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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宿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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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三流广告社,我照旧被四十岁男人骂到狗血淋头。
然后赵消夏就来了。
我背对门口,只觉气温骤降,一干老少男文人如同后妃见皇帝,谄媚且畏惧。
骂我那位主任一愣,招呼说,“老板,您回来啦?”
我回头,赵消夏不理主任,扫我一眼。“怎么跑这儿来了?”她走过我身边时拍拍我肩膀。“中午一起吃饭。”
主任愕然,随后是想当然的不屑:他以为我靠关系进来!
我一笑,心里暗叫糟糕,怎么就跑到这间公司来。
认识赵消夏是在大三,那是英语系一个老师找人替她亲戚写毕业论文。
因为是英国的大学,留学生的英语文采反而不用太好,否则校方到生疑。结果英语系的高材生用不上,叫了我这中文系的,赚那一万块。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我写了十来天才发现,赵消夏是混黑的,而且“级别”不低,大姐大。
据说她平时都混国内,学期开头去注册下而已。但她在国内专门“办大事”,区区论文小事,她不介意。
她一直没露面,但她那班伙计太过精悍,实在不像单纯餐馆跑堂。我也就渐渐看出来了。
一天下午,我去她开的餐馆拿资料,正巧她回来查什么账。
门哗啦一下开了,她风似地卷进来,吩咐手下几句,才转头看我,然后笑了。
“我们见过,”她说。
我心跳不稳,脸发烫,啊,连感觉都曾相识。
像她这样的人,见过一次也很难忘的。
何况我们初见时那样场合?
我第一次见她时刚进大学。
深夜,写阵乱七八糟的小说,捱到旁人都睡了,我才去水房刷牙。
因为懒,不顾外面是隆冬,只穿了樱桃色细带短睡裙,跑进水房里,挺冷的。
本来是二楼,窗子却一下被人推开,然后那人长腿一飘,就进来了。
我含着牙刷,上下打量那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哥哥太帅了……”
真的,第一,我忘记深更半夜、万籁俱寂女生宿舍翻进一个“男”的来是什么概念。第二,我迟了片刻才记起自己真空半裸。第三,即使这样,我的想法也只停留在“在帅哥
面前丢脸”的层面上,完全没有任何戒心或敌意。
因为我表情太明显,对方忍不住笑。
“他”一笑,我就更迟钝了,同时脸上发烫。
因为“他”那目光如春风拂面,仿佛我就是个可爱小女孩。
跟我擦肩而过时,“他”还忍不住低头笑。这时我才隐隐觉得不对。
“这么清秀,也可能是个女生吧。”我终于记起安全问题,然后很鸵鸟地往宿舍跑。
我跑了几步,又寒毛倒竖站住:因为那个人就是朝我宿舍方向走去!
我望那黑呢子上衣、黑色长裤,高挑背影,从头惊到脚,这次终于思考报警的事宜。
可是“他”走到我隔壁的宿舍,有个肉肉的女生嘟着嘴把“他”拉进去了。
我松口气,飞奔回宿舍,锁上门,摇醒室友,跳着脚说。“我刚才看见一个好像是女生又好像是男生的人,但是,好帅啊!”
室友怒,“那是隔壁新闻系的拉拉的女朋友!少见多怪,睡觉!”
喔,我爬上床,拥着被子,还坐着暖脚。
后半夜,大家却被隔壁的吵架声弄醒。
那陌生的声音,诚然是个女生了,但很凶。
也不知那拉拉的室友们怎么忍,听两个人拍桌子、摔碗,吼得十分壮观。
两点钟时,隔壁砰地一声摔上门,然后咣当一声,门又打开了,一个清脆的嗓音喊出经典台词,“你走了就别回来!”
十几天后,我又看见那很帅的女生板着脸,在宿舍楼下拉着对方肉肉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很别扭。
她真喜欢她吧?否则何必认真?
我最喜欢的一个树下,经常停着她的车,我有时凭窗眺望,看见了,也会心里跳一下。
最后一次我望下去,看见她抱那位不见怎么出色的女友,像抱只玩具熊一般,下巴压在她头顶,却不知想什么,正暗自鼓气。
我一身水色棉布睡衣,倒还严实。
她抬起头,看见我,不知为什么就笑了,目光致意。
我血压急升,立刻背转身,躲回房间里去了。
“脸红什么?”室友问,拎起我的长发,大叫罕见。
她们再往下望,却说没看见什么,大约那一对已经走了。
后来,两个人都不见来,说不定外边租了房子住。
“关关?”
赵消夏用筷子敲我的手背,我才知道自己走神。
写字楼下的餐厅早就对我们公司的人少了尊重,因为那江河日下的业绩。但赵消夏出场,就算端盘子的小姑娘都会瞩目。
我知道在她们眼中我是何等“典型”:小职员攀扯富家“子”么!
就连午餐时间悻悻然瞪我出门的主任先生,在他眼中何曾两样?他四十出头,名校博士,样貌是猥琐的一塌糊涂了,岂知行事亦然——他觉得有理由“替天行道”,讨还老天
平白给有些男女更多才貌的不公正,对这种人一概打压之,以便“损有余而补不足”。
所以,但凡才貌双全的,他都四处散播人家“品质不好”。起初我一脸呆相,他顾着践踏别的人,倒看我好。等别人都走了,有些事情落到我的头上,我经手一办,“品质”
也渐渐“不好”起来。
圣人说,与人交往,应冰释于水——但别人不许你融呢,该怎么办?
这一年半载,不过是主任纠结一切可以纠结之人,天寒地冻地修理着我,同时他们又怕我走。
因为连我这最后一个都走了,这广告社便真是无人。
可是连我都要走了,现在,我想,又笑一笑。
原打算为了见面之初那点交情撑到毕业,那时出来应聘的多,盼他们招得进人来。
但公司既然是赵消夏的,我就没有多留一天的道理。
“怎么样,在这间公司做得开不开心?”赵消夏试探着问,倒不算抱期望。她永远有那“大人物”的架子,我学不来。
我避过她的眼睛,自然地说。“我无所谓的,早就想辞职。”
那时候认出我,她倒是常常露面了。
她这种出社会的人,做什么都如自然。
有时候说自己也想知道论文讲什么,免得答辩通不过,听了半晌,她又说多麻烦了我,于是留下吃饭。再不然,下雨路滑,治安不好,她就要开车送我。
我其实一半时间在学校外面奔,手里两份兼差,没她看得那么娇贵。
她吃东西很讲究,我是“则竟曰米,不别粳糯”、“则竟曰鱼,不分鲂鲤”。开头她还兴致勃勃解释,后来就不多说话,望住我的脸。
“你也真怪,对人都客气,其实最不客气,好像谁都不能真正讨你喜欢。”她直白地说,那时候是丢开一只蟹壳吧,敲得盘子边叮当作响。
心态是怎样的呢?若我不接这个短工,便不是替□□大姐大骗学位的斯文败类,她也不是市井流氓,她只是转瞬即逝的路边的一树繁花,我亦是天边一脉流云。可我却接了
,于是再相逢,彼此都是碌碌尘寰中无耻之人。
其可再乎?我无耻,却不愿无耻得过分。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你了?对不起。”我最懂得装疯卖傻,也练就道貌岸然,毕恭毕敬问。
呵,的确,第一次看着她时心单纯没半点杂质,她一瞬间的美在记忆里永恒。现实却也莫不去。那时的我恍然若失,不意味我是天真烂漫、只甘仰望别人的小女生。仰望,也
不会仰望这样一个人。
我扶一扶黑框眼镜。
她转过脸去,冷笑。
“是不是压力很大啊?”她又盯着我问。
自说自话!
我十分认真地说,“我只是不会剥蟹壳。”
我是很没趣的人。因为嫌麻烦,别人不帮我我就不吃螃蟹;不吃炸田鸡因为它样子太丑。不学游泳害怕淹死,不学排球怕挫伤手,不打篮球怕砸到头,不打网球是怕打伤眼睛
。生在北方,长在北方,因为怕摔断腿,不学滑冰。我到十七岁才第一次穿冰刀,整个下午牢牢挂在一个男生的手臂上,结果黄昏他就对我表白。为了避免此等事情发生,我后来
不学滑冰了。
“早说啊!”赵消夏说,招一招手,她那一班伙计就围坐在另一张桌,一人一只螃蟹,木着脸敲着。
好排场啊,附近修路,她索性暂不开张,与我欣赏落地窗外,漫天烟尘。两年工夫,彼此脸皮都有些懈松——青春岁月取得真快。各自漫无目的活着,下眼皮却都青黑,什么
时候掉头发、添鱼尾纹?
“关关,”她问,“对社团有没有兴趣?”
虽然不合规矩的事我一向在做,桀骜不驯是做人的标签,但我很惜命,没有任何一件事坏到足够进监狱、或者出门被追砍。
很多事情我都不做,比如谄媚一切上位者。旁人啧啧称奇,怀疑我怎么过得下去,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少吃几盘螃蟹谗不死人。
我记得小学时学校教育我们不要加入任何犯罪团伙,因为他们不许你退出。经典案例是有个少年想离开□□,第二天就死在小巷里,头顶给人钉进一只钢钉!
怎么就给□□瞄上了呢?我自问,大概坏事还是做得太多了。
每一次□□都是造孽,帮富家子弟欺负穷学生。
等赵消夏拿到哲学硕士,多少只看表面的人会被她骗过?
我在心里碎碎念。
“我不是想追你——”赵消夏却拉长声,原来是解释自己一向的行为。“我觉得你人才难得。”
永远是这样,明亮的、红色的渴望终会像烟灰一样慢慢冷下去,到时候大家都成了尘满面、鬓如霜的中年。
我嘴一扁,窝囊到底别人也就没办法了。
“大姐,”我十分难看地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放过我吧!”
回到公司,我体验了一回耽美文学中的恶俗情节:换回女版,我就那候补的“女宠”啊……
等到赵消夏公然叫我到办公室,却连主任也将嫉恨变做恐惧。
他很亏心的,以为我也像他。为了蝇头小利也可以颠倒是非,真真掌权还不知道怎么伤天害理。回回我做的事,功劳他都算到别人头上,所以他以为我跟他一样下作,现在要
跟那位□□姑娘撒娇哭诉、央求对方作掉他了……人这样歪曲地活着,究竟是成长过程中受了什么刺激呢?
“我想知道,这公司到底怎么样,”赵消夏问。
总经理是有智量的人,也想过做一番事业,可惜骨子里刚愎自用,世人他都看不起。平时说话,十句话里得有一句他在嘲笑人。这是小毛病,但这样性格用起人来,就算对多
少俊杰加过青眼,却总离不开一两个假装一无是处的人、好衬托他的聪明伟岸。所以,他就有主任这样的亲信。总经理是当初大赞我一番、留下我的那个人,他快五十岁的人了,
早已家富人宁,剩下的是做多大的名人而已。为了理想,他未必肯花多大力气,最后也就安于现状、得过且过。
总经理只把主任当跟班,主任却也要谋条出路,再过一年半载,公司里就会有一批他的人。他用人一定要不如他。他说,“我们公司还真不一定再找那些名牌大学的文科生,
像关关这样末流重点的学生做人都骄傲,不懂得珍惜机会;倒不如那些专科生,肯吃苦,一旦进了公司就感恩戴德。”
——他所谓的人才是一定要做奴才的。
总经理负他,他负总经理的业绩。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赵消夏的江山,或者是洗钱的幌子也难说。有的杂志社其实是drug-dealer。这类事我听说过。赵消夏你做人失败啊,只要跟你有关,我就觉得暗藏污糟的漩
涡。
我不会替她谋划公司怎样,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我如果求情,等于默认跟她关系匪浅。有些关系甩不掉,最好一开始就往一起粘。
我看她不想管吧,这广告公司毕竟只是小小一块地盘,前两年有生气,此刻早衰落了。
我一秒钟就能想很多事,可是不开口,赵消夏越追问起来。“我听说走了好几个能写会画的,是有人给我得罪人么?”
此种情形,我更什么都不会说。
她不喜不怒,盯我半晌。
“好的人或事本来很难留得住……”我捉摸一下,大有和事佬之风。
结果变成别有讥讽。
不知道她跟那个女生后来怎样了。
或许我就是小心眼,一开始她看中了那个人,一开始跟她惊天动地吵或和好的都不是我,所以现在我也不要她。
就是这样,或许是记恨她分手一事从不告诉我清楚,就敢自说自话地走到我面前。
“当初怎么就招进你来呢?”赵消夏冷笑一下,又问。“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广告。”
总经理目无下尘,心里认定年轻人多半不成才,所以选人只捡漂亮挺拔的就算了。我也只是一个兼职。彼此都马马虎虎选中的。
“员工们都很努力的,”我避过问题,她本也不指望我回答。
“知道,”赵消夏说,“你选的地方,怎么会差?至于你要离开,那自然是又要考试喽?跟别人无关!”
是,考试是我的生财之道,也可以用来做借口,躲避□□拉入伙、已婚大叔求暧昧、尼姑劝剃度,也不被□□的才子佳人哄去做“烈士”。啊,不论他们何等哀求,一旦绝
望,也不过换了另一目标,人生继续,地球照样转,并不会“一见关关误终身”,可见他们当初的求取也没那么诚恳的,所以我也不算亏了他们。
“我真是要考试啊,”我说。
“还能再见到你么?”
我要走出办公室时,赵消夏问。
她想找我当然可以找,不找只因为我不想再见她。
数十面的缘分,断断续续的相处,萍水之交。断了就断了吧。
“我前阵子给人拘留了,”她说,“因为逼良为娼。”
自己是女的,还做这种事,真奇人也。
“我以为打得够狠就可以,结果有个小姑娘跑了,”她说,“告了我一状,怎么捂都还没捂住,她举着血书到上面游行来着,结果我只好去拘留所坐了坐。”
想说什么啊?
我并不可怜她,谁敢用武力威胁我,我肯定打回去;斟酌她星眸竹腰,这样的身板,要一刀戳穿她也不算难。意识流动,算计“正当防卫”官司怎么能打赢……
“我开了间奶茶店,取个店名,我舅舅说晦气又绕口。”她继续嘟囔着。
“什么啊?”我转过身,有些不耐烦。
“三宿桑。”
“什么名字!”
“没事,你走吧。”
这类人都有一样的痞气。
她荒凉一笑。
如果不是父母骤然辞世,她也不用给自己的亲舅舅们当打手用。
我是不会感动的,我对自己说,或心软。
“佛陀传教时,不肯在同一棵桑树下住宿三次,怕沾惹尘缘。”
我记起黄沙漫天时给她解释论文中的一句。
况我不是佛陀。
而那棵树早晚被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