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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名为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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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丸国永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全然陌生的装潢。他想坐起来,动作到一半却已止住,紧接着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他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缓缓扭动脖子,望向自己手腕的锁链,不可置信般用力一扯,只是徒劳无功地令它更响。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立马往下看,果然脚踝处也环上了铁圈,他如今正被禁锢在床榻间,不得动弹。
这是哪?又是谁干的?这些人想做什么?
记忆里,他刚刚保下同伴,就被五把敌刀包围了,即使他再怎么战力卓绝,也不可能一对五占尽上风。于是在一阵激战后挂了彩,他最终还是被擒回了敌方本丸。
正当他急速思索的时候,门被推开,几道眼熟又陌生的身影鱼贯而入。
“休息得可好,鹤先生。”
依旧是戴着眼罩,却不再真心微笑烛台切光忠,用着那样熟稔的语调称呼他。眼前是猩红的瞳孔与晦暗的气息,鹤丸国永着实有些漫长地愣住了。
“……”
须臾,白发太刀偏过脑袋,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烛台切也不恼,反而上前几步,替他解开脖颈间的项圈,半扶半强迫地令其坐直身体。而后从一旁的小狐丸手中接过托盘,放到鹤丸右手可以碰到的桌上。
鹤丸国永静静垂眸,他能看到混杂着不祥的灵力缓缓触碰自己的手腕,正替自己拆开束缚的铁圈。
“鹤先生尚未进食,真是失礼。我已做好饭菜,就在您右手边,随时可以取用。”
“……”
近乎死寂的凝滞中,一道轻笑打破了氛围。
“哎呀呀,”宽大衣袖遮住某人上翘的嘴角,连眼睛都弯成一条缝,随着歪头,他的乌发俏皮地散开一缕,慢吞吞挪步过来,说,“小光,你太热情,吓到我们的客人了。抱歉抱歉,我们本丸从来没有诞生过鹤丸国永,小光特别想念你呢。”
听见那道声音的一瞬间,鹤丸国永立时抬起眼睛望向对方,脑袋像被一把重锤砸地晕头转向,被该死的荒谬感钉在原地。
华丽的羽织,老爷爷般的态度,俊美的面孔,加上浓稠到可以杀人的恶意。
三日月宗近!
“开玩笑的吧……”
鹤丸国永喃喃着,不自觉支起肩膀想要看得更清。而那个人也笑吟吟地任他打量,周身是散不去的红雾。鹤丸国永紧咬牙关,内心几乎感到一阵恐慌。
三日月宗近……怎么可能暗堕?!那是连本源都极其清透的刀剑,那可是、千年之后仍被传颂的名刀啊!
并不意外他的惊异,那人衣袖遮住唇角,天下最美之剑眉眼弯弯,“哈哈,本丸从来都没有鹤,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既然是鹤驾临本丸,大家理应认真招待才是,力求宾至如归。”
从他语气中听出什么,小狐丸双手环胸,啧了一声:“你不知道《狐狸与仙鹤》的故事吗?我可不想跟他待在一个屋子里。”
所以才需要你捕食鹤啊——
即使没出声,小狐丸也仿佛听见了某人这样调侃的语调,于是他尽管不耐,还是挥挥手,“走吧走吧,都走吧。”
门合拢,人消失。小狐丸缓缓逼近床榻,视线中,鹤丸国永一派从容坐在那里,自在悠闲,仿佛这里并不是敌方大本营,他也不是俘虏。任何困境都像春日流水一样融化在那对无波的金瞳中,神明般高高在上。
“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果然最令人……”赤眸的付丧神眯起双眼,感到胸中酝酿的怒火愈加滔滔。
“厌恶。”
话音方落,一股玄色灵力便被毫不留情地打进白发付丧神的身体。鹤丸国永喉间一甜,猛然伏倒在床咳出一口血,手掌捂住胸口,五脏六腑都感到了不适。体内被污染的灵力正兴致高昂地四处乱窜,携带着寒气与杀意,恶劣地攻击着他的弱点。不一会,他便冷汗涔涔,再也维持不住体面,揪紧衣襟,用力到骨节都要突出。
疼。好疼……
洁白的人影轻轻颤栗,无声张着唇,几乎痛得说不出话。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两片瘦削的肩胛骨,蝴蝶一样翩然。小狐丸取出瓷瓶的动作一顿,兀地将药粒扔进嘴里,而后揪住某人的白发,杀气腾腾吻了上去。
鹤丸国永吃痛地往后仰,被疼痛搅碎的脑海甚至不太能感受到外界,直到那粒药丸被送入口中,随之而来的亲吻打乱了他所有呼吸。他昏昏沉沉,随波逐流般任着对方驱使,仿佛自己正被拆解、侵入,甚至进犯。
但好景不长,即使他沉浸于一时的温情,吞下的药粒也随着交换的津液更好更快地发挥作用,接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自心口迸发,鹤丸国永呼吸一滞,猛然清醒过来。望着极近的那张俊美脸庞,他眼神一厉,不再任予任夺,而是找准对方的舌头恶狠狠咬了下去!
“嘶——!”
小狐丸放开手,同时拉开二人间的距离,被他突如其来的抵抗搞得莫名愤怒。
“你搞什么?!”
神色淡淡抹去嘴角淌下的鲜血,刺目的红绽开在雪白的衣袖,如同雪地盛放的点点红梅。鹤丸国永勾起十足的冷笑,“没想到三条家的小狐丸也有这等兴趣。怎么,暗堕之后连神性都丢失了吗?”
“谁要对你这种家伙有兴趣啊!”
那对兽瞳被激成一条竖直的细线,暗红的色泽愈发诡谲,多看一眼都会陷进无匹的混乱。小狐丸欺身而上,将白衣的付丧神压进床榻,一双大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鹤丸国永生的好,如今的落难姿态也只会加重他那股别样风采。尤其是他肌肤雪白,颈部的曲线优美,堪堪在钳制下流出几丝脆弱。在小狐丸一心要他去死的力道中甚至无法发出呼救,那张漂亮脸蛋处于濒死的状态下反而焕发着最鲜艳的色泽,刚被润湿的双唇颤抖着,口中仅是无力的几个字符。
肺部正在剧烈燃烧,灼热的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连呼吸都变得破碎。鹤丸国永眼前已是一片水雾,轻轻眨动,一滴晶莹的泪水便沿着脸庞缓缓滑下,险而又险触碰到小狐丸铁钳似的手腕,如同被烫伤那般,小狐丸在最后关头松了手。
“咳、咳咳……咳咳咳!”
鹤丸国永吃力地撑着双臂,脸涨得通红,正止不住地干咳。他的脖颈间附着触目惊心的紫黑手印,此时正像烈火般灼烧着皮肤。强烈的反胃感刺激得眼圈泛红,雪白的发丝凌乱打在眼前,有几缕紧紧粘在后颈,涔涔细汗使他看起来更加狼狈。
刚才…小狐丸给他吃了什么?
“唔呃……”
白发付丧神侧脸抵着床铺,艰难地吸气,只觉体内乱窜的灵力毫不留情地攻击着他的弱点,尖锐的疼痛如钢针戳刺脑海,细细密密将他拢住。
“这是我前主研发的一种强效药,专治不服软的付丧神。”小狐丸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观赏着他这副情态,嘴角是一抹恶劣的弧度,“假如12个时辰内得不到解药,你就会像个普通人类一样,全身内脏腐烂而亡。”
乌发血一样流淌至眼前,小狐丸近距离观察着快要失去意识的某刃,轻轻拨开粘在对方脸上的发丝,宽厚的手掌贴上那苍白虚弱的脸庞。
“怎么样?鹤丸,只要你同意留在这里,成为我们的一员,你就不必再忍受这样的痛楚。”
温柔似水的声线低低环绕在耳畔,缱绻的吐息喷洒至脖颈,倒不像是在劝降,更像是在诱哄自己不听话的情人。
纯白的睫羽一颤,紧接着,那明明被痛楚折磨到失态的人一缩,固执地想要离开他的包围。随着对方抗拒的动作,小狐丸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起来。
“留下来…”
鹤丸国永泛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嘴角却仍旧挂着一抹讽刺般的笑,只反问:“留下来,成为像你一样的怪物吗?”
“呵,怪物。”小狐丸黑沉的发丝垂下来,挡住眸中疯狂的神色,他说:“我们是怪物,那你们又是什么?被人类驱使,像仆人一样言听计从吗?明明身为付丧神,却毫无神明的自觉,甘愿去当一条狗。”
他的声音冷极了,语中的不屑与怨恨几乎要溢出。
鹤丸国永: “小狐丸,莫非你忘了,我们是刀剑,你所厌恶的人类正是创造我们的匠师。你我从一开始就是供人驱策的存在,哪来这么多的不平?”
“正是因为生来的不平等,你们才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小狐丸厉声高喝,打断了他的反驳,“希望你不要忘记,刀剑的本质就是杀人!”
鹤丸国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小狐丸的扭曲在那清澈如水的眸光中无所遁形。
“刀剑并没有本质,刀剑只是刀剑。区别只在于人们如何使用。”
“……刀剑,也可以守护。”
——难道你不曾守护过什么人吗?难道你不曾被人爱过吗?
与主君并肩作战的过往,被珍重地擦拭、加注于身的喜爱,那些古老的时光中的血与泪,痛与歌,真的是可以被完全抛弃的吗?
小狐丸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照出了他的全部阴暗,往昔或美好或悲哀的记忆似乎从未褪色。可是暗堕的他们,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头。从弑主那一刻起,他就背弃了一切身为刀剑的准则。
前审神者施加于他们的一切,已经扭曲了身为神明的强大内核。他们现在,是恶鬼。
“……你根本就不清楚我们经历了什么。”
小狐丸血红的双眼变得冰冷无比,他深深地看了鹤丸一眼,用力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