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蝴蝶》黄灯笼

2、寻找蝴蝶

　　梦里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靳柯是在16岁时遇见邵虞的，那时的两人都不是如今的模样。

　　相遇那日是樱花灿烂的春日，邵虞坐在公园樱花树下听歌，单只的耳机垂落到画板上，画板立在左腿上，他歪着头，举着铅笔像是在对景物量尺寸，就像仔细的寻卫者同样拿着卷尺丈量夜行。

　　清风扬起时，凌乱了他的发，吹落了雪白的樱花，樱花飘落在他身后，此刻的他是画板中最美的少年，是樱花树下的一抹苍劲的绿。

　　靳柯就在一旁的树下站着，他背靠樱花树，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大半的脸，只能看见他嘴中含着棒棒糖，目光炙热地落在邵虞身上。

　　良久，靳柯嚼碎了糖，随手将糖棍放在糖衣中踹进兜里，走向邵虞。

　　靳柯蹲下捡去了落在邵虞肩上的樱花，邵虞感受到肩上的细娑转头，靳柯垂眸低笑，眼神不似落在他身上，“樱花落在了你肩头。”

　　邵虞说着谢谢，准备起身时踩到了滚动的铅笔，脚下滑了一步，靳柯下意识伸开双臂接住了他。

　　两人一同，倒在了花海之中。

　　樱花落在你的肩头。

　　连同你，落在了我的胸口。

　　邵虞连忙起身，往后推了几步。又想反应过来，准备牵起靳柯。

　　他却先一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叫靳柯。”

　　邵虞有些茫然的抬头。

　　“一枕南柯的柯。很高兴认识你。”

　　邵虞笑起来，“邵虞。很高兴认识你。”

　　当时的邵虞当然不知，这是靳柯特有的搭讪方式，男女有效。

　　邵虞想来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当时的他们，是多么意气风发，春日下温柔如诗，只影如画。

　　“阿虞。”然后是“嘙”地一声，邵虞，连同他的梦都被打碎了。

　　邵虞突然不愿看见靳柯，将脸半埋在枕头里，晦暗不明。

　　枕头是茉莉花香味，邵虞好想就这样闭眼，一直睡下去，“我睡了多久？”

　　靳柯已经走到邵虞的身边，抚上他稀碎的发，就像想要抚摸同样稀碎的他，给予那么一丝温暖，“没有很久。”

　　“但我突然想你了。真糟糕，想念是如此狼狈的一件事情。”靳柯语气里是常有的调侃意味，手上的动作细微，令邵虞不喜。

　　邵虞想，如果单说油嘴滑舌，那最油嘴滑舌的人不是情意浓浓的诗人徐志摩，不是利益是非的奸臣赵高，应该是靳柯才对。

　　邵虞没有言语，靳柯自顾自地往下说：“阿虞，分开的这七年，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想起离开的那一月，我整夜整夜失眠，问身边朋友你的状况，知道你很好，一直都很好之后我只有一直努力，只为尽快回国见到你。

　　“但现在，你却不是我爱的你了，我该把你怎么办。或者说，我应该将自己怎么办。”

　　邵虞闷闷出声：“或许你想错了，我从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或者，我的模样在你眼中又是怎样？”

　　“或许，那个缄默、神秘、浪漫的人是你，或许，这个忧郁、冷淡、理性的人是你。”

　　“但我想，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如初。”靳柯的话发自内心，看着邵虞的眼深情款款。细数每一段年华的情谊。

　　邵虞伸手握住靳柯的手，脑袋伸了过去，不加思考地吻住了他。两人的手就这样举在半空中，从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变成两只手十指相扣。

　　吻到最深处，焰热般的一股气弥漫在削冷的空气中，两颗世上最真诚的心相拥而泣。

　　邵虞妄想从靳柯的眼中看到什么，但他只看见了，他的模样。

　　晃的一刻间，邵虞的记忆突然回到从前。

　　在知道和靳柯是同伴同学的时候。

　　靳柯在学生时代一直单独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本以为他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邵虞想错了，又对了。

　　靳柯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在没有空位的情况下，转学生邵虞坐在了靳柯的身边。

　　“你好，新同桌。我们见过的。”

　　靳柯上课戴着耳机，一直半垂在胸前，“是的，我们见过。”

　　而后两人没有再多说些什么，邵虞专心听着课，靳柯却听着歌趴在桌上睡觉，老师也没有管束，看来已经是常态。

　　邵虞瞧了他好几眼，还是推了推他的胳膊，“起来听听课吧。”

　　靳柯懒地一啧声，还是坐起身来，靠在靠背上翘着二郎腿。

　　在他一直以为靳柯是个差学生时，月考他是全年级第一名。

　　邵虞认为他在戏弄自己，气得许久未和他说话。

　　靳柯却自玩地说：“我从未说自己什么也不行。”语气里多是玩世不恭的纨绔风范。

　　除了成绩优异，靳柯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那样的出格。当女生送他情书，他一眼都未看，直接将情书丢在垃圾桶里。而送的糖果或是巧克力，他总会无所谓地塞进邵虞的抽屉里，美其名曰不能浪费，事实将女孩青春时的悸动伐了一遍又一遍。

　　他打架。有时甚至是打完架后回学校上课，老师习以为常地让他回去，而后他戴着帽子，甚至嘴角还有大家时的淤青。

　　喝酒抽烟泡吧，随之等等样样不落，做足了坏学生的样子。

　　那时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江中校霸，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此刻，全是邵虞和那泄露的在意。

　　邵虞笑，笑他，也笑自己。

　　他是无权无势的校霸，邵虞会毁掉他所有骄傲的人。

　　“七年，是你口中所谓的努力。我看见了。我接受你的不辞而别，接受你现在这副模样，你不能吗？”

　　“接受我沾染上的俗气，和无法再青春的灵魂。”

　　他当然不能，毕竟靳柯从头到尾爱上的，只不过是那个春日里，樱花树下临摹的少年。

　　靳柯没有回答，将语言化为他自认的行动。揽住邵虞的脖颈，深深的，仿佛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次吻别。

　　“给我一次机会。”

　　“去探索你，那块神秘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