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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1-1 要说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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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风而起,飞舞的柳絮落在人的身上,通常带来的是难耐的痒意。
距离傅远周与祝剪意决裂过去将有半月,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他们照样忙碌在最后几个月的冲刺道上,而校园外,各色各样的人照样为生计按照这个社会的规则奔波忙碌着。
可周六这一天,平时身强力壮精神百倍的奶奶正搬着干柴,起身时脚下没注意,跌了个大跟头,半天站不起啦。
老张头又出去喝茶了,奶奶就这么原地靠着水缸坐了半个多跟头。
最后是被买菜归来的张屋发现后送去了医院。
医生给拍片检查了一下表示并没有大问题,张屋不放心,在的坚持下,给老人安排了全套体检。
张屋推着奶奶好几个科室到处跑,连着上下好几个楼层才把体检做全了。
“太麻烦啦小张,奶就是摔一下,没什么大事。”
张屋却不这么认为,自上次张跃蓬亡故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格外注意身边人的身体状况,说起来他爸那事其实对他的冲击算不上多大,可是如果换作朝夕相处的人,光是假设这一个就让他后怕。
“不行,检查这事,您得听我的,您别不把摔跤当回事。”
“哎行行行……”
看他这样坚持,奶奶也就妥协了,除去心疼对她自己而言不必要的花销,其实也爱看张屋这副认认真真小大人的模样,倒也乐在其中。
因为奶奶年纪也大了,骨质酥松、高血压这些老年病缠身已久,这次摔跤也伤到了后腰,为了避免二次伤害,医生还是先给安排了外科病房。
下午时,全部检查结果才拿到手,医生让护士帮忙把张屋找到诊室单独谈话。
“你是家属吧……家里还有大人吗?”
张屋心下跳的厉害,开始有些害怕了起来。
“她是我奶奶,家里没别的大人了。”张屋咬咬唇说道:“……您跟我说吧。”
医生复杂地看了看张屋,心下有些不忍,但面上还是尽可能平静地通知他:“老人家这一跤其实摔得不重,但是根据今天上午的体检结果来看,她整体的情况有些不乐观的。”
白色的墙面肃穆庄严,诊室外人来人往,神色疲态。
“小细胞肺癌,增殖速度太快,你奶奶最近这段时间老咳嗽吧。”
张屋耳边嗡嗡了一阵,他努力地辨认医生的口型,不太理解且茫然又跟医生核实了一遍。
张屋语气多是质疑和不确定:
“抱歉医生,您刚刚说的那个小细胞,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生死的事情对医生来说太平常了,饶是专业素养再强,这时也体谅了一个孩子的承受能力,把检查单子列在桌上,朝着张屋耐心、仔细讲了第二遍。
“其实就是肺癌,只是扩散的速度有些太快了,这个程度已经算是比较晚了,你能找到家里别的亲戚吗?”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让十几岁的孩子直面这样的事情,希望能有更合适的人来准备处理这棘手的问题。
张屋愣愣地听完,终于在医生尽可能通俗的解释中,接收到了他不愿面对的消息。
他不敢相信地摇摇头,吞咽几下,红着眼强忍着泪问医生:“能手术吗?能摘掉吗?”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让站在门口拿着报告单准备插队的人等一等,又安排身边的实习的学生把好门。
“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场手术她终归是吃不消的,再一者,就算手术成功切除了也只是康复的开始……”他拿起那张片子画给张屋看,“更何况你奶奶的情况,刚跟你说了,扩散得太快,做手术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
“那我奶奶怎么办啊……”张屋失声,他双手冰凉,揪着报告单皱了好大一片,殷红充斥了他的眼眶,蓄满了可怜的泪水,绝望和心碎撞击着,啪嗒啪嗒,几颗豆大的泪落了下来砸在单子上。
站在主治医生后面的年轻的实习生背着手有些无措,她瞥见了桌上的纸巾,忙抽了几张递到他手里,安慰了几句。
医生也摘下眼镜撑了撑眼皮,边叹气边劝到:“生老病死,人都要过这一关……你奶奶也算高寿啦,趁还有时间,做子女后辈的,能多陪一阵是一阵。”说着站起身拍拍张屋肩膀,“哭完了去洗把脸,我跟你一块去。”
张屋站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颓唐狼狈的样子,双目通红微肿,确实太难看了。
他回想着医生跟他说的话,又使劲地回忆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
是的,奶奶的病,并不是无迹可寻。
早在年初大雪后,奶奶就老咳嗽,张屋让她多注意添衣,有时间到医院检查检查,张屋奶奶却摆摆手说没必要,两天就好了。
医生说除了肺部的癌细胞,奶奶身体的机能也在持续下降。
“人老了,身体总会出些毛病,她身上还伴有其他的炎症……”
可是奶奶也才七十多,自己还没上大学呢,他上周伏着奶奶的膝盖说要努力赚钱让她枕着睡的。
奶奶当时还乐呵呵地,顺着他地玩笑往下开:“枕头有了,怎么不给奶再缝一条被?奶奶盖着也开心啊。”
张屋嘿嘿笑了笑:“缝,不光被,还有冬天穿的袄,盖房垒的砖,都给咱奶安排上。”
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在他的身上让他爬不起来,巨大的痛楚嵌入他的肩背,扎得太深带着血,漫天的昏黑遮住了光幕,让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自责自己对奶奶的事不够上心,不经意间,他们能够相处的时间已经只有不到半年了。
未来、希望、期盼,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空有的虚影,再伸手一探,眼前迷迷茫茫早已散开了去。
张屋一遍遍谴责着自己,难过的情绪快将张屋淹没,他又捧起一捧凉水,往脸上生生泼了上去。
刺骨的冰凉让他回归了点意识,强忍着难过,揉了揉红肿的双眼。
太明显了,奶奶一定会发现的。
他出了卫生间走进楼道站在窗边,让春末的最后一丝凉意带走脸上的温度,楼外的树枝条上却挂着嫩绿的新芽,树下还有快化成尘土的残叶。
风一吹来,地上的残叶随着细碎的尘土旋转上升又飘然落下,好似预报着离别的序幕。
等再回过神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张屋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站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喉间如同砂纸一般干痒,他难受地咳了几声,才挪开步子回到诊室。
刚一开门,他就站在门框出,迟迟不肯进去。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张嘴说的话却支支吾吾。
“医生,我……对不起……”
“您能帮我……”张屋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不清。
“就是,不、不能给她知道,我怕老太太哭,”
“我怕她……”
越说张屋脑子越发混乱,他一遍遍地组织语言,希望让医生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对于刚才的表现我很抱歉。
您能帮我骗骗她吗?
我怕她难过怕她不好受,我想让她尽可能舒舒服服地能陪我更久一点。
求求您了……
医生见惯生死,看着男孩局促的解释,也明白过来,不住的替他难受起来。
他合上笔盖,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走吧,老太太等很久了。”
张屋强忍着情绪,吸着鼻子点点头,跟了上去。
推开病房门,医生先跟临床的老太太和她家属打了个招呼。
又直直走向最靠里的这张床,热情洋溢地关心道:“这一跤摔得疼吗?没什么大事,回去让你孙子多给你买点牛奶补补钙。”
张屋奶奶许久没看见张屋,这下终于看见跟在医生后面的身影,顿时喜笑颜开。
“我就说,这摔一跤休息休息就好了,你说这孩子非犟,非得跑医院检查这检查那,小题大做的。”
“奶奶……”
医生没让张屋开口,他拍着张屋的肩膀夸道:“您也真是好福气,有这么舍得为您上心的孙子也是好事,小伙子也是担心您哪儿摔着碰着,年纪大摔一跤可不能马虎啊。”他脸上故作认真:“多检查一步也没有坏处的。”
随后医生又陪着奶奶聊了好一会儿的天,医生也从奶奶的口中得知一些他们家里的情况。
“不说别的,人上了一定年纪也不图什么了,就凭你孙子这一份心,这辈子您就偷着乐吧!”
隔壁床的人都是爱听事的,医生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听了一耳朵的也连忙称是。
奶奶听见自己和张屋被别人这样夸赞,心下又开心起来,跟着隔壁床你一嘴我一嘴地聊着。
医生看差不多了,也起身准备走。
“行,我那还有病人等着呢,您别太担心,在这先休息几天再回去慢慢修养啊。”说完又叮嘱张屋记了一些事,随后跟一众病人和家属告别回了诊室。
张屋拖过凳子坐在奶奶右侧,他牵起那只皱巴巴的手,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放在自己的腮边,声音咕哝着:“奶,您疼吗?”
奶奶看着他这样,也不笑他长不大,半开玩笑认真道:“不疼啊,奶以前疼惯了,现在不怕了。”
张屋牵着她的手盖着自己眼睛:“可是奶,我疼。”
“小张看着您心就疼,您能不能别让小张疼啊。”
他借着手掌,双眸躲进一片阴影,偷偷攒了几滴泪,挂在长睫上,透过一点缝隙的光,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
额角的发被顺了顺,又在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乖啊,奶最舍不得小张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