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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逸尘居士闻言一怔。正道人士一直坚称石淳灭门郁孤刘家是因为他们不肯臣服燕宁,却不料背后竟有这些隐情,但仍是肃然道:“如此冤冤相报便是公平?”
      石淳冷笑道:“那还要我怎样?难道指望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人士为我一个魔修主持公道?”
      逸尘居士一时无言以对。他知道,那不可能。那些所谓正道人士一定会维护刘家,甚至坚称刘家所作所为是替天行道。
      石淳又道:“世道不公,难道还不许我为自己讨回公道?”
      逸尘居士没有回答他这一问,也知他这一问并不要人回答,只是问道:“刘家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石家出了个魔修。”石淳暗暗看了谢遥清一眼,止住了话音。
      谢遥清却替他把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还因为他们勾结魔头燕宁,罪不容诛。”
      石淳听到这里心头一紧,断然道:“那只是个借口。”
      谢遥清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但是我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借口。”
      石淳正色道:“当初是我求你教我修魔,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遥清摇摇头:“你来找我时,说你不甘受刘家欺侮,立誓要成为强者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看出你过于偏激,却仍是教了你。”
      “你不教我,难道教他们欺压我们一辈子?”
      “至少那样,所有人都不会死。”谢遥清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带出一连串的咳声。他原本见拦不住石淳,动了点小心思,想用用苦肉计,话说到这里,自己不免也有些难辨真假。
      石淳若是不修魔,便不会有恃无恐地反抗刘家激化矛盾,刘家也不会以勾结魔头的罪名杀了石家上下。而石淳更不会有能力灭了刘家满门。而这一切悲剧,源头不过是当年燕宁一个心血来潮的决定。
      谢遥清与石淳说这些往事的时候,难得没有笑,一身的少年气骤然消失无踪,与之前判若两人。逸尘居士第一次听他提到燕宁的事用的不是“他”,而是“我”,一时恍惚,见他咳起来才急忙以灵力稳住他心神。
      谢遥清咳了几声就止住了。
      石淳见状放下心来,极尽讽刺地一笑:“那样忍辱偷生也算活着么?反正我是不肯那样活。即便你不教我修魔,我也会找其他的法子。那些人怎么可能容忍他们眼中蝼蚁不如的人反抗他们?最后结果还是一样。”
      谢遥清这辈子被谢家惯坏了,惹了事总是靠撒娇耍赖蒙混过关。他担心逸尘居士要将石淳绳之以法,可怜巴巴地看了逸尘居士一眼,道:“真要论起来,这一系列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我,你若真要让石淳伏法,我也逃脱不了干系。”
      谢遥清也不知为什么,莫名笃定逸尘居士不会难为他。
      果然,逸尘居士闻言蹙了蹙眉,道:“你不过是教了石淳修魔,之后那些事实则与你无关。”
      谢遥清摇摇头:“问题就出在石淳修了魔道。”
      逸尘居士隐隐觉得谢遥清言下似有所指,但他的话顿在这里,没有往下继续说。
      逸尘居士记得,当初他问谢遥清刘家灭门之事是否与燕宁有关,谢遥清那时的反应几乎是默认了的。如今看来,这事怕不是正邪不两立这样简单。
      谢遥清看向逸尘居士:“我知道你未必赞同。然而多死一个人又有什么益处?石淳活着,或许还能做点什么来弥补以前的罪过。”
      逸尘居士的确不赞同,然而这样听来石淳与刘家钱家之间就是一笔烂账,谁都算不上无辜,一时当真难以决断。更何况石淳方才那一问他无法解答。若是无人主持公道,石淳不去复仇,就任凶手逍遥法外么?
      这世上本不该有法外之人,然而因为正邪之分,产生了这样的鸿沟,却是他鞭长莫及的,即便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判了刘家有罪,那些正道人士也不会容许刘家因此受罚。因为他自己做不到的事去指责石淳,逸尘居士不是这样的人。
      谢遥清见逸尘居士沉默,又道:“石淳虽然为人偏激,却不是狠辣无情之人。”
      逸尘居士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石淳的问题就在于太重情了。”
      因为重情,才会无法接受亲人惨死而凶手逍遥法外,竟做出灭门的罪行。因为重情,即便是几十年后,仍不惜与青城山结仇,也要手刃钱家子弟。
      对于一个法修而言,一个人重情多于重法,是错。
      谢遥清点点头:“但因此,他并不是十恶不赦。”他做下这些错事并不是为了满足私欲,更不是以杀人为乐。他只是不甘亲人枉死,不忿世道不公。
      石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冷插口道:“我不需要你为我求情。”
      谢遥清摇摇头:“我不是为你求情。我只是不明白,燕宁只不过教了你一点法术,却累你全家惨死,你却甘愿为了他在荒山守灵,守着一个尸骨无存的人四十多年。这样的人,为什么该死?”
      这话说得石淳和逸尘居士都愣了愣。
      谢遥清又转向逸尘居士,道:“那日在小酒馆那些人的话你也听到了,若是石淳这些年做过恶,当地人又怎会不知?如今石淳的确伤了人,但若不是那个钱家子弟挑衅,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而石淳和钱家这些陈年的恩怨,真的已经难论孰对孰错。
      逸尘居士听到这里,才明白他那天与那几个邻桌的人搭话是这个用意。他原本觉得谢遥清因为对石家心存愧疚而感情用事,才要救石淳,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然而他还是说道:“但你无法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发生。”
      “如果我可以呢?”谢遥清正了正身子,扯得伤口生痛,强忍痛楚道:“以后石淳若是再杀人,你找我偿命便是。”他声音虽弱,却字字掷地有声。
      石淳断然道:“不用你为我作保。”
      谢遥清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么,我拦不住。我要做什么,你也阻拦不得。”
      谢遥清生来便是一副含笑的模样,一团和气。逸尘居士从来没有在他脸色见过这样冷厉的表情。
      然而下一刻,他就破功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遥清原本肺部有伤,说不了这么多话,一直强压着,压到这时已经难受至极,几乎喘不过气来,咳了几口,喉头就泛起血腥之气。
      折腾了这一阵,谢遥清脸色因逸尘居士灵力激出的那点血色已经褪的一丝不剩,整个人苍白至极。石淳习惯了燕宁前一世的强悍,不想他这一世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念及他是为自己所伤,顿时心乱如麻,转身便往外走。
      谢遥清隐隐约约感觉石淳有所动作,忙喊道:“石淳!”这一喊雪上加霜,咳得越加厉害。他一边咳,断断续续地问道:“你要去哪?”
      “不用你管。”石淳此刻心烦意乱,不想应付谢遥清,冷声道。
      谢遥清勉强压住咳意,调整着气息道:“紫金丹是个陷阱。说不定,他们还在试探我们与你究竟是否有关。”
      若只是想引出石淳,找个什么借口都行,偏偏青城山抛出的诱饵是紫金丹,而谢遥清身受重伤。这样想来,只怕是他们对谢遥清那日的举动起了疑心,又不愿得罪逸尘居士和儒修,便想了个法子试探。青城山的人设下的这个陷阱,一来可以诱出石淳,二来可以试出石淳与他们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
      石淳听他这样说,冷静下来,十分平静地问:“那么,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我不会死。”谢遥清勾了勾唇,竟带出几分邪气。
      石淳看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一笑:“那就好。”话音未落,便纵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只留下密音入耳传回来的一句话:“但是那个钱家人,我不想让他活着。”
      谢遥清急道:“拦……”他本想说拦住他,然而心头一急,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呛出一口血来。逸尘居士见他如此哪敢离开,急忙一掌抵着他后心为他输送灵力。
      忽然间,谢遥清周身的气息变了,逸尘居士一惊,他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往谢遥清身上涌去,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吸走的。谢遥清身上缓缓蒸腾起一片黑气。
      逸尘居士心头一跳,他入魔了。不仅入魔了,还在吸他的灵力!
      逸尘居士心中暗叹。
      谢遥清说他死不了并不是假话。他想解决掉体内的魔气其实有个法子,那就是将魔气化为己用。但是,这也就代表了他必须入魔。一旦入魔,这些魔气不仅不会伤他,还可以做疗伤之用。而他因为灵力增强,伤自然也就不显得那么严重。
      这个怕苦怕痛怕死的谢大少爷拖着重伤之身死撑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不要走到这一步。然而此刻被一逼,这一步还是跨了出去。
      逸尘居士没想到谢遥清成魔之后做的第一件是居然是吸他灵力,却并没有阻止。
      然而下一刻,逸尘居士抵在谢遥清后心的手掌一麻,被生生震开了。
      谢遥清猛然起身,从窗户中跃了出去。
      逸尘居士不及多想,跟着追了出去。

      逸尘居士赶到时,谢遥清已经停住脚步,一瞬不瞬地看着法坛隐隐闪现的红光。
      很明显,石淳已经与青城山的人交手。
      他原本是希望能追上石淳,可惜他如今的灵力还不够。
      谢遥清心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不是德源真人的对手。他虽想救石淳,却没打算赔上自己。何况,他一出面,相当于连累了逸尘居士。德源真人确信他们相识,谢遥清如今成魔,还出手救石淳,逸尘居士只怕百口莫辩。从紫金丹的传言来看,德源真人或许已经生疑。
      也不知法坛中如今是什么情景,还真是棘手。
      谢遥清叹了口气。方才是形势紧张,他强撑着一口气跑了出来,如今这口气一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住。
      逸尘居士一直在暗自打量谢遥清,见他吃撑不住,忙身手搀住了他。
      谢遥清方才情况紧急,为了应急吸了逸尘居士不少灵力,这会儿有些无颜面对他,只好别开眼睛,道:“抱歉。”
      “什么?”
      “那些灵力……”谢遥清说到这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燕宁虽然视礼法规则为无物,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和骄傲。吸人灵力这种巧取豪夺的法子他向来不屑一顾。他吸人灵力都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比如齐鹤白走火入魔。然而这一世,第一次用这么不堪的手法,居然是对着逸尘居士。
      逸尘居士从来不把他当做邪魔外道,愿意那么信任他,他又是怎么对人家的?
      逸尘居士却淡然道:“你没事就好。”
      谢遥清闻言一怔。以他那点灵力加上魔气,他现在恐怕连站立都困难,是吸了逸尘居士的灵力控制住伤情,才攒出点力气。逸尘居士恐怕也是明白这点,竟不加阻止,任由他吸取自己的灵力疗伤。
      谢遥清这样一想,更无地自容。他原本不是脸皮薄的人,上辈子坑蒙拐骗什么没做过?这辈子也是没脸没皮惯了,然而对方是逸尘居士,却让他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谢遥清尴尬了一会儿,扭头望向青城山法坛,自嘲地笑笑,低声道:“我活了两辈子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总是自以为是地害人性命。你说,这回还有机会把石淳弄出来么?”
      逸尘居士知道他不甘心,却对他的做法不敢苟同,问道:“若是有人不甘受人欺侮,找铁匠买了把刀自保,却用这把刀杀了人,难道铁匠也要负责?”
      谢遥清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摇摇头道:“我不是什么责任都想往身上揽。但我当初教石淳也的确没安什么好心。我觉得那些正道人士这么不可一世是因为没什么人敢与他们作对,教石淳也不过是闲得无聊,想给那些正道人士找点麻烦而已。”
      事实证明,燕宁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他没想到,他只是随便打发一下时间,却酿成接连几场灭门惨案。
      逸尘居士闻言微微一怔,继而道:“但你只教了石淳修魔,并未教他杀人。”
      “石淳一开始也没有杀人,是刘家的人杀了他全家,他才以牙还牙灭了刘家满门。”谢遥清说到这里轻叹一声,道:“而刘家动手,不过是杀鸡儆猴,让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不敢修魔而已。说到底,只是因为那些正道人士杀不了我,只能挑软柿子捏。”
      逸尘居士隐约觉得刘家不过是个散修,会做出这样的事怕是有什么内情,然而此刻石淳在青城山法坛与道修起了冲突,他无暇仔细去想这件事。
      谢遥清又道:“说实话,我本来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又挨了石淳那一剑,已经是仁至义尽,横竖他再怎样与我也没有关系了。然而,石淳此番闯入法坛多半是为了夺那个什么紫金丹替我疗伤。我的确贪生怕死,却也明白我的命没有金贵到值得别人为我而死。”
      孤身深入青城山法坛手刃仇人这事石淳不是做不出来,但他跟那个钱家人没有那么大的仇恨,刚才谢遥清语焉不详,他立刻就明白了言下所指,说明他已经听说紫金丹的事,却一直没有行动。他只怕也明白可能是陷阱,若不是见谢遥清伤势沉重,恐怕根本不会出手。
      逸尘居士无言以对。任何一个人,见别人为他出生入死,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两人相对沉默之时,青城山法坛周围忽然升腾起一片黑色的符咒。
      那些符咒密密麻麻飘荡在空中,像无数的蜈蚣一点点将法坛淹没。
      两人见状心中都十分吃惊,不由对视一眼。
      巫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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