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水下舞(一) 我需要人工 ...
-
拍摄组共分为AB两组,按照剧本所写,男主在敌国经历了许多。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被重重困扰,最终破题而出,和女主收获Happy Ending。
前期工作中,简饶自我练习的憋气接近一分钟,这种程度对于水下舞蹈来说已经算是极限了。因此开拍前这人自认为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到了完美,所以悠哉哉走到水池边,准备开工。
简饶在A组,掌机的摄像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脸上褶子很多,一看就历经沧桑,眉眼间也带着凶气,看上去不太好交流的样子。
AB两组分开拍摄,后期通过剪辑把两人p到一起,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所以简饶这边没等罗娜,在摄影A组用完午饭过来通知后就准备下水拍摄了。
厉荣刚刚夸完简饶,眼看着小简被夸得晕乎乎拖拽裙摆走到池边跟老陈交流,有些好笑。
陈可忙完过来,对厉荣说:“厉总,目前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您是回去还是……”
不等陈可说完,厉荣就扬手打断她的话,“没事,你去忙。”随后视线又落到了简饶身上。
陈可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水下舞蹈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其中包含许多因素需要把握完美,从下水那一刻起,舞者的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与清水融为一体。
“水温OK!”老陈摸了把近五米深的水池,池内正在加温,以保证简饶入水后维持体温正常状态。老陈确认完,又转头看了看,问道,“安全员呢?”
话音落下后,简饶周围瞬间涌现近十名穿戴完备的安全员,后背携带氧气罐等专业救生设备。
一切准备就绪,老陈才从身后的池台边拿起舞蹈动作分解手稿,这些都是简饶下水后要完成的舞蹈动作。一步一步地详细解剖,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个动作都要保证到位。
除去入水前的外部保护因素,舞者本身还需要佩戴一些额外的挂件。比如说,人体和清水的密度相当,所以人在水下做剧烈动作时其实是会向上漂浮的,这样就会导致摄像机无法准确捕捉人像。所以一般会选择在舞者的腰间裙带处悬挂一块四五斤的重物,入水后可以令舞者持续不断地下坠,在水底顺利完成动作展示。
重物挂在腰间的刹那,简饶就感觉到整个人被往下扯了半寸。加上层叠的冗杂衣物通通加在身上,单单在空气中站着,就不太好受,更不要说入水后了。
老陈调整好相机镜头和滤镜,视线扫视一圈,冲大家比了个ok的手势。
简饶收到示意,提起裙摆准备下水,就在他光脚打算迈入池中时,身后的皮鞋敲地音响起。简饶下意识回头,撞上了厉荣的目光。
简饶定住了,只呆愣地望着厉荣。
厉荣走过来,手停在简饶腰间,先拎起那块重物颠了颠,随后抬头与简饶对视,轻声问道:“没问题吧?”
明明是问句,但简饶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在厉荣的视线中得到了肯定。那种肯定不是来自上司对员工的无情压榨,而是来源于对你的信任,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
简饶顺着梯子回应道:“当然可以!”
说完,小简就毫不犹豫地转头入了水。
下水的瞬间,温热的水流灌入鼻腔,简饶还是忍不住呛了口水。水中的气压逼得眼睛有些胀痛,睁不开,耳朵也嗡嗡直响。
挂在腰间的那块重物在此刻确实实现了它本身的作用,当不适感袭来时,身体的本能保护机制被唤醒,外在表现就是身体不受控地想要往上爬,要冲出水面远离窒息的压迫。但那块重物要完成自己的使命,狠狠地拽着简饶向下坠,一直坠到水池的最底层。
简饶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周围人,他看见了水下相机就怼在自己脸前,貌似是想要给他个大特写镜头,目前还在不断推近距离。身体周围近一米的距离外包围了一圈安全员,围绕在他身边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态。
简饶又歪头,望见正在推近摄像机的老陈穿着防水服,隔着呼吸罩后的嘴唇开开合合,眉头纵起,极力想要向他表达什么。但简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迟钝,好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怎么挣扎也动不了。
“呼——”
简饶看见有无数的透明泡泡从自己唇边吐出,他在努力呼吸,但缺氧的闷窒感侵袭整个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想……出去。”简饶挣扎道。
噗——
水花四溅,简饶已经没了力气,浑身无力地被安全员拖了上来。
果然,现实和设想不可相提并论。
这与他最初预想的效果相差甚远。
“我在水下待了几秒?”恢复理智的第一秒,简饶问了这句。
他知道自己的动作肯定不会完美。准确来说,应该都没完成什么合格的动作,他把所有的身体触感都给了进水后的反复挣扎和逃离。
简饶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厉荣早已经不在池台边,而是又坐回了化妆间旁的沙发上,拿起一本书静静翻看着。
他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呢。简饶垂下头,有些沮丧。
在开拍的那一刻,一直到被安全员拖出水面,老陈一直认真注视监视器的每分每秒,“第一次下水,需要克服身体的排斥反应,这很正常。三十秒,已经很不错了。”
委婉的安慰,但对简饶并没有起到任何有效的作用。
“调整一下,过会儿再继续?”老陈过来拍了拍简饶的肩,试探问道。
他合作过许许多多的圈内小鲜肉,一线的二线的。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年轻人,台前幕后两幅面孔,媒体报道的刻苦练习,实际上真正实践起来不过镜头表现出的十分之一。
所以在接到这份工作时,老陈是抗拒的。
水下舞对于专业的舞蹈演员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困难,更别提这个名不见经传刚入职不久的小爱豆。
简饶浑身湿透,三四层的轻纱浸水后紧紧地贴在身上,非常难受。面对老陈的提问,他又下意识朝厉荣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心有所感,在简饶投过视线的那一刻,厉荣刚好合上书转头,也朝他这边看过来。
这次简饶没有躲避厉荣的视线,而是鼓起勇气和他沉默对视了几秒。几秒钟很短,简饶的发套还在不停向下滴水,一滴滴地打在脸上,打地他只能半眯眼睛。但就在这几秒钟的短暂时间里,简饶忽然就从那沉默中得到了干劲儿,他披着助手送过来的宽大毛巾,拒绝了阿莱为他补妆的要求,直接起身,对老陈说:“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吧。”
那一刻,老陈目瞪口呆,觉得这个小朋友之所以能被CNE选中,确实有他的特别之处。老陈穿戴好防水服再次拖着机器入水前,鬼使神差地转头朝不远处化妆间旁的沙发处看了一眼,他看见厉荣早就不再翻书,而是望着简饶下水的背影出神。
那眼神老陈无法形容,但他自己深有体会——
像久未浇灌的干裂稻田,突然注入了水流。
简饶的适应能力很强,第二遍时他就已经学会了配合水的流向,与之共舞。
坠入池底的瞬间,简饶抓紧机会,和老陈逐渐推近的镜头配合,死盯着摄像头,抬手挥舞。
披帛被水流带动,浮动成飘动的形状,像有风在吹。
身体到了极限,简饶向安全员招了招手,大家已经能够熟练配合,把他托出了水面。
陈可又过来给简饶披毛巾,简饶接过道了声谢,就立马投入工作状态,找老陈确认舞蹈动作。
老陈抹了把脸,蹲在监视器前反复回放,不太满意,“小简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他指着屏幕里的简饶的动作,只见简饶在跟随水流甩手时踉跄了一瞬,导致身体出现了很明显的歪斜,“水下的动作不同于平常,任何一处细小的瑕疵都会被放大无数,我这边的意见是想要精益求精,一整套下来不停重复,会非常消耗能量,不知道你的身体素质怎么样?”
老陈这边刚问完,B组那边的临时负责人就跑过来喊道:“罗娜那边情况有些不好,出水的时候极度缺氧已经晕倒两次了!”
厉荣听到后走过来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负责人只好又陈述一遍,这次添加了些许细节,把罗娜那边的状况详细向厉荣解释。厉荣听完,紧拧的眉头更深,“身体比拍摄重要,罗娜那边如果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先缓一缓。”说完顿了一下,转头问身旁待命的陈可,“罗娜的舞蹈占比不多吧?”
“不多,只占了最后一部分。”陈可回答,“本来摄影那边考虑时间效率才临时设了B组,打算先把罗娜那部分简单的收尾工作拍完,最后和小简那边剪辑到一起的。”
“嗯,我知道了。”厉荣点头,“通知罗娜的经纪人,先让他陪同罗娜去医院,这边的工作先放一放,后续可以合到一组过来拍摄,和简饶一起也好沟通。”
厉荣有所顾虑,陈可见他说完了,立马要走,但厉荣又叫住她补充道:“他们如果要考虑时间耗钱问题的话,多余的费用我们可以出,告诉他们这不是问题。”
“好!”陈可赶紧跑去B组找罗娜的经济人联系。
一遍遍地不停拍摄,简饶已经可以从最初的憋气三十秒到现在的四十五秒,这算是很大的突破了。
但适应了水下拍摄,出来的动作却一直不能够做到完美。从中午一点多一直下水拍摄,出水看监视器,听老陈分析动作瑕疵,再到现在,厉荣看了眼表,已经四点半了,大家都有些疲惫。
而简饶还没有吃午饭。
他放下书走过去,这时正好简饶又拍摄完一遍出水。厉荣站在台边,推了推镜框低头看简饶,发现他的眼睛经过长久的水下浸泡已经有些充血肿胀,遍布红血丝,耳朵就更不用说。
“怎么样了?还不满意?”厉荣和他们一起凑到监视器前观看。
老陈一遍遍研究动作,抓细节,还是摇了摇头,“细碎小动作太多,如果靠剪辑师剪切掉的话就会失去一镜到底的美好,不建议这样做。”老陈转头,指着镜头一处给厉荣解释,“你看这儿,完成动作的同时,他这个向上抓的动作明显还是有一点想要挣脱的意思。归根结底还是在水下坚持的时间不够,现在小简的极限是四十五秒,如果能再多坚持几秒……”
“专业舞者的极限是多少秒?”简饶问道。
老陈有些为难地开口:“五十多秒,但不建议这样做,可能会造成身体伤害。”
简饶站着不动,静默一会儿后转头看了一眼就和他肩靠肩站在一起的厉荣,忽然洋溢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戳了戳厉荣的黑西装。
厉荣不明所以地转头。
“你信我吗?”简饶问道。
厉荣饶有兴致地挑眉,“嗯。”
一个字,言简意赅,却富有无限力量。
“陈哥,我想试试五十秒!”
“好!”
这次厉荣没有回去看书,而是选择立在台前,静静地抬起手腕,盯着腕表等待。
池中的水咕噜噜冒泡,厉荣看不清水中的动作,只知道简饶也许现在已经到了身体极限,但他却还在咬牙坚持。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小朋友会有如此坚定的信念,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低头看时间。
四十七秒,四十八秒,四十九秒……
还剩一秒!
厉荣的呼吸被拉紧,屏气凝神地望着水面。
五十秒!
哗——
简饶破水而出,头套在流水的持续浸泡下已经开胶,随意一抖就掉落在了池中,飘到远处。
他脸上沾满水,头套掉下的刹那,金黄的小卷毛从中膨起来,简饶半边身子浸泡在水中,上半身靠在池台上,甩头抖了抖他的小卷毛。
他的手就按在厉荣站立的脚边,深秋的夕阳接近橙红,落日前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斜照在简饶脸上。
额头发丝上浸润的水珠如同清晨的枝丫,“啪”一下,被压弯了枝头。
水珠从眉正中滚落,滑到鼻梁,晶莹剔透,刚好滚到简饶鼻侧的那颗红色小痣上。
水润的唇攸张,简饶趴在厉荣脚边,抬头呼了口气,近乎撒娇道:“怎么办,我需要人工呼吸。”
阳光正好,就连青年脸上的隐约绒毛都清晰可见,小痣在余晖下熠熠生辉。
在那一刻,厉荣看愣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