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行五山》大少一横

68、第 68 章

　　在水里。

　　不能呼吸，四周空无一物，什么都抓不住。

　　卿廷殷睁眼，发现右眼一片漆黑，原来它已经被刺瞎了。来不及治疗，刚才的那人去了哪里，方才不是被他抛了下来了么。

　　他四下张望了下，远远地看着那人，黑衣黑发脸白得吓人，已经力竭地昏了过去。若不是他，自恐怕自己就要准备渡劫了，卿廷殷本想着用渡劫来赌一把，用天地灵力召来的雷劈死尹千尘。

　　卿廷殷游去，靠过去看向他脸的瞬间，脑门被针扎的一疼，这一幕有些熟悉的感觉。他来不及考虑，还是先救人要紧，便拖了人上岸了去靠在一边。

　　他摁这人的胸口，吐了些水来出来，但就是不醒。卿廷殷有事要问他，这人方才救了自己，且尹千尘怕不是还在上面。他不是个忍心留他送死的自私鬼，还是想带着他一起走。

　　卿廷殷替他把脉，是灵力耗尽的缘故，最近还有重伤体虚之症。他并不十分精通医术，潜意识还是觉得该给他渡气，不管怎么说先弄醒了，便说了句“得罪”后去捏开他的唇齿。

　　舌苔触碰，呼吸交替。

　　卿廷殷觉得奇怪，鼻子间莫名酸涩，脑门竟然又是一疼。他渡了好半天的气，结果这人还是不醒，他便松口觉得白费了功夫。

　　这里是处山间，想必也是扬州边境，自然不会没有人经过。卿廷殷简单处理了下右眼，又将这黑衣小白脸给背起，搁到一颗树下，沿着一条显眼的山路，便先去探路去了。

　　天色渐晚，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

　　遗憾，既没有一处村庄，四处也没有人烟的气息，于是还是折返了回来。卿廷殷再回来时，发现那人已经醒了，正光着上身只剩裤子，升了团火起来烤着衣服，自己的明剑插在一边。

　　卿廷殷盘腿坐了下来，他还顶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你竟然还替我顺上了它，真是有心了，多谢。”他本想问了名字，但一想还是觉得算了，不过萍水相逢之人。

　　他早抽空打量了这人一圈。相貌平平，但还算顺眼，身子骨看着羸弱，但其实又精通习武，明明是五百年的修为，却打得出上千年的伤害。还有一点就是……身上淡淡的体味儿很好闻。

　　那人还很虚弱，说话带着一缕愁绪，指了指衣服问他：“你不闷么，脱下来烤烤吧。”

　　卿廷殷没动，闭了眼睛道：“不必，我自行运功蒸干了它。”

　　“哎卿廷殷。”那人沉默半响，突然踢了自己一脚，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咱们俩在这里过夜么？”

　　卿廷殷睁了眼镜，定了定神看他，本来觉得挺稳重一小伙子，这句话出来后给他的感觉怎么判若两人。

　　卿廷殷耐着好脾气道：“后有伏击，你我此刻都力竭了，还不如就在此地歇息。”

　　“好。”那人露出个‘听你的’的表情。他起了身，去拿了几片大芭蕉叶，铺在地上摊平了说：“行吧，还是用上了，我方才去河边摘的，咱俩今晚就这么凑合着吧。”

　　芭蕉叶？卿廷殷眉毛一抽，只觉得还没躺下，背后已经开始发毛，便敛了情绪又从容道：“我不睡，尹千尘恐怕还没走，咱俩总还是要留一个人守夜。”

　　不知觉间，卿廷殷发现自己，也跟着这人说起了咱俩二字。“对了，你说我以前也救过你，你莫不是汀忧山的弟子？”

　　“额。”那人一愣，然后答道：“是的卿前辈，晚辈姓薛家中排行老二，前辈你叫我薛二便是，只不过晚辈已经离开了汀忧山，正往九安山的路上赶去寻亲，凑巧路过遇见了前辈受袭便出手相助了。”

　　薛二就是薛惊云，其实在水里那会儿，他便已然醒了，一直在思考如何措辞，正好在卿廷殷下山的一会儿，在脑子里勾勒出了自己的新身份。

　　他还补充了一句道：“卿廷殷……前辈。我很崇拜你！”卿廷殷抬眼，淡淡地点了点头，少了几分疑虑，但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动作。

　　卿廷殷不敢乱动，自跟尹千尘开打了后，他便封了自己的大半灵脉。他现在迫切地需要寻一处风水宝地，不被打扰地突破自己千年修为的大关。

　　卿廷殷心道，既然这薛二醒了，看着也生龙活虎的样子，那便等这小子睡去，早早地跑了便是。薛惊云看他，知道他的情况，心说就等他睡了，自己再去探个好地方，再给他护法让他安心冲关。

　　日头落下，两人也灭了火，互相道了晚安。结果，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两人互相装睡撑了大半宿，谁也没听到谁先动身离开的声音。

　　直到，“卿廷殷，你不困么？”薛惊云没耐心了。卿廷殷掀开眼皮，也是一双熬红的眼睛，“你不也是没睡着么？”

　　“我还不是为了……”你。

　　薛惊云斟酌了下，不想唐突了卿廷殷，还是换了个说辞道：“为了守夜，万一尹千尘半夜杀下来怎么办。”

　　卿廷殷起身，所幸都是醒着，不如把时间利用起来，“既然如此，陪我去找一个地方。”

　　即便瞎了只眼，他夜视绝佳，径直地去提了明剑，而后抬腿就要走下山去。结果被薛二拽了裤腿，那小子居然用力一扯，给卿廷殷的裤子扒了下来。

　　山间湿气重，夜风又微凉，□□空无一物，吹得卿廷殷打了个激灵。

　　不是故意的，薛惊云是真伸手不见五指，一把抚上了卿廷殷的大腿。正还奇怪着，一脸茫然无辜道：“哎，我衣服呢？这摸着不对啊。”

　　可惜薛惊云看不清卿廷殷，只听见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看不见耳根被自己浸染的薄红。

　　“你找死！”卿廷殷哪里管他，只觉得这薛二是个登徒子，一脚踢了薛惊云的下腹过去。

　　本以为下脚不重，谁料他哇地喷出口血来。卿廷殷吓了一跳，这才想起他的伤处，尹千尘踢他的时候，也是小下腹这个地方。

　　“哎？喂！”卿廷殷过去，裤子都没来得及提，过去将他扶了起来道：“薛二？没死就好，哎真是对不住，我忘了你也受了伤。”

　　薛惊云赤着上身，跟卿廷殷的大腿贴了贴，这才发觉他光溜溜地的，当下便晓得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于是咳了一声尴尬道：“额……是我对不住你，你先去把裤子穿上。”

　　卿廷殷僵着脸点头，啪地把他给放在了地上。

　　薛惊云后脑勺一疼，暗骂了一句狗男人，然后又腆着脸客气道：“那个，卿前辈，可以帮我找下衣服么？”

　　卿廷殷找着扔给了他。

　　穿戴整齐，两人一同上路，对方才的尴尬只字不提。卿廷殷难得白衣，薛惊云虽看不清个大概，但就瞄着那一抹白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卿廷殷，你……右眼还好么？”

　　“瞎了。”卿廷殷不冷不热道，“没事，剩下的还能用。”

　　薛惊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埋下了心绪。卿廷殷却又夸赞了句，“你也不赖呵，竟然是冰火双灵根，也能使出冰火两重天这一招来，后生可畏。”

　　多熟悉的话，他们刚相识时说得，这里又听了第二遍。心咒啊心咒，真是剜心的咒啊。薛惊云心里泛着苦，但面上却堆着笑容，“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能为卿前辈冲击千年大关护个法呢？”

　　卿廷殷脚步一顿，气息渐渐地变了，“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过关？”对于修士来说，渡劫就是要命的时候，除非对自己亲近的几个人讲，是万万不能透露具体的时间与地点的。

　　薛二不应当知道。

　　卿廷殷抬剑，搁在薛惊云喉颈上，他侧着头只露出半个眼睛，“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薛二一点不慌，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像说漏了嘴。他直接用手去抓剑，“前辈，我说过，我崇拜你。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你生父卿华，生母北道，你失身于凡人女子与她成亲，你一念之差去屠了花妖满族引发兽潮，你……”

　　“够了。”卿廷殷越听，反而越发用力地持剑，他清晰地看到薛二自手腕流出的血，明剑哪怕是裂了缝隙也依旧锋利。

　　“你到底是谁？”他语气失控，觉得手里的剑，有些古怪地发烫。薛二皱眉，忍着手里的疼，他也觉得这剑奇怪，“我已经说过了。”

　　他们不知，远在某处游历的北道，似是有了感应一般，突然对着卿薛二人所在的方向望去，她低声喃喃道：“明，你感受到了么……”

　　卿廷殷快握不住了，手里的明剑越来越烫，他一掌推开了薛二道：“放手！”同时自己也松了手退开。

　　两人脱手，明剑却没落地，反而剑锋朝旋转了起来。卿廷殷肉眼可见发现，明剑上原本尹千尘打出的裂缝，竟然将那薛二的血给吸了进去，并且褪了表面上的暗黑铁色，慢慢褪成白金散发出光芒来。

　　“明，光明美满之意。”北道叹息，目光惆怅，似在对记忆里的故人说话：“龚师兄啊，当年一别，师傅将这凡钢铸造的铁剑给我，说它是你这一生之中铸得最好的剑，我还不信。”

　　“你我青梅竹马，我却嫁了卿华，你祝我来日之路光明美满，可是没有你的来日又何来的美满……”北道喃喃，只是回忆，也泪流满面，“龚明，你不知道吧，我用不成明，没有你……我一生都用不了它。不过也好，我儿美满，那薛惊云还真是他的良配，也算、也算了了你我一生的夙愿。”

　　北道仰头，抬手将一壶酒灌喉，她已有些嘴意，模糊中看到一个眉目清郎的少年对自己笑道：“阿道，你来看！这是我为你铸的剑！”

　　百年前，少年的龚明悄声对她道：“以爱为信，以血作引。唯有真心，才能生死相许。”

　　百年后，千载的北道悄声回应道：“我信你，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剑。”

　　明剑终于铸好，在卿廷殷和薛惊云茫然的目光下，啪嗒一声褪去光泽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