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恒流》张张A

14、你已经安慰到我了，约定三十八

　　用我的满副灵魂去安慰你，就跟你约定三十八岁。

　　“怎么了？”
　　郭子恒进到房间里的时候，庄静已经爬到床尾处坐着等他了，他过去一把轻轻搂了她，“你怎么了？”
　　“见你不在，有点害怕。”
　　虽然他并不知道以前的庄静是什么样的，可是他感觉这不像是以前的庄静会说的话。
　　“你以前也会说害怕吗？”
　　“不会，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很好，值得表扬，奖励一下。”
　　郭子恒说着亲了亲庄静额头，却反被人吐槽了，“我怎么觉得这是奖励你自己的。”
　　“互相奖励嘛，我也值得表扬好吧。”
　　庄静安静地靠着郭子恒，她一个人疲惫了好多年，原来还有人可以如此温暖，可以让她轻易放弃不许哭的原则，可以让她无底线的给与信赖，她不怕孤单，可真的多了一个人，她也会由心的觉得，真好。
　　庄静没说话，郭子恒也没吵她，抱着她坐了半晌，才松开她，“来，坐回床头去，待会儿想睡就睡了。”
　　庄静听话地爬回去，靠在床头上，刚刚为了方便她睡觉，只开了小夜灯，郭子恒冲进来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开灯，昏暗中，只因为他们靠得够近，才能勉强看得到彼此的表情。窗外，一片静谧，室内更甚。
　　“想睡了吗？”
　　“不想，睡过一阵了，你刚刚在外面做什么？”
　　郭子恒一副你才想起的表情，伸手开了床头灯，“我妈来了。”
　　庄静愣了好半天，才苦着一张脸垂了头，“怎么第一印象就这么糟糕啊。”
　　“胡说，怎么会糟糕呢。我估计我妈这阵已经跟苗苗和老杨打电话了，让她兴奋一阵吧。”
　　“她批评你了吗？”
　　“不会，她只是想保护你。”
　　“他是怕你闯祸。”
　　“那我闯给她看看？”说着他一下子贴上了她，结果庄静一动没动，并不迎合他的逗弄，反倒是搞得郭子恒觉着没意思，自动意兴阑珊的退了回去，“你就一点都不担心的吗？”
　　庄静僵硬地摇了摇头，“反正是你难受，又不是我。”
　　郭子恒已经一点不稀奇庄静会说这样的话了，“哼，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
　　“我哪里不心疼你了，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我打算让你也心疼心疼我。”
　　郭子恒敏锐地觉得庄静是打算跟他开口了，于是他匆匆环视了一周，最后还是一把抓了她的手，好让他有点真实感。
　　庄静的拇指在他手上摩挲了一阵，调整了一下情绪才缓缓开口，“我没见过我爸，在我生下来之前他就跑了。我妈只是钢管厂里的普通女工，我们俩就是最典型的孤儿寡母城市贫民。在我们那儿女孩子确实不像北方女孩儿一样长那么高，我能长到现在这样，除了基因之外，你能想见我妈是怎么付出的。我们确实有时候就是穷得揭不开锅，可是她把能长个有利智力发育的东西全堆我身上了，可对她自己却不是，只是我不知道。恰巧在钢管厂需要搬到离城很远的地方去的时候，她也不能再工作了，年纪轻轻的，肾衰竭。我都不知道这几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靠我的奖学金养活自己，靠亲戚和熟人的资助加社保治我妈的病，那怎么办呢，我就是要她活啊，没有她，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借条吗，可是我是多么感激有这些借条，就像拽着我妈的命一样。”
　　她尽量说得简单，不带情绪，反反复复多层结痂的心也不会再为了这种平淡陈述而流血，可对郭子恒来说不是。她的简单陈述反而就像一把利剑刺穿了他，在他的手越握越紧的时候，他把他的感受直观的传达给了庄静，直到庄静吃痛着嗯了一声，他才紧张地抓起她的手搓了又搓，用力吸着鼻涕的时候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眼眶里的冲动。原来他之前说的那些所谓的心疼，跟现在比起来，压根什么都不是。
　　“那今天……”
　　郭子恒哑着嗓子没问完，庄静当然懂，“今天透析的时候她又晕了，缓过来之后，我却连回家看一眼都做不到。其实这些事情我都应该习惯了，只是这是我离开家之后第一次遇到，我就害怕了，我不是个喜欢后悔的人，可是我现在遇到了，结果还是会怕的。当初我填志愿的时候多少人骂我私自不管我妈了，可是我就是特意选的上海啊，除了上海和成都本地，我哪儿的志愿都没填。这里的机会比成都多多了，哪怕是学生兼职打零工，也好得多，我只是想多赚点钱而已啊。如果非要说我自私，我也是有私心的。在我没有能力把我妈带走之前，这就是我唯一能出来看看机会了。”
　　“谢谢你选了上海，”郭子恒觉得控制情绪让他越来越费力了，他拖着庄静的手轻轻亲了下，他能感到自己轻微的发颤，“谢谢你在那么艰难的时期那么努力那么优秀的能考过来。”
　　“今天我总是反反复复的想，我该不该回去，我不能为了只节约这点钱而遗憾终身。可是医生说不必，我妈坚决不同意，我也妥协了，我想少回去这一次，就又可以多几次透析的钱，节省下来的时间，我也可以问玉姐还有没有更多的活可以派给我。可是我也会害怕，谁整天需要时刻做着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准备呢，是我啊……”
　　看着她又开始泪眼泛滥，郭子恒心痛得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安慰到她，当他也同样红透了眼睛开始淌泪的时候，他轻轻凑过去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超出郭子恒本人意念之外的行为，而当他的嘴唇真实的碰触到她的时候，他感到得到安慰的，反而是他自己。
　　庄静呆住了，她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她傻傻的不知道要不要动，郭子恒也傻傻的不知道要不要动，两个人呼吸紧贴着任时间的沙在他们身旁流动，而唇间的柔软持续给两颗心升着温。
　　半晌，郭子恒才不似带有杂念的动了动嘴唇，一毫厘一毫厘的移动，一点一点的轻啄，所碰触到的，都像是他们彼此心间最柔软的地方。他轻轻探出舌尖，在她的上唇线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唇间的颤动，却没有被推开，于是他又一点一点去舔舐她唇角四周，像是想把她眼中流出的泪心里淌出的血都一丝一丝的吸食干净。一下又一下，从起初的不带欲念，到后面让庄静耳根都红透，他的手一直支撑在床边，伸着脖子颇有耐性一点一点的磨蹭，最后庄静都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然而这就像是鼓励似的击中了他，嘴上稍稍用力一吮吸，就把庄静撞向了床头。
　　缓过被撞到墙上那一瞬间的晕眩，在郭子恒下一轮吮吸纠缠得越来越深、鼻息越来越重的时候，庄静才省着力轻咬了他的下嘴唇，卖力把人推开，“乖乖，你冷静点，你不能趁人之危。”
　　努力把自己平息下来的郭子恒用了对付他妈的一招，还是那只瘪嘴的可怜小猫咪，“对不起。”
　　庄静也跟着郭妈妈一样没出息的中招，不但生不了气反而还捧了他的脸，“不是的，你的安慰很管用。”
　　所以男人对女人最致命的杀器是什么，不是酷炫狂霸拽，是扮可怜。
　　郭子恒在她手里蹭了蹭，才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伸向了她的后脑勺，“我把你撞疼了么。”
　　“没有。”庄静拽着他的手摇了摇，“郭子恒，你为什么都不说，你就回去啊，赶紧回家看看，我给你买机票。”
　　“不能，我不能轻飘飘的说那种话，我不是你，我就是再为你心疼也代替不了你实际感受到的痛苦，我知道你有多想回家，我可以随时给你买机票，可是你的自尊心和你对我的感情不是这样来消耗的，我相信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是会跟我开口的，不过好像现在你并不是这样认为。”
　　两个人在各自的朋友圈里倒也凸显不出来，一遇到对方就成熟得令人咋舌，这确实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庄静顿了好一阵才道：“郭子恒，你才是从三十八岁穿越来的吧。”
　　“瞎说，我不也没把你放倒，你觉得三十八岁了还能有我这么纯情的呀。”
　　“盖章表扬。”
　　庄静凑上去清脆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郭子恒伸手就把她勾进怀里恨不得把她融进身体里。
　　“庄静，你既然可以接受欠条，能不能把你的下一张欠条打给我妈呢，让阿姨来上海治疗吧。等一下，”他突然放开庄静，好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我不给你压力，只是告诉你，你现在有很多选择，好多人都愿意帮你。”
　　“我明白，我也想告诉你，我是有自尊心作祟，可是自尊心跟我妈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就像你刚刚说的我在最关键的时候是会跟你开口的，可是不能是消耗，对任何朋友都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全世界除了我还能有谁更懂你。”
　　“没有了。”
　　于是，他们微笑着彼此对视。
　　“抱抱。”
　　当庄静主动朝郭子恒伸出了双臂，他自然从善如流。
　　“庄静……”
　　“嗯？”
　　听到她在他耳边的回应，亲近得无与伦比，郭子恒一下子像是忘记了他想说什么，“没事，就想叫叫你的名字，然后就这样抱着你，抱着你，抱着你……”
　　庄静没再说话，微笑着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又恢复到了一片静谧。
　　郭子恒有一种一夜成长的错觉，也前所未有的渴望自己能够尽早羽翼丰满起来。你在我不曾参与的日子里所经历的所有磨难，我都要它不再重现。
　　他以为庄静睡着了，想将她放下，刚刚一动就听到她小声说，“我没睡着。”
　　“躺下休息吧。”郭子恒温柔得能吓死他老妈。
　　“你要走吗？”庄静幽幽怨怨地拽住他。
　　“我就在隔壁，有事就叫我。”
　　“我不。”
　　“庄静，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我就不。”
　　郭子恒重重吐了口气，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跳上床离庄静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躺下，却不忘牵着她的手。

　　清晨六点，郭子恒像是不知赖床为何物，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在出门买早餐之前，还特意给庄静留了字条，怕她醒了找不到他。
　　醒来后的庄静本来就有一丝不真实感，她也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就在郭子恒他们家的老房子里睡了一晚上，然后又看着他一大早围着她打转，给她拉好衣服，摆好牙刷，端好早饭，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恍惚感，像是他们已经生活在了一起。
　　吃早餐的时候，他们已经只字不再提昨天。
　　“慢慢吃别着急，赶得上第一节课的。”
　　郭子恒的话让庄静笑了，“是你吃得慢，不是我。你别着急哈，赶得上的。”
　　这让郭子恒哼哼着从她手中掰去一小截油条恨恨地往嘴里塞。
　　“郭子恒。”
　　“嗯？”
　　“你说，我们三十八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啊？”
　　三十八岁的梗可以被他们用到天长地久，不但穿越过去，还穿越未来。
　　“应该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小孩子也很优秀。而且要是以后开放人口政策，我还要多生两个小朋友，不然对不起我们俩的好基因。”
　　“你哪儿来的自信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你不知道大四毕业季会死多少对情侣嘛，何况你这个只读一年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没想过还有其他可能。”
　　“那好，我就跟你约三十八岁。”
　　“好，三十八岁，让你后悔现在不信我。”
　　直到他们坐车回学校的路上，他们的小拇指还是紧紧勾在一起，那是他们跟三十八岁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