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叶落霜华》水云无间

5、第 5 章 晨光熹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着尚未苏醒的草原。木及紧拥着阿勒秋，两人共乘一骑，马蹄踏碎草叶上的露珠，疾驰在路上。木及的心跳得又急又重，紧紧贴着阿勒秋的后背，不知道娘亲会不会有危险，他一定要接回娘亲，然后带着她们远走天涯，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然而，临近那熟悉的破败毡房时，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木及。勒马驻足，他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毡房四周，影影绰绰，埋伏着霍格的人！那个因新婚当夜被阿勒秋刺杀、又因他们双双逃脱而颜面尽失的部落首领霍格，终究不肯放过他们。

　　“阿娘！”木及的心骤然沉入冰窟。他看见霍格那魁梧的身影，正狞笑着。手下守卫一只手死死扼住他娘亲瘦弱的脖颈，另一只手持着锋利的骨刀，紧贴着娘亲布满风霜的脸颊。她的眼神浑浊而惊恐，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木及！”霍格的声音粗砺刺耳，“想要你娘活命吗？用你身旁的那个小贱人来换！”

　　怒火瞬间焚尽了木及的理智。他死死盯着霍格，眼中尽是凛冽的杀意，他翻身下马，咆哮一声就要冲过去！什么埋伏，什么刀箭，此刻都被抛在脑后，他只想杀了眼前这个恶魔！

　　“别动！”霍格闷沉地笑着，大喝一声，只见他抽出刀来，手腕猛地一沉，刀尖瞬间刺破娘亲脸上枯槁的皮肤，一线猩红蜿蜒而下，刺痛了木及的眼。“再上前一步，老子立刻送她去死！”

　　千钧一发，空气凝滞如铁！

　　“住手——！”一个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死寂。是阿勒秋！她挣扎着下马，脊背挺直，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却燃烧着惊人的光芒。“放了她！我跟你走！”

　　“阿勒秋！”木及惊骇，伸手大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不！别去！求求你，别去！”

　　阿勒秋回过头，晨曦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努力弯起唇角，挤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甜笑，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木及青筋暴起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
　　“木及，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你的娘亲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们怎能不救她？放心，我不会嫁给霍格的，我的心、我的命，永远只在你身边。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抽回手，决然地转身，一步步朝霍格走去。背对着木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在晨光中碎成点点晶莹。

　　霍格看着走向自己的阿勒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残忍的欲念。他粗暴地一把推开奄奄一息的老人，像丢开一件破布。“算你识相！”

　　木及的母亲踉跄着扑倒在地。木及心如刀绞，飞身扑过去，紧紧抱住娘亲枯瘦的身体。

　　就在木及抱住娘亲的瞬间，霍格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放箭！给我杀了那个下贱的奴隶崽子！”

　　“不——！”阿勒秋的尖叫撕心裂肺！她眼睁睁看着密集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木及和他怀中的老人！她疯了似的想扑过去，想用身体挡住那密集的箭雨。

　　“想死？”霍格狞笑一声，狠狠揪住阿勒秋的头发，将她猛地拽倒在地，抬起沉重的皮靴，朝着她柔软的腰腹狠狠踹去！“小贱人！给老子老实待着！”剧痛让她蜷缩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她挣扎着抬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木及紧紧护着娘亲，在箭雨中左支右绌，奋力翻滚躲避。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她不顾一切地爬向霍格，抱住他沾满泥泞的皮靴，声泪俱下地哀求：“霍格！首领！求求你！放了他吧！放了他！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

　　霍格嫌恶地一脚踢开她，像踢开一块碍眼的石头。“放了他？”他啐了一口，满脸鄙夷，“这不要脸的狗东西，跟你一样下贱！胆敢挑战我的威严，夺走我的女人！他必须死！我要先剐了他，再慢慢收拾你！”他俯视着蜷缩在地的阿勒秋，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绝望的怒火在阿勒秋眼中疯狂燃烧，瞬间压倒了恐惧。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披着人皮的野兽！冰冷的杀意充斥着她的双眼，她目光扫过身侧一支斜插在地的断箭，箭镞闪着幽冷的光。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支箭，朝霍格的小腹狠狠捅去！

　　“找死！”霍格反应极快，大手扼住阿勒秋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窒息的痛苦让她眼前发黑，四肢徒劳地挣扎。

　　“小娼妇！还敢伤我？！”霍格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凑近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恶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要不是你那个死鬼老爹告诉我，娶了你，用你肩上那个彼岸花胎记做法，能保老子世代富贵安乐，你以为老子会留你这祸害到今天？早他妈把你剁了喂狼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将阿勒秋重重摔在地上。“绑起来！给老子捆结实了！”

　　几个手下立刻扑上来，用粗糙的牛筋绳将阿勒秋的双手死死反绑在身后。

　　远处山坡之下，木及紧紧抱着娘亲，用身体为她遮挡着稀疏下来的流矢。暂时安全了，他急促地喘息着，低头看向怀中的娘亲：“阿娘！阿娘你怎么样？我们安全了！我这就……”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一支乌黑的箭镞，正深深没入娘亲瘦弱的背心！暗红的血，早已浸透了她的粗麻布衣。

　　“阿娘——！”木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巨大的恐慌裹挟了他。“阿娘你撑住！我背你去找巫医！我背你走！”他手忙脚乱地想将娘亲背起，眼泪混着汗水，大颗大颗砸在娘亲灰白的鬓角。

　　“木…木及……”娘亲气若游丝，冰凉的手费力地抬起，轻轻抓住儿子慌乱的手臂，费力地摇头，浑浊的眼中却是平静，“别…别去了…傻孩子…人…人总有一死…阿娘生下来…就是奴隶…活够了…也…苦够了…”她急促地喘息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现在…现在…是解脱…是…自由…阿娘只盼…盼我儿…平平安安…自由自在…若…若不能和阿勒秋厮守…也要…好好活着…默默…守着她…她是个…好姑娘…别…别负了她…”她枯槁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木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微弱的力量，却重逾千斤。

　　“阿娘！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别走！求你了阿娘！”木及肝肠寸断，紧紧抱着娘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哭嚎着，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然而，怀中那瘦小的身躯渐渐冰冷、僵硬，那双饱经沧桑、永远盛满对他无尽慈爱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再无一丝声息。

　　“阿娘——！！！”绝望的哭嚎穿透沟壑，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如同孤狼泣血。

　　山坡上方，霍格听着木及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他挥挥手，示意停止放箭。
　　“够了！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女人，是怎么被我在全族人面前羞辱！让他尝尝夺妻之恨的滋味！这才叫痛快！哈哈哈哈！”他狂笑着，命人将阿勒秋粗暴地拖拽起来，丢上马背，扬长而去。

　　冰冷的柴房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尘土的味道。阿勒秋蜷缩在角落，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木及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他带着阿娘逃走了吗？他还活着吗？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她期盼着他能像天神一样再次降临，救她于水火；可这念头刚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不！木及，千万别来！霍格布下了天罗地网，这里就是地狱！来了只有死路一条！她宁愿自己在这地狱里腐烂，也不愿再看到他受到一丝伤害！

　　纷乱的思绪和极度的忧惧中，右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深入骨髓的刺痛！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隔着粗陋的麻布衣衫，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块皮肤下异样的灼热和搏动。她艰难地侧过身，用牙齿配合着被缚的双手，一点点撕扯开肩头的衣料。

　　借着柴房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她看见了自己肩头——那朵从小便伴随着她、形如花苞的殷红胎记，此刻竟仿佛活了过来！花瓣舒展，色泽妖异，红得如同刚刚从心口剜出的热血，在惨淡的月光下，散发出一种近乎邪魅的光泽。

　　“胎记…永葆富贵…”霍格那充满鄙夷和贪婪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舔舐着她的耳膜。“如果没有了这个胎记…我便没有了利用价值…对吧？”阿勒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死寂的深夜终于降临，柴房外看守的鼾声此起彼伏。阿勒秋挪到墙角，用目光仔细搜寻。一根断裂的木柴，尖锐的断口在月光下闪着森白的光。足够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奋力撞向那尖锐的木刺。

　　冰冷的木刺尖端，抵住了右肩那块灼热搏动的皮肤——那朵象征着诅咒的花。没有一丝犹豫，她的眼神决绝如寒冰，猛地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绝望、所有对自由的渴望，狠狠压了下去！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尖锐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狠狠剜动，皮肉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粗糙的木棱刮过骨头，温热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肩头的残破衣衫，沿着手臂蜿蜒而下，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片暗红。

　　冷汗如瀑，瞬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嘴唇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每一次剜动，都像是将灵魂的一部分硬生生剥离。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晃。当那朵象征着她无尽苦难根源的“花”终于被彻底剥离时，无边的黑暗伴随着解脱般的剧痛，彻底吞噬了她。阿勒秋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身下，是不断蔓延开来的、浓稠而绝望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