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人不好当啊 ...
-
破旧的小茅房门窗紧闭,一室昏暗安静,浓重的苦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单薄的竹床上躺着具枯瘦的人形,是一且趴在床边的尸身。
腊黄如枯石的肌肤,微张着惨白的唇片,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睛失去了神釆。
一只手微微伸岀,似乎要去够桌上冷了的药碗,
蓦地床上的尸身长长的吐了口气,黯淡焕散的眼重新凝聚岀神釆。
一阵阵绵密针扎一样的痛在额心,太阳穴,头顶,连绵不断,仿佛永无休止。
眼皮又沉又粘,身子又冷又僵硬,她下意地控制着呼吸的频律,慢慢地用鼻孔呼吸清凉的空气,再缓缓地吐出,以缓解头部绵密的疼痛。
这身体仿佛久旱甘霖,又沉又粘的眼皮终于撑开,耳朵听见风声,隐约的人声,眼睛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宋湘湘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眼前是木质房梁,转头打量这容身之所,简陋的小房间,一个洗脸架,桌椅俱落满了灰尘,一派陈旧破败。
她的目光停在桌上的粗瓷茶壶上,干渴的冒烟的喉咙促使她撑着身体起来。
噫,可以用眼睛看,也可以动了,是化形了吗?猛地意识到她有了真正的五感。
太过虚弱的身体迈二步东倒西歪,二只脚像踩着棉花,绵软的手提不动茶壶,只好稍抬起一边倒水,冰冷的水终于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她移步想往床上去,人却如同软泥一样瘫软在地,手中的瓷杯骨碌碌滚在地上。
好累,好重,当人也不容易呢!她晕沉沉地闭上眼,二只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已。
这土地真硬啊!她模糊地想,一边调整呼吸!肉眼难见的绿雾从门缝,窗隙中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钻进她的口鼻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光黑了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叫道:宋娘子,宋娘子,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门外的人喊了几声,见没人应门,便自推门进来,是个提着个食盒匆匆进来的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子姓赵,是个寡夫,前段时间有位路过镇上的年轻男子给他十五两银子,请他看顾生病的妻主一段时间。
送一日三餐茶水,二顿汤药,不料前二天儿子的未婚妻突然前来退婚,他早年丧妻,只有这个独苗儿子,骤然被退婚,简直天都塌了,家里一团乱,儿子失魂落魄,他气晕在床,那里还想得起照看病人。
直到今早才想起这个病的快死了的宋娘子,着急忙慌地熬了药,做了一个肉糜粥过来。
他心里有些害怕那病娘子病死在家,也顾不得没人应门,忙推门进去。
只见一个枯瘦的身影抱着自已卧在地上一动不动,腊黄干瘦的脸孔并不好看,还好并不是个死人样才松了口气。
他快步上前将人抱上床,轻的像捆干柴禾,心下里微微一酸,想到自已对妻主如珠如宝,妻主却不幸早丧,半生苦熬守寡。
现在想来,看顾病人那里需要这么多银两?那年轻男子给他十五两银子,想是知道妻主病好不了,连办后事的钱也一并给了。
妻主病得要死时,把妻主扔给一个寡夫照料,自已走的人影不见!这女子若死了,连个送终办后事的人都没有!
“宋娘子,宋娘子,起来喝药,”他轻声叫了几声。
昏睡的人眼珠滚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吃力地想要坐起来。
赵寡夫连忙伸手扶她坐好,垫了二个枕头在她身下,把还热着的药递到她嘴边。
宋湘湘的鼻子动了动,将药碗轻轻拨开:“这药没用,不喝了,我想喝点粥。”
赵寡夫见听她声音嘶哑,有气无力,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这女郎还这样年轻,看模样熬不了几日!
“娘子莫说丧气话,尚且青春年少,喝了药就会好,昨天家里有事竟疏忽了娘子,是老身的罪过。”
宋湘湘摇摇头,赵寡夫便将粥喂给她喝,放了葱花,闻着十分香。
她吃了一囗,口中无味如吃泥汤,吃了半碗便不再吃了,这是刚化成人,还不习惯人吃的食物吗?
赵寡夫打了盆水,给她把手和脸擦了擦,收拾好碗筷,因放心不下儿子,跟她说了一会话,劝她一会把桌上的药喝了,就匆匆离开。
宋湘湘身上轻快了些,盘坐在床上,五心向天,像以前在花坛里吸收天地精华一样,仿佛睡着了,头上的疼痛,身上的虚弱都消失了,门外的各种声音清晰入耳。
有清凉的气流从鼻孔进入身里,在身体里如游鱼一样活泼灵动地游走。
赵寡夫提着蓝子回去时,各种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难听的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他平日要强又是寡夫,生怕别人欺上门,邻里少不得有几家关系差的。
他儿子昨天被退亲的事瞒不了人,可笑歪了那几家人的嘴,如果上去撕打闹大了,儿子以后亲事会更艰难。
他心中恨恨地进了屋,见儿子脸色难看地坐在窗前,脚下是一堆碎布,碎木片,手上继续剪着一件红色外衫。
这些都是他以前亲手做了送给未婚妻的,昨天被退了回来,今天一缓过来,这些衣裳,木头做的小马小兔成了一堆碎布片碎木片。
赵寡夫对儿子管教颇为严厉,省吃俭用供儿子去学馆念书,就是为了能考取功名,将来嫁到妻家能挺直腰板。
谁料自小就订下的亲事对方说退就退,昨日里赵寡夫只觉得天都塌了,气得咬牙切齿,想到贾家那个管事公把婚书庚帖扔下的嘴脸语气,他恨不得拿刀出来拼命。
可为了儿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贾家这些年发迹了,有十几家铺子,买了房子奴仆,有个中了进士的儿子,他一个势单力薄的寡夫拿什么去和贾家拼?
窗口的少年红着眼,把剪刀与手上破破烂烂的红衣往地上一摔。
“爹你放心,我明日继续打柴赚念书,出人头地,嫁个比贾杏儿好十倍百倍的妻主。”
赵寡夫拍了拍儿子的肩:“我儿有志气,姓贾的背信弃义,这样的人家,不嫁才好。”
“爹,我想吃烧猪脚,”少年站起来将地上的碎片扫了出去,总算恢复了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