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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楚乔传—元淳      ...


  •   夜雪未停。

      鸣鸾殿沉重的殿门在元嵩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殿内那场撕裂灵魂的风暴,也隔绝了窗外肆虐的风雪。

      他孤身站在廊下,明黄的太子常服被穿堂而过的冷风灌满,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手中紧握的那只小小的、冰冷的黑色玉瓶,仿佛一块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滋滋作响。

      “安神”……沉眠无梦……

      元淳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冰焰的眼眸,还有那血淋淋的“前世”景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脑中冲撞、切割。

      巨大的恐惧、被至亲背叛的剧痛、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以及一种被强行拖拽着沉入深渊的窒息感,几乎将他撕裂。

      他下意识地想将这烫手的药瓶远远扔开,扔进这无边的风雪里!

      可指尖刚一松,元淳最后那句冰冷如刀的话,又狠狠扎进他耳中:“哥哥,风雪夜长,父皇……该好好‘安歇’了。”

      该好好安歇了……

      元嵩猛地打了个寒颤,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下意识地又将那玉瓶死死攥紧!

      冰冷的瓶身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开脚步的。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踏在无边的恐惧和绝望里。

      风雪抽打在脸上,带来麻木的刺痛。

      引路的内侍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飘摇欲坠的心魂。

      那光,照不亮脚下的路,更照不亮前方那深不见底的、名为“弑父”的黑暗深渊。

      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御书房外值守的禁卫肃立如铁,甲胄上覆盖着薄雪,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看到太子深夜前来,统领微微躬身,无声地让开道路。

      殿门厚重,隔绝了内外。

      元嵩站在门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单薄的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推开了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龙涎香、药味和炭火燥热的滞重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巨大的蟠龙铜炉烧得通红,殿内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属于生命即将油尽灯枯的腐朽衰败之气。

      魏帝元善并未在御案后。

      他蜷缩在靠窗的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厚重的玄貂大氅,整个人深陷其中,如同一只被抽干了骨血的、枯槁的老兽。

      福全跪在榻前的小杌子上,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极其缓慢地喂到魏帝干裂的唇边。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艰难而痛苦的喘息,以及胸腔深处压抑不住的、沉闷空洞的咳嗽。

      听到门响,魏帝艰难地抬起眼皮。

      浑浊的目光如同蒙尘的琉璃,迟缓地聚焦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模糊的元嵩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审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浑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嵩……儿……”

      魏帝的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得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损的风箱里艰难挤出。

      “过……来……”

      元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挪动着脚步,走到软榻前。

      扑通一声,他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的凝滞。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枯槁蜡黄、眼窝深陷、布满了死亡气息的脸庞。

      这是他的父皇。

      曾经如山岳般巍峨不可撼动的存在。

      那个在他幼时将他高高举起,教他骑马射箭,也曾用严厉目光审视他课业的男人。

      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即破的旧纸。

      巨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元嵩心中被元淳强行筑起的堤坝!

      什么遗诏!

      什么制衡!

      什么棋子!

      眼前只是一个垂死的父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满了滚烫的哽咽和汹涌的泪水,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太子”的枷锁,嚎啕出声!

      “父……”

      “参……汤……”

      魏帝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福全手中那碗还剩大半的、热气氤氲的参汤,又缓缓移回元嵩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请求。

      “嵩儿……替父皇……喂……”

      福全会意,连忙将手中的白玉碗和银匙恭敬地捧到元嵩面前,低声道。

      “殿下,陛下……进得艰难。”

      元嵩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温热的碗。

      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暖不了他此刻如坠冰窟的心。

      他看着碗中琥珀色的参汤,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眼中瞬间涌上的、滚烫的水汽。

      那玉瓶!

      那冰冷的、装着致命“安神”的玉瓶!就在他袖中的暗袋里!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瘤!

      喂汤……这是最好的机会!

      只需指尖轻轻一抖……只需三滴……只需……

      元淳那冰冷决绝的话语再次在耳边炸响:“……风雪夜长,父皇……该好好‘安歇’了!”

      “哥哥!想想母后!想想那些枉死的忠良!想想……我们前世的下场!”

      前世……尸山血海……长安城破……自己倒在血泊中残破的身体……淳儿被践踏如泥的绝望……母妃毒发身亡……父皇死在他最信任的“忠臣”手中……

      一幕幕地狱景象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切割着他的神经。

      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如同两头凶兽,在他心底疯狂撕咬。

      握着碗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碗中的参汤剧烈地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

      “殿下……”

      福全担忧地低唤一声,想要上前。

      “无妨……”

      魏帝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浑浊的目光紧紧锁在元嵩剧烈颤抖的手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似乎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复杂的火苗。

      是失望?是了然?还是……一丝解脱?

      元嵩猛地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滑过他煞白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他明黄的太子常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不能!

      他做不到!

      那是他的父亲!生他养他的父亲!

      即便他冷酷,他算计,他将他们兄妹视为棋子……

      可弑父!弑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如何能踏足?!

      就在这心魂俱裂、天人交战的瞬间——

      “咳!咳咳咳——!”

      魏帝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那咳嗽来得如此凶猛,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咳碎!

      蜡黄的脸瞬间涨成骇人的紫红,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白虎皮,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陛下!陛下!”

      福全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用尽力气拍抚魏帝剧烈起伏的后背。

      “药……快……药……”

      魏帝一边咳得死去活来,一边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字眼,手指颤抖着,指向御案的方向。

      元嵩如蒙大赦!

      那碗几乎要被他捏碎的参汤,被他慌乱地塞回福全手中。

      “我去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调。他猛地起身,踉跄着冲向那堆积如山的御案,仿佛逃离炼狱。

      御案上凌乱不堪,奏章、密报、批阅过的朱砂御笔散乱堆放。

      元嵩如同没头苍蝇,双手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慌乱地摸索、翻找!

      药!父皇要的药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因动作过大,袖袍猛地扫过御案边缘一摞码放得稍显整齐的奏疏。

      哗啦——最上面几份奏疏被扫落在地。

      元嵩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奏疏封皮,目光却猛地凝固。

      在那散落的几份奏疏之下,御案最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边缘,赫然压着一角明黄色的……绢帛!

      那质地,那颜色……绝非普通奏疏!

      元嵩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拨开压在上面的几份无关紧要的奏报。

      明黄色的绢帛完全暴露出来。

      它被小心地折叠着,压在暗格边缘。露出的部分,清晰地盖着一方鲜红刺目的——九龙盘踞、篆刻着“皇帝之宝”的……玉玺印!

      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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