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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抉择 粮尽兵临之 ...

  •   第八章·抉择

      太平县城的粮仓,终于见了底。

      沈渊站在仓门内,看着最后一斗粟米被刮进木桶。守仓的老吏抖着手,将簸箕里残余的碎末一并倒进去,连尘土也不曾筛净。沈渊看了他一眼,老吏跪下来,额头叩在地砖上,声音很低:"大人……一粒都没了。"

      沈渊没说话。他将仓门重新关上,落了锁,转身走进巷道。

      巷口风紧,裹着北面来的腥气。太平县在群山之间,四面皆是隘口,此前尚有山道可通南境各州,如今北境兵败、朝廷弃守各路的消息传得妇孺皆知,南面的官道也已有劫匪出没的传闻。三日前,斥候在城北二十里外看见了蛮族游骑——只有三骑,不近也不远,像狼群嗅到血腥后远远缀着,尚在试探。

      城内如今有一千二百余口人。本县丁口四百,余者皆是半月间涌入的流民。青壮不足三百,能上城头守御的,算上县卒,不到两百。弓矢已尽,箭只靠搜集民间的猎弓补充;滚木擂石尚有山石可凿,但守城之人一旦力竭,城防便形同虚设。

      沈渊心里算过这笔账。以城中余粮,再撑不过五日。五日之后,不开城也是饿死;开城,便是任人屠戮。蛮族攻城向来不需云梯——他们只需要在城外扎营围困,等城中饿殍相食,墙头便再无人持刀。

      他回县署时,赵景明已在廊下等了许久。

      赵景明二十三岁,是流民中少有的读过兵书的。北境兵败时他是边军什长,溃退途中聚拢了几十个散兵,一路南下,到了太平县便留下来。他腰间那柄环首刀是边军制式,刀刃已崩了口,刀柄缠的麻绳也散了,但他从不离身。

      "大人。"赵景明抱拳,"给我三十个人,南面官道虽乱,但走山路绕过去,三日可到临江。临江尚有守军,若肯发兵——"

      "临江守将姓什么?"沈渊打断他。

      赵景明一愣。

      "朝廷已弃北境各州县,临江若还没降,也不过是没收到消息罢了。"沈渊的声音很平,"你到了那里,他若开城接你,是运气;他若闭门不纳,你三十个人折在山里,太平县再少三十张嘴吃饭。"

      赵景明沉默。他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争辩。沈渊看着他,没有说"你说的我都想过"之类的话,只是道:"不是不让你走。是走之前,要把话讲明白——你带走的不是三十个人,是太平县一半的火种。"

      赵景明怔住了。

      沈渊走到廊尽头,背对着他。暮色从城外涌进来,将天际染成一种暗沉的铜色。远处山脊上隐约有烟尘,不知道是流民还是游骑。

      "你带青壮十人,护着城中妇孺老幼南下。不要走官道,走西面那条山径,翻过苍岭便是清溪流域,那一路尚无战事。到了清溪,就地安置,不要等人接应。"沈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太平县守不了了。我留下来,拖住蛮族主力——城在,他们便不会去追南面的人。"

      "大人——"

      "这不是商量。"

      赵景明的手攥成了拳。沈渊听见他身后甲叶碰撞的细响,知道他在发抖。

      "末将不走。"赵景明的声音发哑,"大人留在这里,我走了算什么。"

      "你走了,算太平县还有人活着。"沈渊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景明,你要记住一件事——城破了不可怕,人没了才可怕。你带走的人,往后还要种地、还要筑城、还要有人读书写字。你把这些带出去,太平县的根就还在。"

      赵景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末将领命。"

      ---

      杜子义是在后院被沈渊撞见的。

      彼时刚入夜,县署后墙有一处低矮的柴扉,平日锁着,钥匙在杜子义手里。杜子义是县丞,太平县文吏中他资历最老,城防一应文书账册都是他在管。沈渊此前对他从未起过疑心。

      但今夜沈渊睡不着。他披衣走到后院,恰好看见杜子义正将一个包袱从柴扉的缝隙往外递。门外有人低低接应了一声。

      杜子义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包袱掉在地上,里头滚出几块干粮和一沓文书——是城中丁口册。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杜子义的脸先是惨白,随即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渊没有发怒。

      他站在那里,看了杜子义很久。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见杜子义花白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个人五十二岁了,在太平县做了十七年县丞,膝下有儿媳和一个未满周岁的孙儿。

      "起来。"沈渊的声音很轻。

      杜子义不动。

      沈渊弯腰,将地上的丁口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伸手,扶住了杜子义的胳膊。

      "子义兄,"他用了旧时同僚间的称谓,"我不是来拿你的。"

      杜子义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羞愧到了极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渊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低而缓:"你有儿媳,有孙子。不满周岁,是吧。"

      杜子义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用力摇头,声音破碎:"大人……我……我猪狗不如……"

      "谁不想活呢。"沈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讥讽,甚至连悲悯都谈不上,只是一种极平淡的、像在陈述天象一样的口吻,"换作旁人,早就跑了。你跑到今日才跑,已经比多数人强。"

      杜子义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沈渊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但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做。明日赵景明带人南撤,丁口册、田册、县衙存档的文书,你一并整理好交给他带走。这些东西在,太平县的人到了别处,还能落籍、还能分田。你做了十七年县丞,这些东西只有你能理得清。"

      杜子义抬起头,满脸泪痕中带着茫然。

      沈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理完之后,你要走,我不拦你。门给你开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杜子义哽咽的声音:"大人自己呢?"

      沈渊没有回头。"我把该做的做完。"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城南门开了。

      赵景明带着十名青壮,护送着百余名妇孺老幼,从南门出城。每个人都背了仅够三日的干粮,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幼儿,老人拄着棍子,队伍拉得很长,却几乎听不见人声。没有人哭。所有眼泪似乎都在昨夜流尽了。

      杜子义没有走。

      沈渊天亮时去库房点验,看见杜子义正坐在案前,将一摞文书按序码进布袋。他的眼睛肿着,手还有些抖,但一笔一录都极工整。沈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杜子义头也不抬:"大人,丁口册核过了,共一百一十七口南迁,连同随行青壮十一人。"

      沈渊应了一声。

      杜子义将布袋系好,抬头看他。那双肿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决绝,也不是悲壮,而是一个活了五十二年的人,在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之后才有的那种安静。

      "大人,"杜子义说,"我不走了。"

      沈渊看着他。

      "这些文书,我交出去了,副本我自己留着。"杜子义指了指案上另一只布袋,"城在文书在。城若破了——"他顿了顿,"烧了便是。"

      沈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多谢"。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有些话不必说。

      ---

      辰时三刻,南门重新关闭。

      赵景明的队伍已经翻上了城南的第一道山梁。晨雾没有散尽,人影在雾中忽隐忽现,像水中将散未散的墨痕。赵景明走在队伍最后,频频回头。他看不见城头——距离已经太远了——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沈渊站在北城城头。

      风很大,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城下没有敌兵,游骑今晨退了十里,像在等城中自行瓦解。沈渊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守住这座城的可能性极低。但"守不住"和"不去守"是两件事。

      他目送着山梁上最后一行人影没入雾中。

      杜子义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城头的旗被风吹得笔直,上面"太平"二字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破了,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远处的山脊线在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露出青灰色的脊背。那队伍已经看不见了。

      沈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袖口磨损了,线头起了毛。他忽然想到,自己来太平县赴任那天,穿的也是这身袍子。那天是晴天,他骑马过了城门洞,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杜子义带着几个老吏在门内迎他。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将袖口拢好,转身往城下走。经过杜子义身边时,他停了一瞬:"走吧,下去。该做的事还多。"

      杜子义应了一声,跟上他。

      城头空了,只剩那面褪色的旗。风把它吹得哗哗响,像一个人在极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话,但听不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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