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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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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是臭的,带着一种容易扩散的腐败气息,致力于将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像自己一样丑陋,所以应该要加以制约,但是人的本质是臭的,所以消除臭味就等于毁灭。
她越长大越困惑,每日都沉迷读书,想要从中获得解答。父亲见她喜欢读书,给了她许多书,总是和她讨论,母亲开始告诉她回答方式,她很快就在对话中总结出父亲的喜好,超过了母亲给的标准回答。
父亲正在编经学新史,想要将经学家的观点进行汇总,但总找不到一种新的头绪。这是讨好的好时机,她日夜不停的读书,从中思考问题,按照问题而非人物区分。父亲看了很满意,让她继续写,使劲的点头:“溪儿真有才华!比爹要厉害多了!爹不想让你出嫁,你要一直在家里多好呀…”
母亲听到一改了往日的温和,几乎愤怒的要跳了起来:“苏兴!你简至胡说!女大当嫁,我女儿怎么可以不嫁人!”
她被吵的头疼,真烦人,出嫁就等于出女家,女家就是家,就是出家,就等于成为尼姑,明白了,女人必须出家,不可以结婚,不可以生孩子!太好了!
因为家里人总想要父亲把侄儿收做自己的孩子,母亲和全家人关系都不好,她也就不和其她家里人说话。更何况她不敢说,害怕说错了什么话给自己和母亲带来麻烦。
母亲总说很爱她,她对此感到怀疑,她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本能的觉得不舒服。母亲嘴里里只有一套话,翻来覆去的说,大致都是母亲不容易,全家人都欺负我们,你爹不管事,你要要努力给母亲争口气,你是个女孩子就要嫁个好人家,不要像母亲一样找了这种废物,一辈子都不容易。
但无论如何,母亲可能是最接近爱她的那个人了。至少母亲一直都在照顾她,关心她,父亲只有在对她满意的时候才愿意和她多说话,其她人更是不知道去哪儿了。而且家里很多人都觉得女儿要嫁个好人家在家里增光添彩,还要少添点嫁妆省得赔钱,可母亲从来都觉得她都婚姻只是为了自己过的富贵,而且嫁妆绝对不能省,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母亲总是一会说男人都不可靠,终究得靠自己,什么都给你备好喽,这样就不会被看不起;一会又说嫁个好男人就什么都好了,到时候生个男孩,日子真好过,你看,你多幸福呀,你一定会比娘更幸福的。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说话这么矛盾,这些男人本就是不靠谱的,母亲出身世家,父亲之所以尊敬她就是因为她家里能帮助,要不然早就把母亲赶跑了。以前他还想过纳妾,那时两个人闹了好多天,最后舅舅来出了气,这事才算解决。
她其实很想告诉母亲,自己出嫁她就更可怜了,到时候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没有人可以骂,没有人可以打,她心里那些愤怒就没有出口。而且父亲一日比一日厉害,自己又不在家,没人可以制约,母亲被欺负了都没人出头。
一想到这件事她就很难受,毕竟这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也是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她总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母亲将来该怎么办。
她有多少次想冲过去告诉母亲,自己可以去当教书先生,父亲说不定可以同意,可她什么都不能说,母亲这辈子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她有个好出路,让她嫁个好人家,再也不用努力。
可是真的不用努力吗?反而更辛苦了,光是生孩子就很可怕,更何况不可能只生一个,要反复受罪。而且孩子生在这样的世间,不就是一种命运的循环吗?
姐妹们年岁都大了,也都很快到了出嫁的年纪。二伯父十多年前在院子里栽了一棵树,说这是许愿树,是从寺庙里移来的,许愿很灵,就把这棵树作为姻缘树,让孩子们在树下许愿。
每个人都拿了一个红色的木牌,尾端挂着金穗,木牌的背面是一个苏字。大家都在木牌上写心愿,求一位好郎君。
不少姐妹都很不好意思,但眼中都带着期待的目光,或是想要找聪慧的,或是想要找俊朗的,也有人想要找对自己好的。她什么都没写,默默的踮脚挂了上去。
其她人见了,都很好奇的问为什么什么都不写,总得许个愿。她虽然不信,但还是双手合十,随意说了一句:“我想像鸟一样自由的飞翔,飞到一个可以自由思考的世界。”
大家都笑了,觉得在姻缘树上挂个空牌子很奇怪,母亲还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好意思。所有人都开始开玩笑,说溪儿不好意思了,一想到未来的夫婿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只有父亲没有笑,一直若有所思,似乎在打算什么。
等到所有人散去,父亲忽然问她:“你是不是不想嫁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装作害羞的低下了头,她没有办法违背母亲唯一的心愿,害怕她受不了。她等了这么多年都在等自己出嫁,自己又如何开口说出那个不字…
就在不久以后,父亲忽然找到她,将婚书放在案上。那婚书红的刺眼,就好像那个空白的姻缘牌。
许愿终究是没有用的,一切还是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她对着父亲的背影行下一礼,就像以前无数次行礼时一样标准:“女儿无能,只望您与母亲,平安喜乐。从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您们是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她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虽然这个世界是茅厕,虽然人总是那么恶劣,虽然情感都是虚伪,但她还是把她们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人,两个不知道爱不爱自己的,唯一的家人。
她想去见母亲,但母亲哭的头疼,一直都躺着。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丫鬟怀千说母亲伤心她要去做侧室,她记得书上说妻之道和妾之道不同,母亲总说做妻子更好,这样才叫堂堂正正,父亲也这样说,夫妻一体,可她们没有让自己做妻子。
父亲更是骗了自己,他说好好写这些书就会很有才华,他舍不得自己出嫁,想让自己永远在家里,可他不是还让自己去王府为侧室?
或许吧,屎嘴里面说的话怎么可以信呢?
她独自一个人默默站在姻缘树下,寻找着那个小小的牌子,风一吹,一树姻缘牌唱起了歌,有许许多多的心愿,却没有她的心愿。
心愿丢了,唯一相信的也不在了,她站了很久很久,脑海里难得的什么都没有想。
在离开那棵树之前,她只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父亲坐在桌前做木雕,母亲站在他身后温柔的望着他。她坐在父亲膝上,父亲指着三个自己做好的手拉手的小木偶,对她很认真的说:“溪儿,我们三个人永远不会分开,就像这三个小人一样。”
三个小木偶笑的那么灿烂,阳光静静的照在她们身上,照出三个小小的倒影。最中间的是个小女孩,她还是幼童模样,挽着爹娘的手,圆圆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她永远不会长大,也就永远不会见到这世界是多么残酷。
她伸出手,摸了摸三个小人的脸,最终没有将她们带走。就让她们留在这里吧,留在永远不会回来的过去,不用去经历更大的风雨,永远都是过去的样子…
父亲忽然来了,在架子前绕了大一圈,叫住了她:“你忘了这个,你最喜欢的…”
他走到桌前,步子很缓慢,走的那样僵硬。他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拿了好几本书放进她贴身背着的绶囊,又取毛笔和墨盒放在旁边。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他盯着绶囊上的金缕发怔,有一瞬间的愣神。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你还记得爹的话吗?”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从未有过的轻柔,这其中有某种说不出的期待。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所有话咽了回去,露出了标准的微笑,没有回答。
这场婚事来的仓促,不出几日便到了出嫁的日子。家中人都哭哭啼啼的,母亲也躲在她们中间,不来找她。
她的心中很平静,一如既往的平静,对于他们而言,自己的一生在这一刻就结束了。离开了自己的家,去了别人的家,从今往后,一生漂泊,再无归处。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新奇。她从没有离开过那压抑的宅院,也从没有停止过想象外面的世界。外面很热闹,真的很热闹。
车窗外的风景流淌而过,热闹的街巷全是涌动的人流,她看到孩童手里拿着的大大的风车,看到浣衣的妇人手中的盆落了一朵残破的花,看到屋檐上落着的燕子扇动羽翼,暖融融的阳光照在长久不见光的脸颊上,有些发烫。
在街角轿子停下来歇息,卖糖葫芦的老伯走过来,那一串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她好想尝尝糖葫芦的味道,她最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可母亲总说对牙不好,牙不好男人就不喜欢了,这样就会被休弃,就会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无声息的死去。
天空是那么高远,京城是那么广阔,可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悄无声息中活着。
轿子又行了几步,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永远都出不来的囚笼。
身旁的丫鬟扶着她缓步走下,她垂着头,迈着极小的步子往前走。
风吹散湖蓝色的裙摆,就像鸟的羽翼拖在地上。每往前走一步,脚就疼一下,湿漉漉的,应该是出了血。都说三寸金莲美,或许吧,笼外的人看笼内总是有趣的。
她低垂眉目,无法看清周边的风景,只知道这处园子是依照江南的园林所建。但这是别人的世界,她这是一个多余的摆件。
绕过曲折的回廊,便是她所住的院落连溪阁。
打点好关系,就得去家宴当木头人,她又低头直腰,迈着小碎步走向正厅。
一路上怀千絮絮叨叨说着王府的情况:如今只有两位女子,一位是王妃容洛一,一位是宫媵方秋明。
怀千让她好好表现,她偷偷打了个哈欠,真的很困,已经一晚上没有睡觉了,一直都在梳妆打扮。头上的缀饰那么重,她整个人头晕目眩,没有办法平衡,却只能忍着。
这就是生而为人的代价吗?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偷生,就必须要顶着重压吧,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出生不是自己的选择,却要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
丝竹管弦声中,她来到了厅堂,朱红色的厅室中摆着两排长桌,上位的男子和女子正含笑望着她。
她读的书太多,眼力不好,看远处就如隔着一层薄雾,那两人影影绰绰,实在看不分明。
她不由的想,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吧,虚虚实实,很多时候就不能看清楚,看得清楚了,也就过不下去了。人又有多少时候是在自我欺骗中度过呢?
她很饿,好久没有吃上饭了,可在这里也不能好好吃,只能小口小口装样子。她很喜欢吃肉,可母亲总说吃那么多肉做什么,腰就没有那么细,穿衣裳就不好看了。
这一生只是为了别人活着吗?那别人的,难道是为了我活着吗?如果每个人都是为了别人活着,那么活着的意义也不是活着,而是别人,那就不用活了,因为活着这两个字已经被抽空了。
怪不得这些人笑得这么虚伪,原来都和自己一样,从来都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