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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这算是造化 ...

  •   高泽福缩在天牢拐角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墙,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出。

      他本是奉皇命来听云昙会说些什么,却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沈砚清。
      五皇子。

      云昙入宫十几年,一直在暗中破坏皇帝的子嗣。

      这些话,任何一句传出去,都足以让整个朝堂地动山摇。

      高泽福的腿肚子在打颤,手心全是冷汗,他伺候李修明数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性,若让李修明知道云昙这些年做的手脚,知道后宫那些无端的“安神养气汤”,知道那些本该有机会出生的皇子公主是如何没了的……

      李修明会疯的。

      不,他已经疯了。

      高泽福不敢往下想。

      他悄悄地挪动脚步,像一只偷了腥的猫,踮着脚尖,一步一步,从天牢的阴影里退了出去。

      天牢外的日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守门的狱卒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高公公——”

      “闭嘴。”高泽福压低声音,目光阴冷地扫过去,“今日咱家来天牢的事,若有一个字传出去,小心你的脑袋。”

      狱卒吓得扑通跪下,连连叩首:“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高泽福没理会狱卒,快步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拂尘夹在腋下,双手拢在袖中,那双手在袖子里不停地抖。

      怎么办?

      这些事,他能瞒着皇上吗?
      不能。

      皇上知道了,到那时,他知情不报死十次都不够。

      可若是说了……

      云昙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皇帝的逆鳞上反复横跳。

      皇帝会杀了云昙,杀了云家满门,杀了所有经手过那些汤药的人,杀了太医院那些知情不报的太医,杀了御膳房那些动手脚的厨子……

      将会血流成河。

      高泽福越想越怕,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御书房到了。

      守在门外的小内监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高公公,皇上正问您呢。”

      高泽福定了定神,将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换上那副惯常的恭谨笑容。

      “皇上。”高泽福跨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奴婢回来了。”

      李修明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听见什么了?”李修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高泽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皇上。”高泽福斟酌着措辞,“云昙疯疯癫癫的,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旧事,什么沈砚清、什么五皇子,奴婢听不太明白……”

      “沈砚清?”李修明的眉头微微蹙起,“翰林院那个沈砚清?”

      高泽福心头一跳,连忙道:“是、是,就是那个沈砚清,云昙说她入宫前便跟沈砚清两情相悦,后来沈家被抄斩,她便恨上了皇上和云家……”

      “她恨朕?”李修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她有什么资格恨朕?沈家是五皇子的心腹,五皇子谋反,沈家跟着造反,朕没诛他们九族已经是仁慈,她还敢恨朕?”

      高泽福连连点头:“皇上圣明、皇上圣明,云昙不知好歹,皇上不必为这种人生气。”

      李修明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高泽福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悄悄抬眼打量着李修明的脸色。

      那张脸上的怒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过了许久,李修明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恨朕,所以把朕的皇后推下水,害死了朕的皇子。”

      高泽福连忙道:“皇上,云昙罪该万死,皇上要怎么处置她?”

      “杀,现在就去传旨,杀了她!”李修明突然高声,“朕不许她多活一刻!”

      高泽福一愣:“皇上,不审一审?”

      说到底,云昙做过的事情都是悄悄偷听来的,可没有审过,没有签字画押。

      “不必了。”李修明如今只有厌倦,“杀了便是。”

      高泽福不敢再劝,只深深叩首:“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皇上不知道那些“安神养气汤”的事,不知道后宫那些无端的秘密,皇上只要云昙死,只要云家灭,只要这件事到此为止。

      很多人还是能够活下去。

      高泽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牢深处,云昙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蜷缩在那堆干草上,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云昙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周子衿,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云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了。”周子衿站起身,采蓉连忙扶住她。

      她的身子还虚得很,坐久了便有些头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稳了稳才将那阵晕眩压下去。

      云昙怔怔地看着周子衿:“你就……不恨我?”

      周子衿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云昙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子衿没有再说话,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周子衿站在天牢外的石阶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日后会变成云昙那样吗?

      采蓉扶着周子衿,心疼得不行:“娘娘,您累了吧?咱们回宫歇着。”

      秦携也道:“臣送您回去。”

      周子衿看着秦携,他逆着光站着,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表情。

      “秦将军,谢谢你陪本宫走一趟,只是本宫还想去见见周家人,暂时不回凤仪宫,秦将军可自行离去。”周子衿说。

      采蓉:“娘娘?”周家那些人有什么好见的?

      秦携想了想,道:“臣的职责的保护娘娘,臣跟娘娘一块去。”

      周子衿颔首:“好,那便麻烦秦将军了。”

      周家的人被关在天牢的另一侧。

      这里比关押云昙的地方更加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周子衿走在前面,秦携和采蓉跟在身后,狱卒在前面引路,脚步匆匆,大气不敢出。

      “到了到了。”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躬身道,“皇后娘娘,周家的人就关在这里。”

      周子衿抬眼看去,那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牢房,却塞满了人,周苍、许氏、周嘉恒、王氏、周慎、周文渊、周若兰,全都在这儿。

      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缩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哪里还有半分太师府的体面?

      听见脚步声,周家的人纷纷抬起头。

      看见站在栅栏外的那道纤细身影,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周苍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张苍老的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难堪、有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氏的反应最大。

      她原本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渍,听见“皇后娘娘”四个字,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周子衿!”许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开来,“你这个丧门星!你还有脸来?”

      许氏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冲到栅栏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许氏指着周子衿,手指都在发抖,“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关在这里?你这个扫把星!你克死了你爹娘,现在又来克我们周家!”

      周子衿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许氏发疯,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氏见她这副模样,愈发恼怒,骂得也更加难听。

      “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当初就不该让你生下来!你那个商贾出身的娘,生了你这个祸害,把我们周家害成这样!”

      “够了!”周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疲惫,“你闭嘴。”

      许氏却像是没听见,依旧骂骂咧咧。

      “我凭什么闭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她就是丧门星!就是扫把……”

      “我说够了!”

      周苍一把将许氏从栅栏前扯开,许氏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被王氏连忙扶住。

      周苍站在栅栏前,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难堪。

      “子衿。”周苍的声音沙哑,“你祖母她……一时失言,你别往心里去。”

      “失言?”周子衿觉得好笑极了,“几十年都在失言?那不如把名字改为许失言好了。”

      许氏一听,两眼一番险些厥过去,不过都阻止不了她骂人:“你个小贱人……你……”

      “把嘴巴放干净点。”

      秦携不知何时走到了周子衿身侧,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牢房里的许氏。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光一闪,那柄长刀脱手而出,从监牢柱子的缝隙里飞了进去,擦过许氏的头皮,钉入她身后的墙壁!

      “铛!”

      刀身在墙壁上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许氏只觉得头顶一阵凉飕飕的,几缕花白的头发缓缓飘落下来。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那柄插在墙壁里的长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牢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刀吓傻了,周慎和周文渊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周若兰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王氏身后,浑身发抖。

      秦携站在栅栏外,目光冷冷地扫过牢房里的每一个人。

      “谁再敢对皇后娘娘不敬。”秦携冷冽的目光扫过这间牢房里的所有人,“我的刀,就不会只是擦过头发了。”

      许氏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哆嗦,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周子衿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无奈,她总是能被许氏无语到。

      “许氏,你送来的那幅百子图,是破损的,你可知道?”周子衿直接问。

      这一问,许氏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周子衿看许氏的反应,心里便明白了,“你故意把一幅破损的画送来,想给他添堵。”

      许氏的嘴唇哆嗦着,色厉内荏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幅画本来就是那样的,我哪有本事把它弄破?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是不是找皇帝告状了?所以才把我们关进来!”

      周子衿看着许氏这副死不认账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牢房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许氏,你信不信,本宫现在就去告诉皇上,说周家对皇帝不满,说那幅百子图是你们故意送来诅咒龙种的。”

      许氏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敢!”许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子衿:“你大可以试试本宫敢不敢。”

      许氏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周子衿敢。

      周子衿已然不是她能拿捏的孤女了。

      许氏终于闭上了嘴,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看周子衿一眼。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苍站在栅栏前,看着周子衿,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子衿。”周苍终于开口,“你来做什么?”

      周子衿扬眉:“本宫来,自然是救你们。”

      此言一出,牢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子衿会救他们?不赶快让他们死救不错了吧?

      周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些年他们是怎么对周子衿的,冷落、苛待、羞辱、算计……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把周子衿往死里逼?

      周苍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你……要救我们?”

      周子衿:“不错。”

      “条件呢?”周苍问。

      许氏听到这话,又忍不住了,她猛地抬起头,冲着周子衿喊道:“条件?怎么还有条件?你救自己的家人还要条件?你……”

      “我说了闭嘴!”

      周苍猛地转过身,冲着许氏怒吼一声,那声音之大,令周子衿吃惊她祖父还挺有中气。

      许氏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出声。

      周苍转过身,看着周子衿,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子衿,你说。”

      “祖父是个聪明人。”周子衿语气带了点阴阳怪气的赞许,“本宫的条件很简单,你们出去之后主动辞官,带着全家回老家。”

      周慎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冲着周子衿喊道:“辞官?凭什么?祖父和父亲好不……”

      “闭嘴!”周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慎不甘心地闭上嘴,脸上的表情却满是愤懑。

      周子衿没有理会周慎,继续道:“周慎跟周文渊暂时也不要参加科举,免得惹出麻烦来。”

      周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再也忍不住:“周子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让我们参加科举,不就是想断我们的前程吗?你到底打的什么坏主意?”

      “慎儿!”周嘉恒连忙去拉他,“你冷静些!”

      周慎却甩开父亲的手,依旧愤愤不平地看着周子衿。

      周文渊也从角落里站起来,跟着帮腔:“就是!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参加春闱?你就是想找我们报仇!”

      周嘉恒见拦不住两个儿子,急得满头是汗,正要再开口,身后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是王氏。

      王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可她还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着栅栏外的周子衿深深鞠了一躬。

      “皇后娘娘。”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慎儿和文渊年轻不懂事,说话不知轻重,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替他们,给娘娘赔不是了。”

      周子衿看着王氏,倒是有些意外,这位大伯母,平日里跟在许氏身后,从不多说一句话,遇事只会抹眼泪,今日倒是难得的明白了一回。

      “行了,别吵,本宫的话还没说完。”周子衿目光重新落到周苍身上,“祖父手做了这么多年太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些人脉,本宫都要。”

      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周苍,等着他的回答。

      氏忍不住想开口,却被王氏死死拽住,周慎和周文渊的愤懑都变成了不安,周若兰的恐惧都变成了茫然。

      “好。”周苍终究做出了选择,“我答应你。”

      周苍看着周子衿,问:“你还要什么?”

      周子衿摇了摇头:“没有了。”

      周苍愣住。

      他以为周子衿会要更多的条件,可她只是说——

      “记得离开京城的时候,护好我父母的牌位。”周子衿的声音很轻,“时常去祠堂祭拜打扫。”

      周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这些?

      “你们不擅经营。”周子衿继续道,“皇上不可能给周家保留待遇,以后周家也没什么钱,本宫可以定期给你们银子,只要你们好好照顾着我父母。”

      周苍怔怔地看着周子衿,看了很久很久。

      他将周嘉景这个儿子视为耻辱,自然有看不上周子衿。

      可周家最有出息的男子女子,偏偏是周嘉景,是周子衿。

      这算是造化弄人吗?

      “成交。”周苍最后重重说道。

      周子衿转身要离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只是没有回首。

      “这世间,不是只有你们周家的人才配活着。”

      “我爹是庶子没错,可他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状元,凭自己的本事做到了侍郎,他不欠周家什么。”

      “我娘是商贾之女没错,可她凭自己的本事赚了万贯家财,也给周家平了许多账,她也不欠周家什么。”

      “还有。”周子衿一边说一边离开,“除了祖父,其实无人在意庶不庶出,商贾不商贾。”

      “日后回了老家,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秦携跟在周子衿身后,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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