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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他的唇轻轻 ...

  •   李修明的丧仪结束后,周子衿正式临朝听政。

      太和殿内,百官按品级列队,庄严肃穆,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许多人眼底藏着一丝隐约的期待,那是在李修明时代从未有过的情绪。

      周子衿端坐于龙椅侧后方新设的凤座之上,她今日身着浅杏色织金凤纹朝服,发髻高绾,戴了一套赤金嵌白玉的头面,整个人清雅端肃。

      等李瑞再大一点,就可以把李瑞也带上朝了。

      高泽福这个大内总管成功地过渡到了周子衿的身边,依旧受重用,上朝也跟着,这也让朝中众人看到了周子衿的态度。

      新官上任三把火,周子衿初次临朝,也有自己的火要烧。

      周子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赵明远身上,“大渝今年遭受旱灾的地方不少,虽然后面有了雨水,前面的损失也难以补回,赵大人,你带着户部拟一份章程,减免今年遭旱各府的全部赋税。”

      赵明远出列,深深躬身,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臣遵旨,只是……”赵明远迟疑了一下,“太后娘娘,户部今年的进项本就不多,若再减免赋税,只怕……”

      “只怕什么?”周子衿目光锐利地搞过去,“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朝廷还惦记着收税,这是什么道理?”

      赵明远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老脸微红。

      “进项的事,本后自有安排。”周子衿语气缓和了些,“朝廷这些年积攒了多少陈年旧账,该清的清、该追的追,各衙门冗员该裁的裁,各项不合理的开支该停的停,银子不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是从该省的地方省出来的,赵大人,本后给你一个月,把这些账理清楚。”

      赵明远连连应是。

      户部的官员们暗暗交换眼神,太后娘娘,分明已经在心里把账算过一遍了。

      安排了赋税,周子衿又继续说道:“这些年各地衙门重工商、轻农桑,以致田畴荒芜,粮仓空虚,户部会同工部劝课农桑,奖励垦荒、兴修水利、推广良种、防治虫害,桩桩件件都要落到实处。”

      说着周子衿语气加重了几分:“本后不想看到章程拟出来便束之高阁,各地衙门推行劝课农桑的成效,纳入年度考核,成效卓著者升迁赏赐,敷衍塞责者降职罚俸,诸位大人,你们觉得如何?”

      刚开始有些沉默,他们习惯了在李修明的早朝上基本上商定不了正事,周子衿如此效率,都有些跟不上。

      百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表情——这就定下来了?不用吵上十天半个月?不用再看皇上脸色揣摩圣意?

      赵明远最先反应过来,他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几分:“臣,遵旨!”

      户部的官员也连忙跟着跪下,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落后。

      从前在李修明手下做事,拟一份章程要反反复复改上十几遍,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不知道皇上想看到什么样的,如今太后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要什么、不要什么、怎么做、怎么考核,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

      他们要做的,只是把事情办好。

      工部尚书钱正源出列,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急切,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卷图纸,展开来足有手臂那么长,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河道、堤坝、水渠的走向,各色标注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显然是积攒了许久的心血。

      “太后娘娘,工部这些年积攒了一套完整的水利工程方案。”钱正源的声音微微发颤,难掩激动,“江淮、荆襄、河洛三处最急需,图纸、预算、工期,臣都已经拟好了,只等、只等朝廷拨银子。”

      他说到“只等朝廷拨银子”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周子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凤座扶手。

      钱正源在李修明手下当了七年的工部尚书,年年上书请求兴修水利,年年被驳回,有一年他甚至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整天,李修明连面都没见。

      七年啊,足够把一个人的心都磨平。

      “钱大人的方案,本后收下了。”周子衿示意高泽福将图纸接过来,“银子的事不用担心,你回去再把方案细化一番,哪些工程最急、哪些可以缓一缓、哪些能惠及最多百姓,列个先后次序。”

      钱正源深深躬身,眼眶都泛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退回队列中。

      他身后的几位工部官员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光,那些积攒了多年的图纸,终于不用再压在库房里积灰了。

      赵明远和钱正源开了好头。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悄悄挺直了腰背,像是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大渝的天真的变了。

      刑部尚书瞿宴出列,他手中也捧着一本折子,厚得能砸死人。

      “太后娘娘,臣有本上奏。”

      “讲。”

      瞿宴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凤座之上,声音沉稳有力:“臣附议太后娘娘整顿吏治之策,刑部这些年积压了许多陈年旧案,其中不少涉及地方官员贪墨、渎职、草菅人命,不是不想办,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不是不想办,是不敢办。

      李修明在位时,那些贪官污吏只要不触怒皇帝本人,便高枕无忧,刑部递上去的折子石沉大海,御史台的弹劾被置之不理,贪官们有恃无恐,仗着不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越贪越凶。

      “既然不敢办,那就从今日开始办。”周子衿语气平静,仿佛她要办的是一场宴会,而不是贪官污吏,“瞿大人,尽快把那些陈年旧案理清楚,该翻案的翻案,该追责的追责,该杀头的杀头。”

      瞿宴深深叩首,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折子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

      “臣,遵旨!”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了,如果说方才还是试探性的观望,那么此刻,一种实实在在的干劲正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谁当初苦读之时想的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李修明的高压之下,已然快要忘却了,如今却被唤醒。

      杜怀仁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深深叩首,他没有言语,可那深深弯下去的脊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出列跪下,一个接一个,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殿内跪了一片。

      周子衿静静地坐在凤座之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里发紧。

      她会努力做好,不辜负百官信任,不辜负天下苍生。

      散朝后,百官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

      今日的谈论声比往日大了许多,也嘈杂了许多。

      有人边走边与同僚商议章程该怎么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衙门里那些积年旧账该怎么清,还有人走得飞快,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急着回去做事。

      赵明远、钱正源、瞿宴三人站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谁都没有急着走炽热的阳光照着他们,他们都没有心思去躲。

      “痛快!”赵明远捋着胡须,“真是痛快!”

      钱正源连连点头,手里还攥着那卷宝贝似的图纸:“痛快!我回去就把方案再细化一遍,那些缓了几年的工程,今年一定要动工!”

      瞿宴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折子抱得更紧了些,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桩悬而未决的旧案,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未能昭雪的冤屈。

      秦携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站在殿门侧的廊柱旁,目光越过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落在那扇尚未关闭的殿门上。

      似乎同僚们也习惯了秦携不跟他们一道。

      见周子衿出来,秦携便迎了上去:“臣送娘娘回宫。”

      周子衿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秦将军不急着回去做事?”

      “臣的事不急。”秦携侧身让出位置,自然而然地走在周子衿身侧偏后,“送娘娘回去便是臣此刻最要紧的事。”

      采芙在后面抿着嘴笑,悄悄拉了拉采蓉的袖子,两人便放慢了脚步,与前面的两人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宫道很长,每次都能让他们慢慢走,听一听彼此说话。

      “秦携。”周子衿唤道。

      秦携侧头看她:“臣在。”

      “你今日在朝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周子衿问。

      秦携想了想,认真答道:“臣不懂那些,怕说错话给娘娘添乱。”

      周子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清晨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亮:“你不懂?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想说?”

      秦携沉当然不是真不懂,他是武将,又不是莽夫,今日朝上那些事,他看得明白,也听得明白。

      他只是不需要说。

      “臣站在武将之首,手按刀柄。”秦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那就是臣要说的话。”

      周子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声调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宫道拐了个弯,凤仪宫的红墙远远地露了出来,墙头的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几只雀鸟停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什么。

      “秦携,我好久没下棋了。”周子衿说。

      秦携:“臣陪娘娘下几盘。”

      凤仪宫的书房里,棋盘已经摆好了。

      采芙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书案上的奏折和账册,将棋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黑白子分装在两只青瓷棋盒里,搁在棋盘两侧。

      周子衿在棋盘一侧坐下,秦携坐在另一侧。

      两人都不说话,黑白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和从前一样,秦携执黑,周子衿执白。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铺开,黑白子绞杀在一处,互不相让,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两人都下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什么。

      周子衿拈着一枚白子,举在指尖转了许久,才慢慢落在棋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手棋与中腹的厮杀毫无关系,暂时从激烈的战局中抽身出来。

      秦携拈着黑子,没有急着落子,而是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微微低垂的脸。

      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回到凤仪宫后周子衿换了服饰,她今此时只簪着白玉钗,钗头雕着一枝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只白玉钗,是他送的。

      秦携的心跳快了几拍,连忙垂下眼,盯着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娘娘。”秦携开口,声音有些不自在。

      “嗯?”

      “臣想问娘娘一件事。”

      “你问。”

      秦骁斟酌了片刻,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娘娘今日在朝上说了那么多,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桩桩件件也都不是容易办的事。”秦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臣想问娘娘,会觉得累吗?”

      累吗?
      累的。

      周子衿不否认要照看好一个国家比照看好后宫要难太多。

      可她不能说累。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有靠她撑着的官员,还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李桓。

      “再沉重的担子,只要扛得有意义,便觉得值得。”周子衿落下一子,“况且……”

      秦携屏住呼吸。

      白子又一次落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手棋与方才那手一样,与中腹的厮杀毫无关系,像是无心之举,又像是有意为之。

      “况且,不是还有你吗?”

      话说出口,周子衿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看秦携,只是她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秦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久久回不过神。

      她说,还有他。

      秦携慌乱中站起身,带得棋盘晃了一下,几枚棋子从原来的位置上滚落,骨碌碌地滚到棋盘边缘,又落在桌面上。

      周子衿抬起头,好整以暇等着秦携。

      秦携绕过棋盘,在周子衿面前站定。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周子衿椅背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抚上了周子衿的肩头,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棋盘上的棋子被他宽大的衣袖扫过,黑白子混在一起,滚了半张棋盘,谁也分不清哪颗是黑、哪颗是白,方才那盘厮杀正酣的棋局,就这么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可谁还在乎那盘棋呢?

      秦携的额头抵上周子衿的额头,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次轻颤。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发嗡。

      “臣……”秦携的喉结滚动,“臣可以吗?”

      周子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出。

      可秦携看见了,也懂了。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一个极轻极短的吻,像蝴蝶停在花蕊上,又很快飞走,那触感却烙印在周子衿眉心,久久不散。

      秦携乱着呼吸直起身,退开半步:“臣,乐意至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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