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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明月高悬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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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衿趴在书案上,枕着一摞记档睡了过去,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单子,墨迹洇开,将“中秋”二字的最后一笔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花。
采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披在周子衿肩上,又小心翼翼地抽出她指间那支笔,搁在笔山上。
周子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采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刚热好的桂花熟水,见周子衿还睡着,便放轻了脚步,将茶盏搁在小炉上温着。
“娘娘昨夜几时睡的?”采蓉压低声音问。
采芙摇摇头,小声道:“丑时了,还在写那个章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却谁也不敢多说。
周子衿并没有睡多久,天光刚刚透进窗棂便醒了。
睁开眼时,入目的是那摞被她枕得歪歪斜斜的记档,还有那张写了一半的单子。
周子衿坐直身子,肩膀和脖子都僵得厉害,转了转脑袋,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采芙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进来:“娘娘醒了?”
周子衿揉了揉眉心,将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看,墨迹已经干透了,便递给采芙:“把这章程送去内务府。”
采芙“哎”了一声,赶紧去办。
周子衿这两天琢磨着军费的事情,便先从宫里下手。
恰好今年中秋节因着李修明生病不必大操大办了,什么祭月、赏月、演百戏、奏月宫曲……统统从简,能够省下一大笔银子。
周子衿拟定了新的章程,便吩咐内务府照办。
后宫每年都有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宫,这是规矩,可往年总有人从中作梗,或拖延时日,或索要好处,弄得那些宫女出宫比登天还难。
周子衿让高禄去查,把那些该出宫却迟迟未出的名单理了出来,只要在宫中没有犯奸作科的,且自己也想出宫的,全部放出宫去,这一下又能省下一笔钱。
还有内务府的积压之物,也被周子衿清理了一通。
内务府的库房里堆着不少陈年旧物,过时的绸缎、积灰的摆件等等,都是历年积攒下来的,给宫里的贵人们用已经不合适了,扔了又可惜,便一直堆在那里。
周子衿让人清点造册,留下必要的,那些宫里用不上的便让内务府放出宫去,由宫外的商号代为售卖,卖得的银子,充入内库,外边的有钱人一听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会愿意掏钱买。
这些事说起来繁杂,做起来却有条不紊,周子衿一道道懿旨下去,底下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办。
只是宫里是挤不出啦三万两银子的。
周子衿又动了盐引的念头。
大渝的盐政,向来是朝廷的大头收入,盐商要卖盐,就得买盐引,一张盐引能领多少盐,都是有定数的,盐引每三年重新发放一次,这是规矩,也是盐商们最紧张的时候,如今离下一次发放盐引还有小半年,可盐商们早就开始活动了。
周子衿通过秦携这个中间人去给户部传消息,让户部提前发放一部分盐引凑银子。
到八月十四这天,户部的账上已经多了六万两银子,这笔银子,周子衿只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在户部,以备不时之需。
周子衿让高禄去兵部传话,召兵部尚书薛崇武进宫议事。
薛崇武到凤仪宫后没能立即见到周子衿,听周子衿身边的丫鬟说周子衿马上就忙完,请他稍后。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都快忙成陀螺了,也不知道皇帝是干什么吃的,能不能有点用?
薛崇武暗自在心里对着李修明大不敬了一盏茶的功夫,采芙才把人请去书房。
周子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桂花熟水。
薛崇武行礼的时候,周子衿提笔在纸上写什么,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坐”。
还没有腾出手来啊。
薛崇武在椅子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虽然早就听闻皇后娘娘比皇上更会料理政事,可真坐到凤仪宫的书房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周子衿搁下笔,将写好的信推到桌案边上。“薛大人,北疆新来的急报你看了?”
薛崇武连忙道:“回娘娘,臣看过了。”
“秦老将军的意思是要速战速决,拖到入冬,粮草辎重都要吃紧。”周子衿端起那盏凉透的熟水抿了一口,“本宫写了一封信给秦老将军,薛大人,兵部这边代为转交可行?”
薛崇武自然说行。
“只是……这银子?”薛崇武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找一个小姑娘要钱。
“银子的事情本宫已经解决了,你让兵部拟个章程,以朝廷的名义发出去。”周子衿把信推给薛崇武,“这不难办吧?”
只要银子能到北疆,其余的都不算事儿,薛崇武一听有银子,笑得牙不见眼。
从先前到这次,皇后可以说是正大光明地干政了。
不过也没人跳出来拿这个说事儿,连平日里最是话多的御史言官都毫无动静,要知道他们可是芝麻大的事都能奏上一本,这回却集体噤了声。
没办法,谁让皇后办的事就是那么妥帖,就是那么能得人心呢?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默契,皇后娘娘要管,就让她管,反正皇上如今一心扑在后宫和丹药上,朝政堆积如山,总得有人收拾,只要能把事情办好,管它是皇帝办的还是皇后办的?
也有人心里盼着,若是皇上能把权力索性放给皇后,那该多好,皇上只管安心养病、安心造皇子,皇后管着朝政,北疆的仗有人打,户部的账有人管,六部各司其职,谁也不用提心吊胆。
可惜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李修明是什么人?
多疑、暴虐、刚愎自用。
他可以不理朝政,可以不上早朝,可以任由奏折堆积如山,可他绝不会把权力交出去。
权力这东西,攥在李修明手里,是死的、烂的,可终究是他的。
这一点周子衿清楚,朝臣们也清楚,所以彼此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
秦携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对着桌上那盏孤灯发愣。
灯芯燃得有些长了,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将满室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秦携剪了灯芯,火苗稳下来,书房里便亮堂了些。
给父亲去一封家书吧。
秦携想着,正好也能跟父亲说一说京城这边的情况。
【父亲大人膝下,见信如晤。】
秦携一提笔,就要数不清的话想跟自己父亲说。
【儿在京中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北疆战事吃紧,儿身在禁中,心系边关,恨不能亲赴沙场,与父亲并肩杀敌,然皇命在身,殿前之职不得擅离,唯有时时遥望北北,祈父亲与诸将士平安。】
提到战事,秦携自然要把军饷的事情告诉秦卫,兵部的公文是兵部的,她们父子之间是父子的。
【军饷已经筹措完备,皇后娘娘已经吩咐兵部送往北疆,父亲尽可放心,不必有后顾之忧。】
而一提到周子衿,秦携就有夸不完的话,没忍住在信中猛夸。
【父亲可曾见过这样的皇后?入宫不过数月,便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六宫上下没有不服的,前朝的事她也管,那些朝臣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服气。】
秦携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东西一并倾泻出来。
【儿时常想,我等武将,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让百姓能过安生日子,可如今这皇帝,哪里值得我等这般卖命?】
提起李修明秦携那是一肚子的气,落笔也更快了。
【秦家历代镇守北疆,皇上却总是猜忌,这也就罢了,如今又弃朝政于不顾,前些日子发了高热,太医说金石之毒累积,加上房事过劳,内外交攻,儿每每想到这便是效忠的君主,便深感不值。】
秦携写得很快,灯花又爆了一朵,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却浑然不觉。
【明日便是中秋了,儿在京中,不能陪父亲过节,甚是遗憾,边关苦寒,父亲与将士们要多保重,儿在京城遥祝父亲与北疆诸将士中秋安康,这封信送到北疆时,中秋节早已经过了,但儿的心意,想必父亲能够收到。】
秦携将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信封上写“父亲大人亲启”,笔迹刚硬,一如他这个人。
窗外那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信纸上投下一片清辉。
秦携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慢慢地从桌边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到地上。
他的思绪不在这里,在前几天的那个晚上。
每逢夜深人静,那一幕便不受控制地翻上来,她踩空了,他伸手去接,她便落进了他怀里。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便能圈住,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她,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怔怔地望着他,睫毛微微颤着,像受了惊的雀。
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秦携也说不上来。
而他现在想的东西,没有一个字是能说出来的。
只能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任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永远见不得光的树,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
直到他成为一抔黄土,带入黄泉碧落。
明月高悬便好,何必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