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楚乔传—元淳      ...


  •   麟德殿的喧嚣与琉璃盏的碎片,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

      元淳坐在回自己寝宫的步辇上,初春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在脸上,将方才刻意哭出来的泪痕刺得微微生疼。

      步辇平稳,只有轻微的吱呀声。

      她小小的身体缩在锦垫里,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却死死掐进了掌心。

      那点尖锐的痛楚,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用以对抗灵魂深处翻涌的滔天恨意和灭顶的恐惧。

      燕洵……

      方才殿中,那道落在她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目光……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确认。

      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前世那场焚尽她一切的大火,起点就是这初见的惊鸿一瞥。

      这一次,她连那点火种都要彻底掐灭。

      回到寝殿,屏退了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当内殿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时,元淳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

      她背靠着冰冷的雕花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有哭泣,没有声响。

      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击着单薄的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冷汗,终于后知后觉地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成功了。

      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失手、一场淋漓尽致的童真哭闹,把自己从这泥潭般令人窒息的宫宴中心摘了出来,换来了一个看似惩罚、实则通往自由的契机——太学。

      那里,远离后宫倾轧,远离父皇无处不在的审视,远离……

      燕洵可能出现的任何场合。

      那里,有卷帙浩繁的藏书,有通晓古今的太傅。

      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轨迹的稻草。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的麻木感蔓延上来,元淳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扶着门框站起。

      小小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走了,又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被强行灌注了进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眼周红肿、稚气未脱的脸。

      镜子里的女孩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女孩。

      “活下去。”

      元淳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太学那扇沉重的、象征着学识与规矩的朱漆大门,便在元淳面前缓缓开启。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悠长,仿佛开启了一个与昨日彻底割裂的世界。

      没有金碧辉煌的宫阙,没有熏人的暖香。扑面而来的,是陈旧木质混合着墨汁与尘埃的独特气息,带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冷肃而厚重的质感。

      光线被高大的书架切割成束,在幽深的长廊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元淳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这是她特意吩咐准备的,褪去了公主华服的所有光环,小小的身影独自一人,抱着几乎与她上半身等高的沉重书匣,一步一步,踏入了这片沉寂的知识瀚海。

      “公主殿下,这边请。”

      引路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书吏,声音平板无波,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皇家贵胄的谄媚,只有对规矩的刻板遵从。

      太学里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刻板。

      卯时晨读,琅琅书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辰时听讲,太傅们或激昂或低沉的声音,讲述着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午间歇息片刻,是粗粝却管饱的饭食;未时习字、策论,直到暮色四合。

      元淳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海的干燥海绵,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地汲取着前世她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一切。

      晦涩的典籍,枯燥的策论,复杂的朝堂律例……那些曾经让她头疼欲裂的文字,如今每一个都像是通往生路的密码,被她死死攥在掌心。

      她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背挺得笔直,小小的手握着对她而言过于粗大的毛笔,悬腕临帖。

      笔尖划过粗糙的竹纸,留下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墨痕。

      手腕酸胀到几乎抬不起来,指尖被笔杆磨得发红生疼,她只是抿紧嘴唇,换一只手继续。

      周围并非没有异样的目光。

      那些一同进学的宗室子弟、勋贵少年,起初还带着好奇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一个素来以娇纵闻名的公主,突然转了性子,跑到这清苦之地来?装的吧?能坚持几天?

      然而,日复一日,元淳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埋首于书卷。

      她没有公主的架子,对老学究们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不懂便问,哪怕问题在旁人看来再是浅显可笑。

      她吃得下粗粝的饭食,住得惯简朴的学舍。

      那双曾经只懂得拈花扑蝶、拉扯燕洵衣袖的小手,如今沾染了墨迹,磨出了薄茧。

      那些探究和轻视的目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困惑,不解,甚至……一丝隐隐的佩服。

      这个公主,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墨汁的干涸中悄然流逝。

      当太学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由嫩绿转为浓荫,蝉鸣声开始聒噪时,魏帝元善身边的大太监福全,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元淳习字的小书案旁。

      “公主殿下,”

      福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往御书房觐见。”

      元淳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终于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