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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露无痕 ...

  •   苏文林去育幼堂时看到了江远疏,他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笨拙却轻柔地摇来摇去,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见到苏文林穿着一身熟悉的蓝色裙子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又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苏文林对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行啊你,终于做不成老鳏夫了,哈哈哈!”江远疏竟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略显局促地嗯了一声,然后两人便一起逗弄起孩子来,一个捏捏小手,一个晃晃拨浪鼓。

      过了良久,孩子被嬷嬷抱走,江远疏搓了搓手,忽然低声说:“我…我又回刑部了。我们之前的努力有用了,朝廷已经正式颁布了律法,买卖同罪,量刑从重。承文殿下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苏文林笑了笑,语气平静:“很好啊。不过,你这窝囊废去那些拐卖村救人的时候可得小心些,那些村民被断了财路,可是如狼似虎的,生怕朝廷来查呢!”

      江远疏闻言,只是讷讷地点头,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多余的屁话都不敢问,果然还是那个窝囊废啊。苏文林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育幼堂。

      走在繁华的大街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照在那条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的蓝裙子上。她心情莫名地好,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回到礼部,她对待公务更加用心。闲来无事时,她喜欢抓住路过的同僚,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童年如何想读书却因为是女子被拒于学堂之外的经历。那些新进来的姑娘们听得心中激荡,却因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强压情绪。而其他男同僚则大多面露敷衍或窃窃私语,只当她是在模仿那位陛下入了戏,是个喜欢女子妆容的变态罢了。尚书大人有时见了,也只是摇头叹气,拍拍她肩膀:“小苏啊,注意点影响。”

      她突然有些困惑了。因为是女子,她死过两次。因为是女子,她仿佛从来都与尊严和自由无缘,像件货物被安排被践踏。因为是女子,她甚至觉得连活在这世上都不被期待,像个错误。可后来她扮成了男人,演了很多年,终于爬到了高处。如今,她想做回女子,哪怕被人唾骂被人踩死,她以为这该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澎湃的壮举。可谁知道,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是女是男,是真是假,在这些人眼里似乎还不如午膳吃什么来得重要!她突然感觉自己前二十年的苦难、挣扎、九死一生,就好像是被那些人用一个轻飘飘臭烘烘的屁给崩没了,连点响动都没留下…

      她将自己的困惑与故事讲给山庄里的姑娘们听,大家围坐在一起,听完后都陷入了沉思。一位姑娘忽然开口:“其实想想,身为女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天生该被贬低的理由。这从来就只是他们的游戏规则,他们想因为你是女人而伤害你控制你时,就告诉你女子有原罪,生来低贱。等他们需要踩着你往上走,或者发现你有用时,又觉得你是女人也无所谓了,只要肯听话能干活就行。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苏文林仰头望向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轻声重复:“是啊,这片天空,果然是又低矮又荒谬呀…”

      江远疏也总是去育幼堂,两人常常会碰见。他似乎总想凑过来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苏文林能猜到他想问什么,想说什么,但她懒得接话,只是叮嘱他好好照顾孩子。望着江远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家新房里的那盏肥猫灯笼。

      她不由自言自语:“过去的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又或者,是我不想再想起。但我一直记得那盏灯笼呢…那时我觉得,那盏灯笼很重要,好像证明我遇到了一个或许还不错的主人,可以当一个至少不那么痛苦的奴才。后来见到了更大的世界,遇到了更多的人,我却还是常常想起那只肥猫的样子。我很羡慕它,羡慕它能那么慵懒,那么心安理得地打瞌睡。我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那样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想,只是打个盹了…”

      江远疏的嘴唇颤了颤,但最终,他还是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新尚书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干活效率越来越低,不久便上表恳请告老还乡。朝廷很快批复,而接任尚书之位的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办事能力最强的苏文林头上。上朝听宣那日,她依旧穿着那身蓝裙子,脚上是绣花鞋。宣读圣旨的声音落下,同僚们纷纷上前道贺,言辞恭敬,笑容满面。那些恭维话钻进耳朵,可他们的眼睛,却都巧妙地避开了她的裙摆和绣花鞋。

      她又去了育幼堂,和孩子们玩了一会捉迷藏。又过了几天,她又回到乌龟家族。萧屹瞻已经被家族接了回去,而江远疏也不见了踪影。她想起他之前提过自己终究还是父母的儿子,打算回去照顾年迈多病的父母。估计他是回家了吧,这样也好。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育幼堂里再也没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一天,已经在西箭山庄独当一面的小官找到了她,手里捧着一只旧灯笼。灯笼的竹骨有些变形,绢面上也蒙了灰,但上面画着的那只正在打瞌睡的肥猫依然清晰可见。

      小官还没说话,眼睛就已经红了。过了很久,她才哽咽道:“露儿,大哥…大哥他不在了…前些日子他去拐卖村解救被囚的女子,村民反动了手…”

      苏文林伸手接过那只灯笼,指尖拂过肥猫憨态可掬的轮廓,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准备离开。

      小官忽然在她身后叫住她,哭的停不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我不应该怪你,更不应该向他们告状…我…”

      苏文林走上前,拍了拍小官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哈哈哈!傻丫头,这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提它干嘛!过好现在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你现在多威风,多能干!”

      苏文林拿着那盏早就坏了的灯笼回到自己的值房,将它放在桌案一角。窗外光线流转,映照着绢面上那只猫,它仿佛只是睡着了,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阳光和煦的午后。

      小鸡来找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灯笼。她没有像往日那样嘻嘻哈哈地扑上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

      苏文林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小鸡,我们出去逛一逛吧。”

      两个人沉默地坐上马车,驶向郊外,目的地是那座她很多年前就去过好的佛寺。山林寂静,古刹幽深。苏文林跪在蒲团上,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许什么愿。

      小鸡不信这些,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的蒲团上,陪着她。

      苏文林望着小鸡,有些怅然地开口:“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是是和江远疏。那时候,我跪在这里,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千万不要有身孕。第二次,是和以清阮离。那时我许愿天下女子,皆能自在择路,呼吸自由之风。我们还兴致勃勃地说,将来一定要建一座女子也能堂堂正正进去读书的书院…阮离那家伙,还说要在书院旁边开个酒坊…以前觉得,能开一座女子书院是多么遥远的愿望啊,可现在看看,书院算什么?我们快要拥有的,是整个天下都可以是女子的书院,是女子可以自由呼吸的人间桃源!”

      小鸡轻叹一声:“姐姐,你走吧。少主的信来了,朝廷那边似乎嗅到了些不寻常,旧部的存在可能已经引起怀疑,他们或许很快会对你动手。少主准备自己直接跳出来,把水搅浑,吸引所有目光,让你趁机离开。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了…他说,之前在街上和江远疏打架,也是看那老东西纠缠你,心里憋着火,想替你出出气…从最开始,从他第一次知道少主影子的存在起,他就想好了。这回,他让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他没认你,他说这样也挺好,省得大家见了面,心里都难受…”

      苏文林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平安扣,看见上面刻着的风露留痕四个字。她轻轻笑了:“小鸡,还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必须要处理他。我下不了手,但你可以的。一旦让他即位,大凉就真的完完全全落到男人手里了,到那时再想翻盘,会比现在难上千百倍。风露这种虚无缥缈的血脉牵挂,也应该彻底散去了,人的出身不该决定人的以后…我累了,他…想必也累了…以后的世界,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影,也不想再看到了…”

      小鸡猛地抬头,想要劝说,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苏文林,忽然也笑了笑:“我明白!苏姐姐说的都是对的!你永远…永远都是我最好的苏姐姐!”

      苏文林看着她那强撑的笑脸,忽然站起身,几步跳到小鸡面前,毫无预兆地往她背上一扑,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小家伙,嘴真是越来越甜了!走!我们一起冲下山去!”

      小鸡被她扑得一个趔趄,随即也咧开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欢腾模样。她背稳了苏文林,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大殿,顺着山门外的石阶,脚步轻快的朝着山下冲去,嘴里还开心地哼起了那首永远不着调的小曲。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呼啸着拂过耳畔,吹乱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襟。苏文林伏在小鸡的背上,紧紧环着她的肩膀。她对着空旷的山谷,开心地大叫起来。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明亮。

      两个人一路冲下了山,径直去了京城里口碑最好也最贵的江南酒家。小鸡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把招牌菜全点一遍,坐下后吃得毫无形象,唾沫星子飞溅:“这家真好吃!等下回沁儿从西南回来,我们俩一定要联手把你吃成穷光蛋!”

      苏文林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看着满桌佳肴和小鸡狼吞虎咽的样子,摊手一笑:“呵呵,小东西,有本事你就吃呀!我倒要看看,你这小鸡胃口,能吃下去多少山珍海味!”她举起手边斟满的酒杯:“来,干一杯。”

      小鸡连忙抓起自己的杯子,跟她响亮地碰了一下。

      苏文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鳏夫这回总算被送走了,虽然不是寿终正寝,也不算太差吧。最后这几年,他过得好像还不错。这下好了,他终于不用再装模作样做什么深情老鳏夫了。哈哈哈!”

      小鸡也是一仰头,豪爽地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声音响亮:“是啊!真是了不得呢!姐姐你拖着这么个老东西,还能走这么远这么快!将来的路啊,只会越走越轻松,越走越宽敞!”

      苏文林点了点头,笑嘻嘻地伸出食指,点了点小鸡的鼻尖:“小鸡真会说话!棒棒的!”

      从酒家出来,已是华灯初上。苏文林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被灯笼和月色照亮的街道。那些青楼楚馆已被改作了书局、绣坊、茶舍,她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的振奋。她想着,等楚沁从西南回来,一定要再拉上小鸡,到这里来痛快地大搓一顿!

      日子平静的流淌,还是和小鸡到处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沁儿很快就要从西南回来了,她提前在江南酒家定了一整桌最好的宴席,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家伙有没有本事真把她吃穷!

      踏着暮色,她慢慢踱步往回走。路过礼部门口那家桂花糕铺子时,发现居然还没打烊,蒸笼里冒着热气。她走过去,老板笑着说就剩下最后三块桂花糕了。她全要了,觉得这真是幸运的一天。一边走,一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禹以双说得对,这家的糕点确实比不上江南的细腻精致,但自有一种温暖的滋味呢。她细细品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礼部衙署。

      她走进自己那间宽敞了许多的尚书值房,点亮烛火。橘黄的光晕铺满书案,上面堆着高高的文书。她像往日一样坐下,将最后一点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开始批阅。

      夜渐渐深了,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准备将最后一份处理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声…

      嗯?这么快就要动手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值房的门窗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撞开,木屑纷飞中,数道身影破窗而入,将她困在了书案之后。

      苏文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一仰,微微扬起唇角。她点燃了那盏陈旧的画着打瞌睡肥猫的灯笼。干燥的绢纸遇火即燃,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向着文书蔓延。

      在熊熊火光中,她以为自己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走马灯般地回想起过往。她以为会惆怅,会遗憾,会不舍,会想起这一生诸多未竟之事,诸多亏欠之人。

      可是,当灼热的火焰彻底将她包围,她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连贯的故事,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在眼前旋转…

      黑暗的灶房里,三个女孩子就着微弱灶火,手指抚过书本粗糙的纸张,她们怀里襁褓中的小婴孩笑了起来…

      小鸡背着她,在洒满夕阳的山道上,迈着轻快又坚定的步子,大步奔跑,风声在耳边唱着一首欢快的歌…

      乌龟一家人在那间空荡荡的青楼里挥汗如雨,卖力地爆菊…

      在最后一刻,画面猛地定格,定格在一块洁白细腻点缀着金黄桂花的桂花糕上。

      她忽然想起来了,她还欠着沁儿一顿饭呢。

      说好了等沁儿从西南回来,要请她和那只馋嘴小鸡去江南酒家大吃一顿,看她们能不能把自己吃成穷光蛋。

      这便宜,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占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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