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行五山》大少一横

79、第 79 章

　　卿廷殷从他怀里滑下去的瞬间，薛惊云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触觉。

　　他也四肢发软，忽地就站不住了，跪在卿廷殷的身前，但还能保持理智，开口发现嗓音都在颤：“卿、卿前辈……”

　　那次次护在他面前的人，再一次挡在了他的前面，卿廷殷毫无生气地闭上了眼睛，脸色渐渐地泛了青嘴角发白，四肢渐渐变得冰凉。

　　“不、不要……”薛惊云抱着他，把头埋进了他的脸颊边，断断续续地传出了呜咽声。

　　又一个人，而且还是卿廷殷，杀了人的沈江言面无表情，对这位曾把酒言欢百年的友人毫无怜意，淡然从容地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趣的身死别离戏。

　　对旁人如此薄情，却偏偏对何不归这么执迷，夏思鱼的心这下彻底死了个透。

　　与此同时，像是给他的反常行为找到借口似的，夏思鱼终于忍不住自欺欺人地问：“沈江言，你到底是谁啊？又或者我该这么问，何不归曾经是你的什么人？”

　　沈江言没有回答，但他明明说过的。

　　但沈江迎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对自己提出了个疑问，她至亲至信相依为命的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野心勃勃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忘记了，他其实明明只是个温和懒散的性子。

　　沈江言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像她的哥哥的呢。

　　薛惊玉按耐不住好奇：“我是不是，该唤您一声前辈，又或者是……父亲？”

　　夏思鱼惊得后腿一步，像是何不归第一次见到他，她脸上露出几分费解和天真来，沈江言见到她这副模样浅浅地笑了，觉得好怀念。

　　“明明知道你不是她，可我偏偏还是忍不住自欺欺人。”

　　沈江言，也就是薛长明，其实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重生鬼的血脉天赋，对他来说既像恩赐又像诅咒，死对他来说并不可怕，无非就是换个躯壳继续生活罢了，他对千载年这样的生活也早就厌倦了。

　　他可以是丈夫、也可以哥哥、也可以是父亲、还可以成为女儿、妹妹、妻子，他以灵魂之身可穿行在任何躯体里，千载年来他有过太多的身份，也跟太多的人有过各种纠缠。爱也好，恨也好，执念也好，遗忘也罢，自在早古时期东躲西藏起的苟活下来，无数人是他漫漫永生之中的过客，他以为自己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也好。

　　直到他遇到了何不归，这个聪明得可怕的女人一眼就看透了他。
　　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得知他身份后也大多是畏惧他的人，只有何不归这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一来就抓着他的手说个不停要听故事。

　　“薛前辈，薛长明你活了那么久，一定有很多精彩的事情发生吧？”
　　“唉可惜我是我们族人的祭司，我这一生都不能离开我们万仞山，你就给我说说你以前经历了些什么吧。”

　　他能有什么经历呢，自小流浪被人追杀，然后辗转在无数的人生中，一次次接替不同的身份留恋人间。
　　薛长明，他胡乱起的名字，没料到会成为他最喜欢的一个身份。

　　何不归是例外，是他唯一上过心的妻子，这个受辉月一族封建思想影响的女人，对薛长明说她一生只爱一人，且在知道他身份后仍选择与他相爱，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

　　可薛长明还是死了，这副躯壳已经死过一次，本来就没有足够渡劫的天缘，他不得不再去寻有飞升资质的修士，这很难。

　　“大可不必。”薛长明释然地笑了笑，“活得久了，谁还在意辈分什么的，上千岁的都能叫几百岁的人娘，血缘关系什么的还是看淡点好。”

　　他伸手，凭空展掌，卿廷殷的尸身便凌空而起，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地被抓了起来，飘到重生鬼的眼前——

　　薛惊云怀里一空，抬头望去，猜到了薛长明要做什么。他的父亲竟然想附身在他的心上人身上，然后跟他母亲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重续前缘。

　　他想他娘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被气得重新活过来。

　　“真的是爹，而且爹居然真的是重生鬼。”薛惊玉欲哭无泪，只觉得离谱中又带着好笑，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么个结局。他跟薛惊云对视一眼，发现同样知道了真相的弟弟还算冷静，并且没有因为他姘头的死而显得灰心丧气，反而气势昂昂地捏了拢月枪出来。

　　更令薛惊玉惊愕的是，他看不清薛惊云的修为，但这小子周身的气息，却已经有些逼近千年境界了，也难怪他方才能在重生鬼的界域中有所动作。

　　什么父子之情，什么跨越千年的爱情，什么宁可换个灵魂也要你的脸……这一系列看起来痴心不已的事情，哪怕是薛惊云站在他娘的立场上，也不会觉得损人利己的事有多浪漫。

　　重生鬼狞笑了笑：“薛惊云，你又要跟我动手？”
　　他将耷拉着的卿廷殷悬在身前，一把抽了插在他胸膛前的明剑，没注意到那顺着剑身滴下的鲜艳血珠。

　　在场之人无不瞪大了眼睛，见到重生鬼手作爪状，搁在卿廷殷的后脑勺上，周身浮现起淡淡的烟雾来，然后化成一个有鼻有眼的人形浮现，飞入了看似毫无生气的卿廷殷体内。

　　“怎么办，那可是你家卿廷殷！”薛惊玉只觉得大祸临头，惊声呼道：“要是真让他重生成功了，岂不是真要对上千年的修士，那还打个屁啊直接死这里好了了！！”

　　薛惊云抹了把泪，咬牙切齿带着愤恨，紧了紧手里的枪，往地下一砸借力跳起来：“怕什么老子又不是没打过！”

　　他弹跳而起，双手持枪，一个竖劈往下狠砸，衣风猎猎飞扬，甚至被携带着的灵气给绞了半边袖子。

　　“卿廷殷！醒过来！”

　　卿廷殷霍地睁眼，单手握住了那杆蛮狠的枪劲，露出个不属于他性子来的狞笑道：“真不巧，是我醒过来了。”

　　薛惊云难以置信，眼泪这才又凝上眼眶，他只流露出了一瞬间的脆弱来，而后又调转了浑身的灵脉，这一次用上了两种灵根的灵气，像斩断心里的执念般无情地劈了下去。

　　就在方才，卿廷殷从他怀里滑下去的瞬间，嘴唇在薛惊云的脖子上滑过，一个看似偶然但却又很熟悉的动作。

　　他腿软附身下去，抱着卿廷殷的头哭，同时也在他的耳边问：“你怎么样，没死的话就点点头。”

　　但是卿廷殷却不点头，仿佛真的像死了那样。

　　醒过来的是重生鬼，拢月枪被他拽得死牢，他猛地发力拉扯一甩，薛惊云像物件似的被甩飞了去，然后又是重重的灵力弹，将薛惊云给砸进嵌进了墙壁。

　　卿廷殷本来灵脉已断，但只在一个呼吸之间，重生鬼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给复原了，他又挥手扬起拢月，比划着他像是作画一样惬意，然后突地去击去了薛惊玉。

　　“死在你弟的枪下，好让你有家的感觉。”

　　千年修士的一击，对于薛惊玉来说犹如千军万马，他持着枕翡甚至觉得使了吃奶的劲儿，挡不住，甚至连枪锋带来的气都挡不住。

　　脚下如打滑，还没击中就被逼退了几十米，薛惊玉甚至能看着，拢月枪风摩擦在枕翡身上的火花，直到一柄熟悉的软剑去缠了下，沈江迎一手抱着大肚子，一手伸出正残留着灵力的手。
　　“玉郎快走，有我在的话，我哥他不会对你动手？”

　　拢月被卸了劲儿，终于慢了下来，被枕翡一杆子打了下来。
　　“他不是你哥。”薛惊玉看向镶在墙上的薛惊云，“我才是他哥。”

　　重生鬼暂时没搭理他们，他去靠近了发着抖的何不归，至少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发妻。夏思鱼无法形容心里的震骇，她只觉得眼前人太过陌生、也太过强大，危险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哪怕是他抚摸自己的手再轻柔不过，在她看来也是像是浸泡了害人无形的毒药。

　　“不管你是谁，麻烦你杀了我吧。”
　　“我永远不会陪你玩什么替身游戏。”
　　夏思鱼双肩发抖，但语气很坚定，她闭上了眼睛，甚至还能挤出个笑容：“死在卿前辈的手下，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这样的决绝，太像何不归了，薛长明被她的表情刺痛了。

　　他难得又失了情绪，去捏住夏思鱼的下巴，近得两人仿佛在耳鬓厮磨，语气也是含情脉脉地：“瞧瞧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觉得自己很对是不是，还真是让我羡慕不来啊，被爱的人就是有肆无忌惮的权力，你们好像都在为自己的所倾尽全力，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爱的那个人，已经整整离开了我三百多年啊……”

　　薛长明狠抓着夏思鱼，又去掐上了她了脖子，他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像是疯了似地陷入回忆，何不归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眼泪一串串地掉出来，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反正也死不了，大不了换个躯壳重新来过，你有什么好怕的？”

　　薛长明不明白，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女人，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什么叫大不了重新来过，为了那根本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你就宁可让他活下来也要让我去死？”

　　“薛长明，什么叫东西，那是我怀的你的孩子！”
　　“那又怎么样？我跟你之间两个人不好吗，你为什么偏偏要怀上孩子？”

　　夏思鱼觉得快要窒息，腾出的一只手在四下摸索，在碰到了一件冷刃后脑子迟钝，但求生的本能驱使她顾不上那么多，她抓起那把剑的剑锋就往卿廷殷身上捅。

　　薛惊云正被薛惊玉从墙上拉出来，就见着夏思鱼毫不犹豫地拿起明剑，朝卿廷殷的脖子上刺了进去。

　　重生鬼没躲，竟硬生生地被割喉了。

　　薛惊云这下真的慌了神，他失声喊道：“卿廷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