年轻人奇道:“你们为什么还不开始?”
怪人说:“你来得太晚,我和你爹等了一夜,你爹受了凉,没有力气送我上去了。”
“啊!”年轻人顿生愧疚,他没有多想,为何一向身强体健的父亲,会这么容易生病。他只是想到,都怪自己耽误时间,让怪人和父亲等了一夜。
年轻人焦急地道:“那现在怎么办?”
怪人说:“只能你先拉我上去,然后我们再一起拉你爹上去。”
年轻人咬咬牙,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答允。
他望着年轻人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心中唾道:果然蠢笨如猪。然而只一会儿,他刚将绳索缠在身上,便听年轻人问道:“银鳞鱼呢?”
他举起手中的水罐,银鳞鱼还在罐中徒劳跳跃。
年轻人从谷口只能看到罐中模糊的银色身影一跳一跳,胸中便有沉甸甸的满足感,仿佛有成吨的粮食在前方向年轻人招手,他忽然充满干劲,即使怪人体沉,他拉得非常吃力,但随着绳索一点一点地上升,也仿佛新生活在向他靠近。
等到怪人终于被拉上谷口,年轻人已经精疲力尽,躺在地上像牛一般剧烈喘息。
而他扫一扫身上的灰尘,望着面前开阔的平地,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快活。他终于离开了那座奇怪的深谷和洞穴,回到了平凡的人世间。
年轻人还没休息多久,便忙不迭地扑到谷口,喊着:“爹,你身体还好么?你先将绳子绑在身上,我们等会儿就拉你上来。”
然而谷下寂静无声,老头背靠在转盘上,一动不动,也不回话。
年轻人感到奇怪,忽然心中一动,转过身来躲过了他的攻击。
“你,你不守信用!”年轻人忙着指责他的背信。而他只有冷笑。
“傻子,你爹早死了,你也下去陪你爹吧。”
两人打斗在一处,虽然年轻人方才用掉了许多力气,但他在谷中也不知道待了多久,长久照射不到阳光,每天只吃一条鱼,也没什么力气,两人竟斗了个平手。
谷口地势不平,碎石良多,年轻人不慎踩空,滑向深谷。他不甘心就此丧命,任怪人从此逍遥世间,他最后奋力拖住怪人,那怪人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然而更加剧了跌入深谷的速度。
两人一同撞向石壁,头骨碎裂,脑浆迸流。
尸体从石壁滑落,在山谷中自由落体,摔得极其惨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一次从黑暗中醒来。眼前的深谷静谧安然,阳光明媚,鼻端却能闻到腐败的恶臭。
他看着不远处腐烂的两具尸体,勉强从尸体服饰辨认出是不久前来到洞穴的父子俩。但他却想不起来,这两父子为何会惨死在这里。而自己明明在洞穴中睡觉,为何又在深谷里醒来。
他满头雾水,却摸到自己脸上残留的鲜血,他觉得自己忘掉了一些事情。似乎每次死而复生,他都会忘记一些事。
他望向邈远的天空和谷口,恍惚觉得深幽的谷口,就如某次噩梦中的巨兽之口,亦凝望着他。
一篇短文,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重复的时光中,所以写了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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