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空城》无故缺席

3、第 3 章 出差1

　　爱，是不能的。
　　因为唐衍是职位比他高好几级的上司。有时工作上出了问题，唐衍会训他比对任何人都狠。
　　但也有时会假装没有看到，批评别人几句就算了，之后叫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再轻柔地嗔怪：“怎么这么不小心，江闻？”
　　江闻不常犯错，也并不是直接受着唐衍管理，所以这件事只发生过一次。
　　但事实上，只一次也就够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句话被江闻一直揣在心里，大概，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因为江闻的不小心。
　　爱德华已经给过他“不要和上司在一起”的忠告，可江闻初入职场，还少不更事，不懂得个中深意，偏偏就遇到了唐衍这么要命的人。
　　他的所有亲昵都建立在疏远之上，不做解释，不给承诺，但一次次地让江闻置身于甜蜜又挣扎的错觉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定时共进晚餐成了他们二人的默契。
　　墨西哥菜，泰国菜，中国菜或者是创新过的经典法餐，唐衍总是有许多奇妙的点子，让江闻感慨他一定能成为一个顶尖厨师。
　　食色性也——唐衍说起这句话总是笑着。

　　晚饭后，唐衍常在家处理白天剩余的事务，但不欢迎江闻过问。他们之间绝不能提公司和工作，否则唐衍会皱眉不语。
　　甚至，他让江闻在私下直接叫他唐衍，但从不直接说出江闻的名字，只是总用“喂”、“嘿”来称呼他，有时，干脆是“小朋友”。他刻意淡化了江闻的真实身份。
　　他说：“因为我在上班的时候还要叫你的名字啊，我不想把咱俩之间的感觉搞奇怪。”停了停，他又说：“但如果你敢在公司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小心我骂死你。”
　　在家里，唐衍允许江闻陪他做菜，虽然江闻帮不上什么忙，他的厨房功夫完全继承了他的英国父亲。但是可以陪他说笑，和他亲热；但在工作场合，他永远是江闻要敬称的副总监王先生。
　　在电梯间里遇见，他会等江闻帮他按钮和挡门，很随意地道谢，但有时碰面也不会打招呼。等两人彻底熟悉起来，他在家总是叫江闻亲爱的，不是“亲爱的江闻”，只是“亲爱的”。江闻不得不猜测，这样可以消除叫错名字的风险，对于唐衍这种人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他把公私分得很彻底，行事手段老练。这样花花公子的典型的相处方式，他太谙熟了，简直跟他年轻时候的法国父亲如出一辙。
　　而江闻却像纵容一般，只是装作没有察觉，尽管心里明白和难过，他还是在那一声声亲昵又程序化的称呼里沉迷着，只不过他偶尔也会想：当时的爱德华，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史蒂夫成功的收心，和他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呢？

　　一天午休时，人力部的查得·来找他一同吃工作简餐。在江闻嘴里塞满了沙拉时，查得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和你们副总监没什么事儿吧？”
　　江闻有些不自然的把这一口咽下去：“没有啊，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还没说是哪个副总监呢。”
　　江闻自知语失，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别紧张，我知道他是双性恋。”查得又带上了他招牌的“不友好微笑”，说：“我们以前是合租室友，他会带人回来，男女都有，我们关系很好，他不避讳的。”
　　江闻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安：虽然取向的问题没事了，但办公室桃色新闻也是很糟的。
　　“不用紧张。”查得低头继续吃着午饭，“他的绯闻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会告诉别人，不过如果我能看出来你俩的眼神不对，早晚会有别人看出来，他倒是没什么名誉可言，但你的前途，毁在他身上，不值得。”
　　他说的字字在理，江闻却问：“唐衍知道你发现了吗？”
　　“没有，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谢。”江闻半信半疑，唐衍是一个难琢磨的人，他的感情很古怪、不稳定，比该死的美联储利息还让人捉摸不透。如果他知道有人发现了他和江闻的事，可能下一秒就要和江闻假装不认识了。
　　“你还是快点长大吧，小美国佬。”
　　“……我是英国人。”
　　“啊？没听出来啊。”
　　……

　　江闻知道，他的意思是：“你不会是真喜欢他吧？”
　　不会吧？不会吧。
　　在回家路上，江闻在脑海里一直设问，反问，又自我否定着。
　　他早该学会保持独立、放得开又若即若离的关系，干脆利落，别想太多，他一来纽约就被灌输了这一点，这是这座城市的精髓。波士顿也是快节奏的，但比起纽约这种热烈奔放和不近人情共存的游戏态度，还是要仁慈得多。
　　而唐衍就是这座城市在他心上烙下的第一个印记。对江闻而言，他就代表了这里。
　　可他总像是离得那么远。他会给江闻做好不重样的早餐，然后先于他出门。早上到公司后，江闻常常看到他叼着三明治，坐在咖啡区的沙发里皱着眉听下属的汇报。在约到江闻之后，他有时会多问一句：“为什么你总是没别的安排？不和朋友一起玩？不学CMA证了吗？”
　　在纽约，社交就是一切，而江闻也确实需要考下来这个必备的资格证。
　　唐衍的话语里满是作为前辈的担忧，合情合理——担心这个晚辈会太过依恋自己，希望他多接触一些新的人群；或者想确保江闻有理想有目标，不要把精力都花在缠着自己身上。
　　这让江闻有点失落：其实，就算有别的安排，他也会想办法推掉过来陪唐衍，这是他的私人时间，他愿意选择用在谁身上都是天经地义的，哪怕需要事后去补社交活动和学习进度他也心甘情愿。
　　但这些他并不想让唐衍知道。在身体之外的层面，他们相互不了解，因为唐衍并不会聊起自己的事，江闻开始不自觉地向查得打听。
　　那些他没有参与的唐衍的往事，每一件他都好奇，但查得似乎并不想跟他透露，拐弯抹角着说别的，后来他们聊到了收入。
　　公司实行薪资保密制度，但查得是人力部门的主管，能了解每一个员工的工资。他敲了敲脑袋：“唐衍的收入？折算下来是你的六倍吧，这还不算年终奖和职务消费呢。”
　　江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着，如果他送你礼物、请你吃饭或者给你什么好处，只管接受，不要觉得你亏欠了他。你浪费在他身上的青春才是最宝贵的，他也知道这一点。以后如果想离开他，不要犹豫，直接说出来。”
　　“我明白了。”
　　“他比你大多少？有十岁了吧？”
　　江闻低声答：“十岁。”
　　“你不觉得他比你大太多了吗？虽然看不出来，但是你们阅历完全不一样啊。像你这种小崽子……”查得语气里没有丝毫担心，似乎还有点幸灾乐祸，“只有被人吃掉的份儿。”
　　年龄，阅历，收入，社会地位，这些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对江闻来说是，对唐衍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障碍。
　　他在这段关系里驾轻就熟，享受着便利和没有麻烦的陪伴，并且随时可以抽身。江闻自己不知道这一点吗？怎么可能呢？

　　彼时财务部正处在要紧关头：总监年老，意欲功成身退，套现自己的股权激励离场，在位的时间像他的头发一样稀疏了。
　　两位副总监，四十多岁的路德维希和三十多岁的唐衍，明着暗着咬紧了对方。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微妙，同事们都选择站在了自己看好的那一方队伍里，流言不断。对于这两位副总监的私下讨论中，私生活作为边角料在同事间添油加醋地传递着。路德维希有美满家庭，形象体贴顾家，在舆论中胜过作风随便的唐衍许多。
　　最能被人传闲话的就是唐衍，午休时间，同事们神秘兮兮地对江闻科普：“这人是我们部门真正的浪子，事迹很多。年轻鲜活的灵魂，就更是他的猎物。”
　　“他呀，他是沐浴处女血保持美貌的血腥玛丽。”他们说。
　　江闻尴尬地笑着应和说“哦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看上去那么高冷”，心里却想着：要是你们知道了他另外的性取向，一定会惊掉下巴吧？
　　他在流言纷飞中保持了沉默，这也是爱德华教他的：“在职场说话越少越好，况且你和唐衍还是这种关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捕风捉影。”
　　他把“这种关系”这个词说得很重，但江闻静下心来也会想，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朋友？床伴？暧昧对象？还是情人？爱德华说得含糊，江闻自己作为当事人也搞不明白，或者说，是不愿去说破。
　　日子在理不清的情愫里一天天消磨着。

　　某天晚上亲热时，在江闻搂着他，嘴唇停留在他的耳垂上时，唐衍突然说：“我爱你。”
　　这像是亲密到极致，才有了带着一丝感激和遗憾的感慨，可这三个字并不催情。江闻被它吓到了，怕承受不了真相，他虽然不敢相信，但也不敢去多想。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吻着唐衍的后颈，把眼睛埋在他的黑发里，唐衍洗发水的橙花味道围绕了他。因为没有勇气去询问真假，江闻没去追究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
　　唐衍可以轻轻松松地说出“抱歉，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他承受不了这种跌宕，他宁愿不给唐衍否认的机会。
　　唐衍也没再解释什么，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引导江闻做继续中断的事。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他给出一句评价：你已经成长很多了，小朋友。
　　这句褒奖，唐衍说得随意，在江闻听来却复杂而苦涩。
　　但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吃下唐衍做的早餐，正常去工作，一如既往，把迷茫压在了心底。

　　电脑前，他一边整理层层叠叠的Excel表，一边暗下决心：能成长当然是最好的，唐衍对孩子气的耐心有限，自己啊要成长更多才行。像是给他冷静的奖励，几天之后，一个两周后去波士顿出差的名额被点名分配给了他。这个名额正是他想要的，因为他曾在唐衍的行程表上看到，唐衍两周后也会去这个城市。他看着这封通知邮件，心里默默生出一点期待。

　　向江闻讲解出差的任务时，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满是期待。但他的女主管并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新人遇到了好机会的兴奋。
　　当晚，在厨房里，唐衍和他聊起这次出差：“我照顾不了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江闻意外极了：“你不去波士顿吗？”
　　“我去啊。但是我是去谈并购的，你是去清算那个破产子公司的，咱俩不是同一个任务，你们主管负责带你同行。”

　　正帮他切菜的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欧芹，“我还以为是你和我一起去。”说实话，有点不愿意接受唐衍所说的事实。
　　唐衍笑了：“我怎么能带着你？咱俩中间差着好几级，日程完全不一样。我在波士顿最多呆五天，就回纽约了。”
　　看到他掩饰不了的失望，唐衍问：“你不是说你想去吗？”
　　江闻咬着嘴唇，不做声。
　　他曾是想去的。
　　而且，这次出差本来是轮不到他这样的新人去做的，唐衍点名安排自己，已经是破例了。
　　但以后的两个月，都见不到唐衍了。

　　“这是个多好的锻炼机会。年轻人不要老想那些没用的，抓住时机锻炼自己、提高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唐衍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不过随后又温和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喏，送给你的，以后工作时要用哦。”
　　那是个小小的u盘，简约的金属银色，跟他们办公氛围很符合，江闻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礼物，他接过去打量起来。
　　“1T的，你平常工作够用了。”随后又甩了甩绑在自己钥匙环上的那个，“同款。”
　　江闻迅速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礼物开心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要出差离开唐衍两个月的悲伤。
　　“好，我会用这个好好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