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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这世上,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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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天光微亮,周子衿便起身了。
今日是她正式履行皇后职责的第一日。
昨日接见六宫妃嫔不过是走个过场,今日才是真章,六宫记档、内库账册、各宫份例,一应事务都要经她的手。
采芙为她梳妆,选了身绛紫色织金凤纹常服,庄重却不张扬,发髻高绾,戴赤金累丝凤钗。
“娘娘,早膳摆好了。”采蓉进来禀报。
周子衿点点头,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用了早膳,只是昨天晚上又跟李修明躺一张床上,被弄得没怎么睡好。
“娘娘再用些?”采芙劝道,“今日事多,仔细身子。”
周子衿摇摇头:“饱了,走吧。”
凤仪宫的正殿东侧,有一间专门的书房,这是前朝皇后留下的规制,专供皇后处理宫务所用。
周子衿踏入书房时,高禄已经候在里面了。
高禄是高泽福的徒弟,约莫三十来岁,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内监特有的谨慎。
他被高泽福亲自指派到凤仪宫,说是给皇后娘娘跑腿办事,实则是高泽福送的一份人情,有他在,皇后在宫中行走,能省去许多麻烦。
周子衿心知肚明,欣然接受。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高禄见周子衿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周子衿微微颔首:“起吧。”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面前早已堆满了各色册簿,内廷膳档、妃嫔脉案、各宫份例账册、内库出入记录……厚厚一摞,看得人眼晕。
周子衿不慌不忙,先从最上面的那本拿起,翻开一页页看了起来。
采芙和采蓉侍立左右,高禄躬身在下方候着,随时准备答话。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日光渐渐明亮,从窗棂间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子衿看完了两本册子,又拿起第三本。
这本是内廷膳档细录,记录的是宫中各处的膳食开支。
周子衿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云贵妃执掌后宫这些年,膳档上的记录倒是做得齐整,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可仔细瞧,云贵妃自己宫里的膳食开支,比之其他妃嫔,足足高出数倍。
珍稀食材流水般送进去,每月的花费抵得上林昭仪一整年的份例。
周子衿眸光微沉,却没说什么,只将这本册子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是太医院的妃嫔脉案汇总。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看了几页之后,周子衿的目光便凝住了。
她将脉案放下,重新拿起膳档细录,翻到对应的月份,两相对照。
手指轻轻点着某处记录,眉头逐渐蹙起。
“高禄。”
高禄上前一步:“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
周子衿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落在那两本册子上,声音平静:“本宫瞧这记档,凡侍寝并留档的妃嫔,次日的脉案里,总有一笔由司药宫女送去安神养气汤药的记录,这可是宫中定例?”
高禄闻言,露出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恭敬答道:“回娘娘,奴婢并未听闻有此定例,各宫主子若有需要,向来是宣太医诊脉后开方调养,从未有过由司药宫女直接送药的规矩。”
周子衿抬眼,目光扫过高禄,又看向采芙采蓉。
“既非定例,却次次不落,倒像是有人特意安排,且这方子,记录得含糊,只写‘安神养气’,具体用药却未见详录。”
采蓉心思细,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娘娘是觉得,这药有问题?”采蓉压低声音问道。
周子衿没有直接回答。
她合上册子,身体向后靠了靠。
云贵妃掌宫时,连份例赏赐都克扣,岂会好心惦记侍寝妃嫔的身心?
这安神养气,安的是什么神?养的又是什么气?
周子衿想起昨日请安时,那几位低位妃嫔略显憔悴的面容和半旧的衣饰。
又想起云贵妃那毫不掩饰的妒恨与刁难。
周子衿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皇上有问题,那么御医自然不可能诊断不出,诊断出也会给皇上调理,绝对不可能让皇上一直因为子嗣困扰。
皇上没有问题。
那就只能是妃嫔这边出了问题。
周子衿的目光重新落回高禄身上。
“高禄,你是高公公的徒弟,在宫中时日不短。”周子衿语气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你回忆一下,云贵妃进宫有多久了?”
高禄作思索状,略停了停,才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云贵妃是皇上登基第一次选秀的秀女,算起来,已经快二十年了。”
周子衿眸光微动。
“二十年?”
“正是。”高禄点头,“贵妃娘娘入宫后盛宠不衰,这些年宫中无人能及。”
快二十年盛宠不衰。
云贵妃靠的,应当不光是拿捏皇上,只怕还有别的。
周子衿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高禄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周子衿和采芙采蓉三人。
周子衿再次翻开那本脉案汇总,一页页仔细看了起来。
采芙和采蓉不敢打扰,只安静地守在旁边。
日光渐渐移到了正午,采芙悄悄出去吩咐小厨房备膳,又悄悄回来,见周子衿依旧在看那些册子,便不敢出声。
直到未时三刻,周子衿终于将最后一本册子合上。
她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娘娘?”采蓉小心翼翼地上前,“您看了整整一日了,歇歇罢,仔细伤了眼睛。”
周子衿睁开眼,看着她,忽然问道:“采蓉,你可知道,这后宫之中,有多少年没有皇子公主诞生了?”
采蓉一愣,想了想,低声道:“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过,皇上登基这十余年,后宫只添过一位公主,是林昭仪所出,皇子一个都没有。”
“那再往前呢?皇上还是太子时,可有子嗣?”
采蓉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周子衿没有再问。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皇帝登基数年,膝下无子。
若说这是天意,倒也罢了,可偏偏侍寝的妃嫔,次日都会被送去一碗“安神养气汤”。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云贵妃。
周子衿在心中默念着。
这个宠冠六宫的女人,究竟做了什么?
“娘娘。”采芙轻声道,“您饿不饿?奴婢让人摆膳?”
周子衿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深宫高墙之内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