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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寒冬 冬月至,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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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寒冬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无声无息。
沈渊清晨推开后堂的窗,看见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瓦楞上、墙头上、院中那棵老槐的枯枝上,都覆着霜雪,像是夜里有人用一把极细的筛子,将白粉匀匀地撒了一遍。
他伸手接了一掌雪。凉意透骨,转瞬化成水痕。这冷和前几日的冷不同——前几日是秋末的湿冷,尚可忍耐;今日的冷是干的、硬的、往骨缝里钻的。
冬天到了。
王敬堂被停职查办的消息传到太平县时,沈渊曾有过短暂的宽慰。但这份宽慰没能撑过十天。巡抚衙门本应派员下来接手清查,人却始终没来。北境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递进京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关外。一个知府的贪墨,在战事面前轻如鸿毛。瑞州府的公文仍是盖着知府衙门的旧印——王敬堂虽停了职,府衙的事务却由府丞暂代,一切照旧运转,像一台磨盘换了头驴,谷物还是照磨。
沈渊把这些放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他知道自己扳不倒的东西,不会因为一道停职令就倒下。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杜子义在前堂等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封套上盖着兵部的骑缝印,角上另有一枚瑞州府的关防。
"昨夜驿马送到的。"杜子义的声音比往常更低。"府衙转发的兵部急递。"
沈渊接过来,拆封,展读。
信不长。北境军报:靖安三十七年十月,北戎破白登隘,边军失利,退守汾水一线。朝廷急调各府县加征"兵饷粮",以供军前之需。瑞州府分摊粮八千石,其中太平县——一千二百石。限十一月十五日前解运至府仓。
沈渊将公文放在案上,看着窗外那层薄雪。
一千二百石。太平县今年秋粮入仓不足八百石,其中两百石已在秋末放粮赈灾。县仓现存——他在心里默算——不足四百石。
"还差八百石。"他说。
杜子义没有接话。这种沉默沈渊已经很熟悉了。数字摆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征。"沈渊将公文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公事。"按田亩分摊,大户多征,小户少征。"
"大人,"杜子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百姓刚熬过饥荒。今年的麦子连种子都没留够。再征——"
"我知道。"
杜子义看着沈渊。沈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一摞文书上——那是近半月来各乡里正呈报的户册。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某一行:
"东乡李家村,在籍四十七户。秋收后存粮能撑到开春的——十一户。余下三十六户,至多撑到腊月。"
他合上册子。
"征粮的文书,你来拟。措辞和缓些,但意思要说清楚。另外——孤寡残疾户,免征。"
杜子义张了张嘴,最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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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粮告示贴出第二天,城隍庙前就排起了队。不是领粮的队,是求免的队。
沈渊没有出去见他们。他坐在后堂,一份份翻看各乡的丁口簿和存粮清单。数字冰冷,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嘴、一副肚子、一个要熬过冬天的人。
赵景明进来时带了一身寒气,鼻尖冻得发红。
"大人,城外三个村子的里正来了,说有话当面讲。"
"让他们进来。"
三个里正,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农,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站在堂下哆嗦。为首的姓刘,沈渊认得——上次放粮时来领过。
"大人,"刘里正跪下去,声音发颤,"不是小民不肯交。实在是没有了。今年麦子遭蝗,秋里又涝,收上来的连种子都不够。小民们商量过了,能不能……宽限到开春?"
沈渊看着他。老人的手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跪在地上抖得厉害——不是冷的,是怕的。
"起来说话。"沈渊说。
刘里正没动。
"起来。"沈渊又说了一遍。
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沈渊从案上拿起那份征粮令递给他看。
"这是兵部的令,不是我的令。白登隘破了,北戎南下,边军要吃饭。朝廷要粮,我没有不征的道理。"
三个里正的脸灰了。
"但,"沈渊继续说,"大户加征三成,小户减征两成。实在交不出的,以劳役抵。修城墙、浚河道,都算。你们出力,公家出粮。一日三顿稀粥,管饱。"
刘里正嘴唇动了动:"那修城墙的粮,算公家的还是算——"
"算你们的。"
三个里正对视一眼,眼里有了些许活气。但这活气微弱得很,像冬夜里的烛火,一阵风就能吹灭。
他们走后,赵景明低声道:"大人,以劳役抵征,法子是好,可府里那边——"
"府里要的是粮,不是法子。"沈渊将丁口簿合上。"只要十一月中旬粮食凑齐送到府仓,他们不会问粮从田里出的还是工地上出的。"
"可仓里还差八百石——"
"差的部分,我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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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五天,沈渊走遍了太平县辖下六个乡。
景象是一样的:田地荒秃,村庄沉寂,偶有人影缩在墙根下晒日头。冬日的阳光寡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人们还是晒着,像是攥住最后一丝指望。
他逐一走访有余粮的大户。有的认捐,有的推脱,有的当面应承背后藏粮。韩松源是第一个认捐的。
"韩某虽不富裕,一百石还是出得起的。"韩老丈在堂上拱手,语气从容。沈渊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但腰板还是直的。
"韩公,"沈渊说,"令郎呢?上次来时曾见一面。"
韩老丈的笑容滞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但沈渊注意到了。
"犬子在庄子上,忙着收冬。"
沈渊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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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丈的儿子叫韩宗厚,三十二岁,韩家独子。
这些是沈渊后来才知道的。
十一月十二日,征粮进行到第八天。黄昏时分,一个浑身是雪的人跌跌撞撞跑进县衙,扑倒在赵景明脚下。
"韩家公子……韩家公子没了!"
来人是韩家的庄户。他说,韩宗厚听闻加征兵饷粮,知道家中百石粮已是倾囊而出,怕县衙还要追征,便在十一月初九趁夜出了庄,往北山里去了。庄户劝不住,以为他躲几日便回。
三天没回来。五天没回来。
第七日,庄户进山寻人。在北山半腰一处石崖下找到了他。
蜷在石缝里,身子已经硬了。身上只穿一件夹袄,没有棉衣。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冻得发黑。身旁没有干粮,没有水囊,只有一把柴刀——像是想砍些柴取暖,但刀刃上没有砍痕。
太冷了。手还没碰到刀柄就冻僵了。
赵景明将这消息禀报时,沈渊正站在后堂窗前。窗外的雪已下了两天,院中积了半尺厚。
他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跑?"沈渊问。声音很轻,像在自问。
赵景明低声道:"庄户说,韩公子前些日子去府城办事,听人讲别县有征粮征到绝户的。他怕太平县也走到那一步,索性先躲了。"
"躲到山里。"
"是。"
沈渊闭上眼。他见过太多死亡——在前世的记忆里,在今生太平县的饥民中。但韩宗厚的死不是饿死,不是病死,不是死于兵灾。他死于恐惧。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因为害怕被征粮,在初冬的夜里跑进山里,然后冻死在半路上。
他没有做什么壮烈的事。没有反抗,没有呼喊,没有遗言。只是在黑暗中走了很远,走到走不动了,蜷进一道石缝,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这种死法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连痕迹都留不下。
"韩老丈知道了?"
"庄户先来报的官。韩家那边……还没敢告诉老丈。"
"我去。"沈渊取下挂在墙上的斗篷。
"大人,外头雪大——"
沈渊已经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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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大宅的门没关。庄户们进进出出,有人哭,有人茫然站在廊下。沈渊走到正堂时,韩松源坐在堂中椅上,手握那根紫竹杖,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看见沈渊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
"县尊来了。"
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堂中很冷,没有生火。
"韩公——"
"我都知道了。"韩松源打断他。语气没有悲恸,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沈渊见过却从未习惯的东西——一个老人送走自己孩子之后的空。
"他不该跑。"韩松源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打小就这样,怕事。小时候挨了打往柴房里钻,长大了遇着难处还是躲。我跟他讲过多少回,躲有什么用?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他笑了一声。干涩的、断裂的笑。
"可他说,爹,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沈渊没有说话。
韩松源低下头,竹杖在手中微微发颤。"风头过了。他是过了。"
沉默在堂中蔓延,像冬天的寒气一样无孔不入。沈渊坐了很久,起身时将手搭在老人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任何话。
有些话,说出来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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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一千二百石兵饷粮如数解运至瑞州府仓。
沈渊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法子:大户认捐、以工代征、从邻县高价借粮、将自己半年俸银折银购粮补足差额。粮食凑齐了,太平县的冬天却才刚刚开始。
那天傍晚,沈渊独自登上县城北面的城墙。
雪停了。天色青灰,像一块洗褪了的旧布。城外旷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路。远处的村庄缩在雪地底下,像一堆灰褐色的石头。
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村庄。
入秋时,每个村子傍晚都有炊烟。一柱一柱升起来,被风吹弯,又直起来,在暮色里散开。那时候虽是饥荒,人们还在生火,还在煮东西——哪怕野菜粥,哪怕树皮汤。
现在炊烟少了。不是少三成五成,是少了一大半。有些村子整条村只有一两户还冒烟。有些村子一柱烟都没有。
没有炊烟,就是没有生火。没有生火,就是没有粮可煮。
沈渊想起韩宗厚蜷在石缝里的样子。他没有亲见,但赵景明的描述足以让他想象。一个怕事的人,在黑暗中走了很远,走到走不动了,停下来,然后寒冷一点一点收走了他身上最后的温度。
他不知道这个冬天还会冻死多少人。饿死多少人。不知道北戎会不会打过来,不知道朝廷的兵饷粮够不够撑到开春,不知道太平县的百姓能不能活到明年麦熟。
他只知道一件事。
炊烟在少。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青灰正被夜色吞没。沈渊望了很久,转身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