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空城》无故缺席

1、第 1 章

　　江闻的最终面试借助的是网络视频通话，通知他上午九点半开始，不出意料的，等他睁开眼已经九点十七分了。
　　他盯着乱七八糟的头毛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在床头柜上的可乐罐和台灯中间摸索着找到眼镜，抓紧时间去洗漱间抓了两下头发，又想起来他的衬衫不知道被自己塞到哪儿去了，他在衣架里卫衣和t恤中拽出一件西装外套，满意地拍了拍上面的褶皱。
　　九点二十八分，他准时出现在电脑前，眼镜明亮，领带整洁，笑容灿烂。
　　仅限于上半身，下半身还穿着睡裤呢。

　　公司方有好几个人在场，视频的视野里却只露出了一位女主管的身影，她的旁边似乎有人，但只会把问题写在纸上递给女主管，让她来问。
　　面对压力面试的各种刁钻问题，江闻对答如流，最后，女主管只剩下一个问题问他了：“你确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当然已经准备好了，当他独自驱车从波士顿来到纽约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
　　江闻生活在伦敦的领养家庭，只不过他那两个不负责任的爸爸终年旅居于世界各地，他和哥哥马修自从中学起就在美国上学，这造成了他虽然是个英国人，但并没有继承他爸爸的那一腔好口音。
　　因为上大学早，现在刚毕业的他才刚满二十一岁，拿着全世界排名前几科技公司的offer和美国的工作签证，像所有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兴致冲冲地踏入纽约——世界的中心。

　　工作第一周的周六上午，江闻正走在一条窄街上，四下遥望着纽约的建筑。一辆黑色的奥迪R8停在了他的左边，还鸣了一声笛。靠近他的车窗放下来了，里面传出一声：“IBM的吗？”
　　“是。”正当江闻准备弯腰看清这个人时，车主从驾驶室里站了出来，是一个黑色头发、眼睛明亮的男人，穿着黑色的休闲装，靠在车边笑盈盈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我也是财务部的，听说过我吗？唐衍，副总监。”
　　也许是阳光太好，这个笑容击中了站在人行道上的青年。
　　顶头上司，江闻心想，他有些紧张，赶紧报出自己的名字，“我是江闻·f·琼斯，很高兴认识你。”
　　“去哪儿？要载你一程吗？”江闻的目的地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是他入职时公司送给他的福利券，江闻秉着不去白不去的思想，罕见地愿意从家中出来。那里并不算远，江闻思考了一下，答应了。
　　车子起步后，副总监说：“你的面试我参与了，只是没露脸。当时我们都在看着你的表现。”江闻点了点头：面试开始的时候，主管向他介绍了旁听面试的管理层，其中就有这位副总监。从面试的结果来看，这位对自己应该是满意的吧？
　　江闻面对这个并不熟悉的上司不知道该聊什么，幸好，这位高管似乎愿意和新员工找找话题。
　　“你喜欢现代艺术？”
　　“额……还可以。”其实他对艺术狗屁不通。
　　“约了女孩子？”
　　“不，不是。”
　　“有女朋友了吗？”
　　“还没有。”
　　“嗯，先把工作适应了再说吧。纽约对初来乍到的人可是不会客气的哦。”
　　“当然。您可以看我的表现。”江闻有些放不开手脚，唐衍笑了笑，他的侧面轮廓很柔和，对江闻说：“好，我记下了。”

　　接下来是忙碌的一星期，天天加班，这家世界最大的跨国企业向这个新人展示了自己巨大的工作压力。而江闻也终于在工作场合遇到了这位副总监，亲眼看到他教训下属的严厉样子。
　　江闻猜测着：自己与唐衍在街上偶遇时所见到的温和，可能只是因为他当时心情好。作为工作十级摸鱼选手，他不想去招惹他，每次碰到只是会打个招呼。但有时，越过办公室大厅看到唐衍匆匆走过，江闻还是会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注视着他。不久的某天，他收到了这位上司的邮件，问他：恰好自己受邀参加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就在周五晚上，他要不要一起去？
　　江闻盯着那短短的两行字看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答应了：和领导处好关系总不是坏事，如果他问两位父亲的建议的话，一定也是相同的话。

　　周五那天，江闻在家翻出他那唯一一套比较贵的西装，还是他当时答辩时弗朗茨送给他的，他穿戴整齐去赴约，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自己这一身有些太正式，领带颜色太古板，换成领结又太浮夸，换来换去，半个小时之后，他还是穿着最初那一套出门了。

　　这是一间主要收藏现代艺术品的画廊，出席开幕式的男男女女谈吐优雅、品味不俗。江闻四下打量，发现自己是年龄最小的一个。这样正式的场合他还没有经历过太多，对于墙上的展画也一窍不通。幸好，他成长在一个艺术底蕴深厚的家庭里，他的两个父亲是忠实的艺术品收藏家，耳濡目染之下江闻也能胡编乱造出几句点评的话。
　　唐衍把他介绍给了在场的许多人，大家都对他流露出兴趣：谁会不喜欢一个金发碧眼阳光帅气的青年呢？
　　“感觉怎么样？”和熟人打了一圈招呼后，他的上司回到了他身边问。
　　“我的感觉吗？”江闻在内心哀嚎:玛德我不知道我不懂艺术不要问我了！！
　　但他还是面色平静的把那几句套话又很认真地说了一遍：“我觉得，这间画廊的主人可能倾向于新表现主义，很多画作和雕塑都体现了政治倾向，在无声处表达激进……你觉得呢，副总监先生？”
　　他身边的人流露出茫然：“啊？我不知道啊。艺术这玩意儿离我太远了。”
　　江闻：？
　　“说实话，我只是想约你出来。原谅我没时间去做功课。”唐衍打了个呵欠，像是把自己逗笑了，“我只是来喝酒的。”
　　江闻也笑了，他腼腆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香槟，因为怕自己脸红，强迫自己别去想太多。
　　酒会快要结束，江闻忐忑地思考着怎样回家，今晚太像一次约会了。他和唐衍认识还不太久，况且，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但，当唐衍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时，江闻还是会仓皇心悸，这个男人肌肤的每一寸，碰到他都像火焰拂过。
　　他想起他拿到offer之后和他视频通话的老爱德华，第一句话就警告他：“不要搞办公室恋情。”
　　……
　　还没等他想清楚，唐衍就走过来，自然地问：“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

　　在把他送到之后，唐衍也没有提类似于“上楼坐坐”的要求，而是直接和他道了晚安。
　　江闻心底偷偷叹一口气，只怕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还好，他没碰见什么职场潜规则。但也不知为何，一丝小小的失落在心里蔓延开来。

　　不过这似乎只是个开始，某天快下班的时候，江闻被叫到了唐衍的办公室。他坐在班台后面，笑眯眯地问他：“我想起你好像是英国人？晚上没安排的话，要不要尝尝我做的roast dinner？应该会比你父亲做的好一点哦？”
　　江闻非常惊讶，因为他只是在午餐和同事聊天时说过，他的英国父亲非常执着于做roast dinner，尽管味道真的很差。
　　他不知道唐衍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记住了，而且邀请他到家里，专门给他做晚饭，这个邀请或许太过亲密，令人困惑，但他无法拒绝。
　　这一晚，江闻终于留在了他的身边，在他的身上，他第一次尝到了这座城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