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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暮不思归 她的耳边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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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的冬天,雪下的最勤,今晨刚下过一场雪,午后乌云滚卷而来,预示着又是一场落雪。
闻候府中,一间囚牢,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蜷缩在角落,她的脸上新旧伤口交错,破烂的衣裳上,遍布横七竖八的血痕。
她睁开空洞的双眼,那些伤口开始很疼,渐渐开始麻木。
囚牢里唯一的一扇窗,浅淡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明,她有些贪恋的看着,她想过了今日,便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囚牢外响起一阵细微脚步声,接着是门锁打开的声音,走进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披银黑斗篷,白如玉的脸大半没入斗篷细碎的绒毛里,尽管他捂得严实,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害了她的全家的凶手,他长着世间最美的皮囊,却做出世间最恶毒的事,在与她的嫡姐订婚当日,亲手一封奏折,揭发顾家贪墨谋反,仅用三日,就将他们一家五十余口送入死牢。
任由闻珩打量她,他的眼神里满满的厌恶与不屑,她不明白,为何闻珩这么恨顾家,连她这一个从未得罪过他的人,都被他如此对待。
此恨滔天,她却不知缘由。
闻珩微微昂首,沉声道:“今日顾家行刑。”
她算到日子,所以对他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冷漠的望着虚空,那是西市的方向,西市是大齐法定的刑场。
本以为萧霁救出她,她能好好活下去,可谁想到,不过半日她就被闻珩抓住、囚禁。
闻珩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微微挑眉,道:“真冷血,像你们顾家人。”
她勉强抬起头,轻扯下嘴角,尽管是细微的动作还是牵动了伤口,鲜红的血从她的唇角蜿蜒而下,她似乎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起不满伤痕的手,示于他面前:“杀人不过头点地,闻珩,你用这么多手段折磨我,有什么用,你想要的依旧得不到。”
她不惧生死,但若能让仇人不得所愿,也实在畅快,他要的东西,世上只有她知道,但是她不会说,任闻珩如何折磨,都不会说。
闻珩怒极而笑,阴沉的盯着她,过了许久,才听到他沉声道:“嘴真硬,顾若思,吾真看错了你,没想到平日唯唯诺诺,倒是个硬骨头,顾楠这么一个阳奉阴违,贪鄙成性的小人,居然还能生出你这么个异类来,也实属难得。”
她轻蔑的撇了他一眼,冷笑道:“真是狼心狗肺,别忘了,你现在的位置,要仰赖我父亲帮你,不然你还在哪个穷山恶水,做你的七品芝麻官呢!”
这人是黑心烂透了,这是她姨娘对她说的。
闻珩能年纪轻轻执掌都察院,其中部分功劳还是顾家给的,闻珩一个商贾子弟,无权无势,行走官场,甚是艰难,但是他却长着一副好皮囊,不过匆匆一面,就让她的嫡姐顾若卿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
她的父亲在外威风八面,在家却是个妻管严,对于大夫人的话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而大夫人又十分宠爱顾若卿,所以顾若卿喜欢闻珩,那她爹就只能出钱出力扶植当时不过七品小文官的闻珩。
短短五年,闻珩便一路扶摇直上,位列二品左都御史,更因上奏《六事疏》,深得文康帝赞誉,成了御前面前红人,仕途一片光明。
可谁想到,以为是养了只温顺的羊,实则内里是只狼,一次反扑,便伤筋动骨的让全家送了命。从锦衣玉食到阶下之囚再到身首异处,不过短短的十五日,从生到死,转瞬即逝。
闻珩脸色突变,怒意浮上眉间,强压怒火道:“你在逼我杀了你?顾若思,不会那么容易,你会羡慕今日在西市,掉了脑袋的顾家人。”
他略一停顿,缓缓转动白玉扳指,“本想让你得意一阵,可谁让你总是出言挑衅吾,那枚嵩山先生的印信,吾已拿到。”说完,便将一枚缀在红绳上的玉质香榧小印从怀中取出,放到顾若思面前。
顾若思扫过一眼,瞳孔猛地一缩,这不可能!
这枚印信她亲手藏的,怎么会被发现!当时,当时她的身边只有…除非!原来是萧霁出卖了她!
闻珩轻瞥了眼顾若思,她脸上的不甘太过明显,但这却让闻珩心下舒展,递给侍从一个眼神,侍从端来食案,上置玉兰白玉酒杯,递到她面前。
闻珩唇角微勾,温言道:“顾姑娘,该上路了。”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顾若思毫不犹豫的抬手,尽管身体的无力感和因撕扯产生的疼痛让她的手发颤,她咬牙忍着,同时按捺住自己心中汹涌情绪,不肯让闻珩看出分毫。
将酒杯置于唇间,一饮而尽。
她从未饮过酒,但也知这是上品佳酿,酒味浓厚醇香,只是好苦,然后刺骨的疼,五脏六肺似要被搅碎了一般的疼,她颓败的坠落,像只残破的蝶,于这间昏暗的屋中,无力的抖动,却什么都做不了,鲜红的血从她唇角溢出,真是可惜…还是如他所愿了。
疼痛与空虚撕扯着她,在她即将坠入虚空时,她的耳边响起闻珩冷漠的声音:“恨吧,若有来生,换你取我的命,我等你。”
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半日,银白色的雪花在画栋飞檐之间轻盈起舞,富丽堂皇的大院银装素裹。
终于放了晴,阳光明媚,风和日丽,温暖的阳光洒进屋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一侧案上燃着一小炉香,雪色的轻烟从盖顶中缓缓逸出,香味宜人。
在雕花木窗下,一个小小少女身子蜷缩在贵妃榻上,怀中抱着掐丝手炉,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塌边几桌上摆放的青花瓷盆上,卷翘的睫毛低低的垂着,遮掩着她满腹心事。
瓷盆中养着两只小乌龟,盆中蓄着小半盆的水,中间摆放观赏晒背石,一只小乌龟摆动四肢,悠游自得的游着,另一只小乌龟前脚并着后脚费力的攀爬晒背石,爬到晒背石上,左右寻摸一阵,便从石头上滑下去,接着再爬上去再滑下来,乐此不疲。
少女伸手逗弄那只趴在石头上的小乌龟,乌龟小眼睛追着手指,左右摆动脑袋,似乎以为眼前是龟粮,时不时的张嘴欲咬,她的目光定格在莹润柔嫩的小手指上,水汪汪的眼眸里先是惊异后变成了无可奈何…
七日前,就在她以为喝下闻珩的毒酒即将落入黄泉时,耳边响起陌生且焦急的声音,接着便被摇醒,睁眼所见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庞,而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变成七岁稚童,成了个小哑巴。
且更加离奇的是,她现在这具身子的主人,居然是闻珩的胞妹。
很巧的是,七日前,这具身子的主人闻璟在随着闻珩一起冰嬉的时候,不甚落水,高烧了一天一夜,险些丢掉性命。
她不会说话,但是可以听到别人声音,据服侍丫鬟风铃所说,这闻璟落水很可能是闻珩有意为之。
看风铃的神色,似乎闻璟与闻珩颇不对付,具体缘由她却并未言明,顾若思不敢多问,怕露出马脚。
虽然经历离奇,但顾若思从小就是乐天知命的性子,既来之则安之,且现在是文康五年,顾家这时应在浙江,要过八年才归京,就算她想回家,估计顾家人也不会认出她,但她依旧很想念顾家,想念姨娘。
而且她也好奇,现在的顾若思是不是又被当成了嫡姐的护身符,整日跟在嫡姐身边,怯怯懦懦的像个小丫鬟呢?
就在她出神之际,门外响起一阵交谈声,顾若思回神侧耳,听了片刻,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