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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姐和大姐夫 ...


  •   话说起方老夫人当年对陈氏的不喜,源于一场未解的误会。那年陈氏刚过门,因不懂方家祖传的茶道规矩,在祭祖时失手打翻了老夫人最珍视的建窑兔毫盏。自此,老夫人对这个贫农出身的儿媳便多了三分嫌恶。当陈氏生下长女方阙真时,老夫人只看了一眼就皱眉道:"眉眼太像她娘,怕是个没福气的。"

      陈氏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指尖掐进细软的棉布里。她原指望靠长子稳固地位,没成想头胎竟是个丫头。每每听到婆婆的冷言冷语,她便把怨气撒在幼女身上。小小的阙真很是可怜。

      倒是方老爷,初为人父的喜悦冲淡了商场的疲惫。他总爱把粉团似的小女儿裹在貂裘里,带着巡视各家商铺。五岁的阙真坐在账房高高的榆木椅上,晃着脚丫看父亲与掌柜们议事,竟能记住每笔账目的出入。

      "我们真真将来定是个经商奇才。"方老爷摸着女儿总角笑道。这话被老夫人听见,又是一阵冷嘲热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般抛头露面,将来怎么嫁人?"

      谁曾想,十五岁的方阙真执掌家业后,短短三年便将方家经营成蜀中首富。如今蜀地百姓提起"金算盘大小姐",谁不赞一声"财神娘娘转世"?此刻她正为父亲斟茶,窗外的海棠影落在她月白的衫子上,恍如当年那个在账本上涂鸦的小女孩。

      "阙舟要是有你一半..."方父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忽然哽住。

      "爹。"阙真将手覆在父亲手背上,"三弟机灵着呢。上月孙家来退丝绸定金,还是他看出契约里的文字陷阱。"

      方父闻言,紧锁的眉头始终未得舒展。他望向窗外,二女方阙珠去年嫁入郡守府时,十里红妆羡煞全城。那孩子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前年更是一举夺得"蜀中佳人"榜首——虽说传闻有人重金买票,但能入榜总是光彩。

      至于方阙舟...方父摇头苦笑。那小子在"纨绔榜"上名列前三,整日招猫逗狗,倒把市井门道摸得门清。

      方阙真刚随父亲踏出院门,便见檐灯下立着一位青衣男子。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在昏黄的灯光中投下修长的影子。那人闻声转身,灯笼暖光映照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庞,正是她的夫君吴居严。

      "见过岳父。"吴居严拱手行礼,腰间玉佩在动作间轻响。转向妻子时,眼底漾开温柔笑意:"真真,我来接你。"

      方阙真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的捏了下帕子:"府衙公务都处置完了?我本打算自己回去的。"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明日还要升堂,何必特地跑这一趟。"

      吴居严拂去落在妻子肩上的海棠花瓣,笑道:"今日公务早已经处理好,想着许久未见岳父岳母,特来请安。"他转向方父,"三弟的伤势可要紧?"

      方父看见女婿,眉间郁色稍霁:"皮肉伤罢了。正好新得了渝州佳酿,贤婿陪老夫饮几杯。他向来偏爱这大女婿,虽出身寒门却才学过人,更难得的是待女儿一片真心。

      酒过三巡,月影西斜。方父已喝得满面通红,犹自举着酒杯高喊"满上"。吴居严虽面色如常,起身时却微微踉跄。陈夫人忙命人搀扶老爷,又劝女儿:"夜路难行,不如在府里歇下。"

      "娘不必忧心。"方阙真扶住夫君手臂,"蜀中治安甚好,何况带着护院。"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蓝罗裙与青衫在廊下交叠,宛如工笔勾勒的俪影。

      待马车辚辚远去,陈氏望着消散在夜色中的灯笼光点,忽然叹道:"金慧,真真心里还是怨我的吧?"

      "夫人多虑了。"金慧连忙宽慰,"大小姐去年不是还特意为您寻来那尊白玉观音?她待您一向孝顺,只是性子清冷些。"

      陈氏摇头苦笑:"即便她真怨我,也是我自作自受。如今她能这般待我,已是我的福分了。"话虽如此,语气中的落寞却掩饰不住。

      檐角铁马叮咚作响,陈氏望着满地碎玉般的海棠花瓣,没再言语。

      方阙真和吴居严到家后,已近亥时,在方府灌了一碗醒酒汤,这会下马车就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风一吹,满树的秋月海棠像落花雨一样飘在方阙真的肩上,发丝上。方阙真如花中仙子一般,“酒醒了吗。”虽然人如仙子,话却冷冰冰的,还不如在岳父面前对他温柔贤淑呢。

      吴居严捉住她的手指:"真真在生气?"三年夫妻,他早摸透妻子冷淡语调下的细微情绪。

      "没有。"她抽回手,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

      月光透过纱窗,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吴居严想起初遇那日,少女在算盘声中抬头,眼底有他从未见过的璀璨星河。

      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方阙舟背上映出斑驳光影。少年趴在锦褥间,正就着阿庆的手吃蜜饯果子。

      "阿庆,今早你去书院请假时,可听到他们议论我?"他嘴里吃着蜜饯含混不清地问,"昨日那般丢人的事,定成了他们的笑柄吧?"

      小厮干笑两声,想起今早在书院门口听见的闲话——"方三公子被家丁从青楼抬出来"、"听说方老爷动用了祖传的紫檀戒尺"...这些话是决计不能照实说的。

      见阿庆支吾,方阙舟把脸埋进枕头哀嚎。绸面枕套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痕,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老爷昨儿和夫人商量..."阿庆试图转移话题,"要给公子说亲呢。"

      "什么?!"方阙舟猛地抬头,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哎哟...你、你仔细说说!"

      阿庆连忙扶他躺好:"夫人说都尉府的薛九姑娘秀外慧中,与您很是相配。"

      "薛九?那个假正经!你是不知道,有次我路过女学,亲眼见她因为别人踩了她的裙摆,就扇了人家十个耳光!要不是我及时制止..."

      "夫人还说谢府四小姐慧质兰心..."

      "谢四?整天板着脸,跟我爹一个样!"

      "那柳府六小姐温柔贤淑..."

      "柳六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

      阿庆一连说了十几位闺秀,方阙舟竟没一个看得上眼。

      "那公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呀?"阿庆好奇问。

      方阙舟突然沉默,眼前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那样耀眼的女子,怎会看上他这个纨绔?

      “公子到底喜欢啥样的嘛,阿庆好帮你打听打听。”

      "阿庆,我饿了,去拿点心来。

      "可您刚吃完一碟蜜饯..."阿庆疑惑道,"公子,隔壁林四公子比您还小两岁,都已经定亲了..."

      "成亲有什么好?"方阙舟撇嘴,"你看王大,以前多潇洒,现在被管得服服帖帖。我才不要自找苦吃!"

      说起王大,这位曾经的纨绔自从娶妻后竟发奋读书,立志考取功名,成了蜀中人人称道的"浪子回头"典范。方阙舟每每想到此,就觉头皮发麻——他可不想被拿来比较。

      方阙舟的思绪飘回儿时。那时他是街坊间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日带着一群孩子上蹿下跳。直到某天,他们遇上了比他大两岁的李孝一伙。

      那李孝生得虎背熊腰,带着几个跟班要抢他们的地盘。眼看就要吃亏时,巷口突然冲出一个红衣小姑娘,三拳两脚就把李孝一伙打得哭爹喊娘。

      那个小姑娘,就是林副将的幺女——林微澜。

      方阙舟轻叹一声。去年春日,他在烟月楼饮酒时,恰见林微澜飞身下马,利落地擒住一个小偷。多年不见,她眉目如画却英气逼人,与记忆中那个红衣少女重叠在一起。

      "若是她..."方阙舟喃喃自语,随即又自嘲地摇头。林家怎会将掌上明珠嫁给一个纨绔?更何况,那位女魔王怕是早就不记得他了。

      "公子说什么?"阿庆没听清。

      "没什么。"方阙舟翻身面朝里,"过两日还要应付同窗的嘲笑,我得养精蓄锐。"

      窗外,秋海棠的花瓣随风飘落,仿佛在嘲笑这个为情所困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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