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反了》见月书

28、第 28 章 只是不成想

　　夜色渐深，凤仪宫内烛火摇曳。

　　周子衿洗漱过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散着一头青丝，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书。

　　采芙斟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搁在小几上：“娘娘，夜深了，仔细眼睛。”

　　周子衿“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书页上。

　　那是一本《大渝地理志》，是她让人从藏书阁寻来的，这几日翻看各宫记档，她越发觉得，自己对大渝朝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父亲生前常说，为官者需知民生疾苦，需晓山川地理，她虽不为官，可既然坐在了这凤位上，多知道些总没有坏处。

　　正看得入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禄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娘娘，皇上的銮驾往凤仪宫来了，已经过了御花园，再有半盏茶的工夫便到。”

　　周子衿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

　　李修明？
　　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采芙连忙起身：“娘娘，奴婢服侍您更衣梳妆。”

　　周子衿却摆了摆手：“不必，就这样。”

　　采芙一愣。

　　周子衿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在枕边，又理了理散落的青丝，淡淡道：“本宫已经歇下了，皇上忽然驾临，哪有功夫梳妆？就这样迎驾便是。”

　　采芙会意，连忙点头。

　　周子衿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采芙快手快脚地取来一件外袍给她披上。

　　刚系好衣带，殿外便传来内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春夜的凉意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周子衿已迎至殿中，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李修明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周子衿身上。

　　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清雅，月白色的寝衣外头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袍，整个人慵懒而随意，与白日里那个端庄威严的皇后判若两人。

　　李修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伸手将周子衿拉了起来。

　　“皇后这是已经歇下了？”

　　周子衿顺着李修明的力道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关切：“正是，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修明没有立即回答，只揽着她的腰往内殿走去，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周子衿顺势靠在李修明身侧，目光却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开口。

　　李修明靠进软榻，这才道：“朕方才在御书房批折子，忽然想起一事，便过来与皇后商议。”

　　周子衿眸光微动。
　　与她商议？

　　“皇上请讲。”

　　李修明看着周子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致：“三日后，朕要在宫中设宴，为秦携接风洗尘。”

　　周子衿微微一怔。

　　秦携。

　　那个斩杀了羯族可汗、被李修明下旨召回却迟迟未归的镇北将军。

　　她记得这个名字。

　　前些日子，李修明还在御书房为这事大发雷霆，是她一番话劝得他消了气，还加封了秦携为镇北将军，加封秦卫为镇国公。

　　如今，这位秦将军终于要回京了。

　　周子衿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轻声道：“秦将军镇守边关有功，又斩杀羯族可汗，皇上设宴犒劳，是应该的。”

　　李修明点点头，又道：“朕想着，皇后也与朕一同出席。”

　　周子衿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与迟疑。

　　“皇上。”周子衿轻声道，“秦将军是外臣，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出席这等前朝将领的接风宴，恐怕于礼不合。”

　　“皇后多虑了。”李修明道，“朕让你出席，自然有朕的道理。”

　　周子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李修明，等着下文。

　　李修明揽着周子衿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这宴会，朕是要给秦携接风洗尘，也是要趁着这次机会，给那小子相看一门亲事。”

　　周子衿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李修明的话问道：“皇上要为他赐婚？那自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千金有此福分？”

　　李修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不，朕要秦携相看的，不是朝中大臣的女儿。”

　　李修明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子衿脸上，缓缓道：“皇后，届时你带着几位适龄的宗室女一同出席，秦携要娶，也只能在宗室女里选。”

　　话音落下，周子衿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秦家世代镇守北疆，手握重兵，功勋卓著，李修明重用秦家，却也忌惮秦家。

　　秦携斩杀了羯族可汗，立下大功，封赏是必须的，可封赏之后呢？

　　让他娶一个宗室女，将秦家与皇室捆绑在一起。

　　既是施恩，更是禁锢。

　　周子衿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恍然之色，：“是，臣妾明白了，臣妾会仔细挑选品行端庄的宗室女子带去宴会，共同为秦将军接风洗尘。”

　　李修明看着李修明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伸手，将周子衿拉回怀中，捏了捏她的脸。

　　“皇后就是聪明，一点就透。”

　　周子衿靠在李修明肩上，轻声道：“皇上过誉了，臣妾不过是尽力为皇上分忧罢了。”

　　李修明低头看着周子衿，烛光下，那张脸素净而温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柔媚。

　　比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女人强多了。

　　“好了。”李修明拍了拍周子衿的手，“朕还有奏折要批，今晚就不留宿了。”

　　周子衿连忙起身，要送他出去。

　　李修明摆摆手：“不必送，皇后歇着便是。”

　　说罢，李修明大步向外走去，那道明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周子衿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采芙走上前来，轻声道：“娘娘，皇上这是……”

　　周子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转身走回内殿，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微凉的安神茶上，久久没有动。

　　宗室女。
　　李修明要让秦携娶一个宗室女。

　　明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将秦家绑上皇室的战车，让秦家再无退路。

　　周子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

　　秦携。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素未谋面的将军，在御书房时，她曾为他求情，那时她只是不想李修明因一时之气杀了一个有功之臣，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只是不成想，自己会变成那个寒了人心的人。
　　……

　　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京郊三十里外的官道旁，一片稀疏的树林边，几顶简陋的帐篷已搭建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照亮几张年轻的面孔，那是秦携的亲兵，此刻正围着火堆低声说笑，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笑骂。

　　秦携独自坐在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着，手里拎着个酒囊，却半天没有往嘴里送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亲兵们的笑脸，越过沉沉的夜色，落在东北方向。

　　那是京城的方向。

　　郑越拎着另一只酒囊走过来，在秦携身侧的大石头上坐下，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秦携没有回答，只是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郑越也不恼，自己灌了一口，顺着秦携的目光望过去，然后“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来。”郑越大大咧咧地说，“你那眼睛都快把京城戳出个窟窿了，人周家小姐又不知道。”

　　秦携终于收回目光，瞥了郑越一眼，那眼神凉凉的。

　　郑越却不怕他，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说，你是不是还在想周家那姑娘？”

　　秦携握着酒囊的手微微一紧。

　　郑越一看秦携那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顿时来了精神。

　　“哎哟喂，我的秦少将军，你这都多少年了？”郑越掰着指头数，“咱们离京那年，你十八，人家周家小姐才十五吧？如今你二十一了，人家也十八了，又有婚约在身，该嫁人早嫁人了。”

　　秦携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郑越看着秦携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听我一句劝，别再想了，当年没能赶上，那就是没缘分。”郑越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总不能指望着人家还没办婚礼，冲进去把人抢回秦家吧？”

　　秦携终于转过头，无语地瞥了郑越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是不是有病？

　　郑越却笑嘻嘻地受了这一眼，拍了拍胸口：“哎哟，这眼神吓死我了，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敢抢，兄弟我帮你望风。”

　　秦携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不至于那么没道德。”

　　郑越撇了撇嘴：“知道知道，秦少将军最讲道德了，可讲道德，人家周家小姐照样得嫁给陈二公子，你在这边喝酒望天，人家在那边洞房花烛，你说你亏不亏？”

　　秦携目光一点点幽暗下去。

　　郑越一看他那反应，连忙摆手：“得得得，我不说了，你别用那眼神看我，怪吓人的。”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秦携手里。

　　“给，路上买的糕点，虽比不上京城的大酒楼，好歹垫垫肚子。”郑越道，“明儿一早还得赶路呢，等回了京城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赶上那杯喜酒。”

　　秦携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包，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上夜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郑越灌了一口酒，望着远处沉沉的夜。

　　秦携更是无比沉默，越靠近京城心就越不受控。

　　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吹得篝火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