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同渡》桃殊

15、第十五章 我不会

　　七月中旬的暑气来势汹汹，无情又猛烈。

　　正午时分的村庄寂静燥热，外头热气不断蒸腾，田间地头几乎看不着人影，就连往日活跃的家犬也懒懒散散地趴着阴凉处休憩。

　　蝉鸣不断，村庄亦在午时的沉眠之中。

　　付元熙怕热，白天就喜欢整日躲在房间里。

　　房内的空调孜孜不倦地奋力运转输送着凉气，付元熙吃着爷爷奶奶自己种的西瓜，还可以免费续杯，好不惬意。

　　付奶奶在家不止一次念叨付元熙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每天都要唠叨一遍，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这会付奶奶短暂午休结束，准备出门干活，在楼下捻着草帽扇风，抬头望着付元熙房间半掩着窗帘的窗户。

　　“西西！”

　　“诶～”

　　付元熙大声应了一声，没动。

　　但付奶奶毕竟上了年纪，耳朵不好，听不见付元熙隔着多重门窗的回应。

　　“西西啊！”

　　“干嘛啦？”

　　付元熙从床上迅速弹起，也不在乎自己脚没穿上拖鞋，踩着冰凉的瓷砖就冲到窗户边，用力扯开窗帘。

　　并没有看见付奶奶。

　　付奶奶听见付元熙的回应，从客厅里提着已经灌满水超大号的水杯走出来，水杯里的茶叶还在不停晃动，一顶略显年岁的草帽歪斜着扣在头顶。

　　“我出去干活了哈，等下傍晚记得用电饭煲煮点饭，放三杯米就好。”

　　“好～”

　　“别一天到晚躲在空调房里嘞！你也出来活动活动咯，你看那个女孩子跟你这样天天在房间里不出门的啊？一直吹空调不费电的啊？”

　　“天气太热啦！”

　　付元熙高声回应，却又偷笑着靠回床上自己用抱枕堆起来的靠背上，柔软的抱枕被压出一个弧度，看起来有些面目狰狞。

　　“哪有那么怕热啊。”付奶奶嘀咕了一句，走到路上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又扯起嗓门。

　　“晚上记得煮饭！”

　　“哦——”

　　———

　　付奶奶走出门口房屋遮挡的阴凉之地，家附近的邻居也午休完毕打算出门干活，互相见面又不免用方言寒暄了几句。

　　大白天的温度过高，大家自然是连门都不想踏出一步。

　　这会付元熙的手机微信提示闪个不停。

　　【云城胡歌本人】：他本是气运之子，却被奸人所害，夺走气运，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重活一世，他定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保护好自己所爱的一切！复仇第一步：王者吃鸡，谁来！

　　【云城刘亦菲】：......

　　【芋圆西米露】：？

　　【cd】：你要是真闲你就把空调关了出去跑两圈［擦汗］

　　【欠我的拿什么还】：［你没事吧.jpg］

　　【云城胡歌本人】：［委屈］

　　【云城胡歌本人】：人家只是想打游戏罢了［委屈］我又没做错什么，哥哥姐姐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捏［可怜］

　　【cd】：……

　　【云城刘亦菲】：［别给姐装.jpg］

　　【云城胡歌本人】：你们怎么都有事做啊，我一个人无聊死了！你们天天都玩什么啊？

　　【云城刘亦菲】：泻药，在谈恋爱。

　　【云城胡歌本人】：……

　　【欠我的拿什么还】：在追剧！这部剧男主真的帅死我了［色］都给看这部剧！

　　【芋圆西米露】：你要是无聊，可以写作业的，真的。@云城胡歌本人

　　【cd】：还是出去跑两圈得了［鄙视］

　　【云城胡歌本人】：不行，等傍晚太阳下山了就凉快点了，你们来我家玩呗，给你们提供零食！我真的是无聊惨了。

　　【云城刘亦菲】：可以。

　　【芋圆西米露】：okk！

　　落日西斜，傍晚的乌头村热度总算是散去了些，涌上几分奢侈的凉意。

　　蝉鸣声声催，虫鸣阵阵合。

　　天边堆积的薄云被温热的风卷入依旧炙热的阳光中，灼烧出各式各样的天然色调，比歌词中唱着的“天青色等烟雨”还要多添了几分独到的艳丽色彩。

　　耕作的农人抬眼望了一眼渐浓的天色，抬手携下额上的汗。

　　风里夹带着的烟火气拌着秧苗的味道涌入鼻腔，在泥水地里不断翻滚，一不小心又在浑浊的水面露出行走的痕迹。

　　农人们缓缓直起腰，在田间地头互相吆喝，拎着早就喝空的茶壶，踏上了暖黄色的归家之路。

　　付元熙早就蒸好了饭，正坐在门口无聊刷手机。

　　付奶奶晃着只剩打底茶叶的水壶，慢慢悠悠的出现在视线之中。

　　一身薄衫被汗水浸润，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卷起手上的草帽沿不断地扇着风。

　　付奶奶长叹一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喊着付元熙给自己拿一双干净的拖鞋。

　　然后弯着身子就坐着余热未散的地上，开始往地上扣打着自己穿回来的拖鞋，试图甩出鞋底缝隙残留的泥。

　　“奶奶吃饭吧，饭刚刚熟了。”

　　付奶奶语气很轻，难掩疲惫：“你先吃嘞，我先洗个澡，我身上难受死了。”

　　“好。”

　　等付爷爷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转暗，村里安装的太阳能路灯闪烁几下总算稳定发亮，付元熙听着爷爷大嗓门跟人边聊边进家门。

　　“吃饭了爷爷。”

　　饭桌旁的电风扇不断地摇着头，付爷爷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倒进碗里，溢出一片清凉。

　　不等酒沫散去，便伸筷子夹起付奶奶自己炒的花生豆，嘎嘣两下，再灌一口酒，可谓神清气爽。

　　酒未喝完，付奶奶便洗好澡出来，暑气过盛，付奶奶又劳累一天，胃口并不好，只是盛了半碗饭，跟付爷爷边聊边吃。

　　等付爷爷和付奶奶聊起，付元熙在一旁听着也忘记等会还要出门，吃饭的速度都减慢了许多。

　　厨房的灯稍暗，祖孙三人围坐在厨房小桌边，伴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和电风扇的运作声，轻声夜谈。

　　付爷爷和付奶奶交流一般用的都是方言，付元熙方言讲的不顺，但还是听得懂的。

　　只不过他们聊天惯用成称呼都是用方言起的外号，付元熙听着名字根本对不上人脸。

　　听到兴起，付元熙就叼着筷子兴奋地问：“谁啊谁啊？”

　　付奶奶总是会瞥一眼激动的她，淡淡地回一句：“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嘞。”

　　付元熙耐着好奇心撒娇缠着在奶奶口中问到了是谁，却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是谁，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只能点着头附和。

　　夏日的蚊虫恼人，付元熙只是吃饭这短短的时间，小腿肚就被咬了一圈包。

　　只好烦躁地冲进房间给自己身上猛喷了一圈六神。

　　付奶奶这话题刚聊过，又开始说起自己今天下田插秧的事，语气感慨万千。

　　“真是累不过诶，我现在坐着腰都难受。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插秧，还要经常去除草防水撒肥料，到头来还是就赚那点钱。明年我买肥料都不够。”

　　付元熙夹了一块茄子塞进嘴里，吐字有些含糊：“那就不种了，我爸爸不是说让你们少种点田吗，又累又麻烦。”

　　“是这样说嘞，明年就种点够自己吃的，其他的包给别人种了。”

　　“嗯嗯。”

　　付元熙捧着碗点头，抖着被蚊子叮咬不止的脚，搜刮完碗里残留的饭粒，起身飞快将碗放进水池。

　　“我吃饱了！出去找佳佳她们玩了哈。”

　　———————

　　付元熙刚出门，程渡就已经在家门口等了。

　　少年少有地穿了件白色短袖，长身玉立，恰到好处的身材隐匿在黑暗里。

　　路口灯光斜斜地打过来，纯白T恤沾染上暖黄的灯光，就像遥远孤寂的星闯进烟火人间。

　　付元熙家的小狗常去程渡家蹭饭，这会儿见到程渡就像是见到主人一般热情，疯狂地用前腿扒着程渡的小腿，尾巴甩动得异常激烈。

　　程渡失笑，弯下身子伸手逗了逗小狗。

　　听到付元熙欢快的脚步声，程渡直起身子，拍了拍被南瓜用脚垫蹭脏的裤脚。

　　鼻尖萦绕着付元熙的花露水味，程渡垂眼望着付元熙随风而动的小碎发，莫名联想到南瓜的短小绒毛。

　　“刚刚吃饱吗？”

　　“对，吃饭有点晚了。”

　　付元熙背起手，语调上扬。

　　“我们走吧。”

　　“好。”

　　两人到的时候，赵宏明家一楼棋牌室已经算得上高朋满座，从虚掩着的门口经过，室内烟雾缭绕。

　　“这个时间点，村里的麻将桌竟然还有夜场？”

　　付元熙略显惊讶，平常这场面可不常见，一般就是在过年期间人才会像现在这样。

　　“可能是最近小孩子都放暑假了，家长会来接小孩吧。这两天村里的车子都多了不少。”

　　“对哦。”

　　楼上赵宏明房间的电脑桌已经被各式各样零食和饮料填满，纵使房间内空调温度很低，听装饮料的外壁上依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外壁滑下。

　　赵宏明在老板椅上无聊地刷着短视频，徐茜坐在赵宏明的床边，孙佳佳坐在另一个椅子上，都在各玩各的手机。

　　进门瞧见这种场面，付元熙跟程渡无声对视一眼，深色交换，并未开口。

　　气氛好像有点奇怪。

　　付元熙没有开口，面对着赵宏明在床边坐下。

　　程渡带着点轻微力度拍了一下赵宏明的肚子，赵宏明赶忙收起手机躲避，被程渡顺着拉着手站起来的。

　　等到程渡自己坐在老板椅上，又轻轻发出餍足的喟叹。

　　赵宏明也不恼，站起来灌了口汽水，招呼着大家：“来来来！快来开黑，开黑还得是面对面爽。”

　　“我来邀你们哈！”

　　孙佳佳和徐茜闻言都打开了手机游戏，但是从付元熙进门到现在，她们俩都没有一句交流。

　　付元熙给赵宏明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结果赵宏明虽察觉到异常，却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一脸茫然的回他。

　　程渡瞥了眼他们俩的眼神交流，在老板椅上挪动了一下位置，凑到付元熙近一些的位置，用口型示意。

　　“她们应该吵架了。”

　　付元熙双眼震惊地放大，打量了一眼身边异常沉默的两人，好像确实是这么一个氛围。

　　付元熙很少玩游戏，也很少参与他们的游戏。

　　她玩游戏的技术完全跟学习能力成反比，读书读得头头是道，玩游戏却玩的一团糟。

　　胡显泽在学校补课，他们几个人无法做到五黑，就随机匹配了一个路人。

　　他们四个凑成一团，付元熙就在一旁刷手机。

　　正逛着购物软件，姜愿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小姜不吃姜】：西西你上学期排名是不是挺靠前来着？

　　【芋圆西米露】：嗯对。怎么了吗？

　　姜愿见付元熙回复消息几乎秒回，双眼一亮，她妈还说好学生在家才不会像她这样天天捧着手机，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

　　【小姜不吃姜】：哎呀，老何不是要带文科班吗，我们都选的文科，按道理来说应该是都是老何继续带。但是你的成绩似乎太好了点，所以你可能会去重点班！

　　【小姜不吃姜】：好舍不得你呜呜呜［大哭］

　　身边赵宏明叽叽喳喳玩游戏的声音不断，付元熙抬眼望了眼对面淡定玩游戏的程渡。

　　面对赵宏明被对面几人追着打，嘴里不停叫喊着：“渡哥救我！救我啊！”

　　程渡嘴角噙着不屑的笑仿佛是在嘲讽赵宏明的不争气： “等着，马上来。”

　　短短几个字，却足以让人安心。

　　付元熙原本平和的心情恍然间骤变，有些沉重。

　　【芋圆西米露】：真的啊？

　　姜愿咬了口桃子，甜腻的汁液四溅，伸手抽了张纸巾抹了抹手继续回消息。

　　【小姜不吃姜】：当然了！我是谁！从年级主任带的那个班听来的，基本上假不了了。

　　【芋圆西米露】：我也会舍不得你们的［难过］

　　付元熙这边才心情沉重的发完消息，徐茜手机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地传来，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怎么了？”

　　手机那头还在骂，大致内容就是那人嫌弃徐茜拖全队的后腿，导致现在他们这队赢的几率太小。

　　徐茜也不甘示弱的骂回，但对方的用词实在太脏了，显得徐茜的回应像是恼羞成怒一样毫无力度。

　　赵宏明也听不下去了：“兄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跟一个女孩子因为这点事情计较，还是个男人吗？输了就输了呗，再来一局打回来能怎样？”

　　那人语气激烈：“他妈的不是你的号就不心疼呗？我他妈辛辛苦苦上分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段位，因为她这两下烂操作掉了，你他妈给我打回来？”

　　赵宏明接着回应，这样骂了两个来回，一直沉默的孙佳佳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打开公麦。

　　顺着对方的骂法，以妈为单位祖宗十八代画圈开骂，甚至还阴阳怪气了一番对方器小气度小，给对方骂得狗血淋头，无能狂怒。

　　孙佳佳听得嫌烦，直接将手机静音打游戏。

　　一局游戏结束，虽然游戏结果是输，但最后听孙佳佳骂得却很爽。

　　徐茜盯着身边沉默的孙佳佳，咬了咬下唇：“佳佳，对不起。我上次不应该那样说的。”

　　孙佳佳点手机的手一顿，语气有些不自然：“没事，本来就是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不是，你们俩到底什么事？”

　　赵宏明将手机丢回桌面，撕开一包薯片，一脸探究的神情。

　　“对啊，你们俩怎么了？”

　　听到连平常与八卦脱节的付元熙都这么开口询问，孙佳佳也不再憋着，将她们俩之间发生的事全盘托出。

　　原来是孙佳佳男朋友因为快高三联考，已经出去集训了。出去集训之后的学长很忙，经常画室寝室两头转，还要熬夜画画，跟孙佳佳在手机上的交流也少了很多。

　　但是集训时学长认识了一个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子似乎是对学长有意思，但学长却好像没有表示明显的疏离。

　　徐茜觉得这个情况不对劲，就跟孙佳佳提，说这女孩子带着目的天天跟学长在画室朝夕相处，想让孙佳佳注意着些。

　　而孙佳佳自己很相信学长的人品，反倒是徐茜这样说让孙佳佳觉得徐茜凭什么这样对他们俩的感情评头论足。

　　结果说了两句重话，两人不欢而散。

　　“其实后来我去问跟他在一个机构的同学，他真的经常跟那个女孩子一起画画一起吃饭什么的，还会在画室打打闹闹，大家都以为他们俩在恋爱。”

　　“我是真的慌了，我才是她女朋友，茜茜说的那些我感觉真的快要实现了。”

　　孙佳佳这下是真的急，情绪一度崩溃，语气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有没有，茜茜也只是随口一说啊，又不是真的会实现的。”

　　付元熙给她擦了擦泪，发觉她抖得厉害。便搂着孙佳佳安慰了两句，轻轻拍着孙佳佳的肩，给身边的赵宏明使了个眼色。

　　赵宏明缓缓叹口气。

　　得，今天的快乐到此结束。

　　————

　　到最后几人都忘却了自己此番聚到一起的目的，全放下手机来安慰孙佳佳。

　　付元熙和徐茜最终好不容易安慰好孙佳佳的情绪，几个人离开时一起将她送回家，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月上中天，虫鸣渐微。

　　付元熙跟程渡一起踱步回家，夜深的乌头村过于安静，就连两人走路时的呼吸声都能听得真切。

　　“嗐！我刚刚真是慌死了，我怕我安慰不好她。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看佳佳哭得这么伤心了。”

　　付元熙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望着石子在阴暗的路面上颠簸两下滚进一旁矮小的草丛。

　　“其实我觉得，佳佳很有可能会分手诶。”

　　程渡好奇她这样说，有些惊讶：“为什么。”

　　四下过于安静，程渡也不自觉压低声音，显得音色格外低沉。

　　“佳佳不是说，那个学长对她现在很敷衍了吗，回消息就是回点语气词和表情包。他们这才半年啊，他怎么做到变心这么快的。之前姜愿还说她跟她初恋才三个月，她初恋就跟她分手，真的好快。”

　　“初恋的保质期这么短吗？”

　　付元熙撇了撇嘴，语气疑惑：“还是说恋爱中的人会容易变心这样吗？”

　　“这也得分人分情况啊。”

　　付元熙听着程渡的回答，表示赞同地用力点点头。

　　“也是，是我想的太片面了。唉，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回去睡觉咯。”

　　付元熙轻轻叹口气，如释重负般耸耸肩，继续踢着路上的石子。

　　程渡偏头望着付元熙那些从小就喜欢做的活跃小动作，平静眼神中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欲迸发，最终却归于沉默。

　　只在心里轻轻落下一句。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