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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破局 第四章·破 ...

  •   第四章·破局

      银子被放在偏厅的桌上,箱子敞着,白花花一片,映得窗纸上那层薄光也冷了几分。

      沈渊负手立在窗前,已经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案上那张纸,四个字写得端正从容——"适可而止"。落款没有,印鉴没有,但能在太平县地面把一箱银子直接送进县衙后堂的人,本就不需要署名。

      这四个字,是赏钱,也是最后通牒。

      赵景明推门进来时扫了一眼箱子,脸色立刻沉了。"这是王敬堂送来的?"

      沈渊没有回头。"你认得这箱子?"

      "不认得箱子,但认得这手段。"赵景明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冷笑一声,"上一任县丞就是收了这么一箱银子,后来粮仓的账目再没人查过。"他抬起头,"你不会打算退回去吧?"

      "退回去做什么?"沈渊终于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得出奇。"退了,他反倒知道我铁了心要跟他碰。"他走到桌前,伸手将箱盖合上。"不退。就这么放着。"

      赵景明皱眉。"这是何意?"

      "东西收了,就不算撕破脸。"沈渊在椅上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面子上留一线,他就不至于立刻掀桌子。至于里子……"他抬眼看向赵景明,"账册原件还在你手里?"

      "在。"

      "抄一份,你自己收好。原件连同这几日查清的转运记录,一并封匣。"

      赵景明一顿。"你要往哪里送?"

      "抚台衙门。"

      屋子里静了一瞬。赵景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直接弹劾知府?抚台刘大人那里未必靠得住,王敬堂能在知府位上坐六年,上头的根须岂是——"他话没说完,沈渊已经抬了抬手。

      "不是弹劾。"沈渊放下杯盏,"是报灾。"

      赵景明愣住了。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平在桌上。那是一份已经起草完毕的呈文,句句只讲太平县今年的收成——夏麦倒伏、秋粮不足、百姓困苦、税粮难以如数征收,请求减免。通篇没有提及"贪墨"二字,没有提及"转运",更没有提及王敬堂的名字。

      "这确实是'报灾',咱们又不是'告状'。"沈渊的语调不徐不疾,像是在说天气,"呈文到巡抚衙门,刘大人至少要派人下来看。看了,粮仓的损耗粮去向就藏不住。"

      赵景明终于明白过来,眼里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等等,账册的证据也一起送上去,万一巡抚衙门装作没看见怎么办?"

      "不直接送正本。"沈渊目光平静,"账册原件与呈文分两路走。呈文走明道,走驿站,该给谁看给谁看。账册走暗道,另差人直接送巡抚衙门的刑案房,注明'密呈,面交刘大人亲启'。"

      他顿了顿,"明面上咱们只是求减免,暗地里证据递到巡抚本人的案头。他刘大人要不要查,就不是太平县能左右的事了。"

      赵景明看着他,许久才道:"你这是把球踢到了巡抚脚下。"

      "我是给巡抚一个不得不接的理由。"沈渊的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审慎。"明路是公事,暗路也是公事。公事公办,谁也说不出什么。"

      赵景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去办。"

      "记住。"沈渊在他转身时又补了一句,"走暗路的人,不能是县衙的。"

      赵景明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懂。"

      ---

      呈文送出去的第五天,巡抚衙门来了人。

      来的是抚台衙门经历司的一个七品经历,姓周,名元德。此人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握着刘巡抚的手令——核查太平县灾情,核实税粮减免事宜。

      沈渊在县衙正堂接见了他,将田地收成册、受灾田亩数、粮仓存粮簿一一摆在桌上。周元德翻阅了一个下午,不时点头,不时皱眉,却什么断语也没给。

      沈渊在边上陪着,不催不迫,有问必答。

      周元德合上最后一本簿册,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道:"沈县令请便。本官今晚宿在驿馆,明日再议。"

      "周经历请便。"

      沈渊送到大门外,目送周元德的轿子沿街远去。赵景明从侧门走出来,低声道:"此人看着不像是来查案的。"

      "抚台衙门哪有人是来查案的。"沈渊收回目光,"就看王敬堂的银子走到了哪一步。"

      ---

      第二天周元德没有再来县衙。

      第三天,一纸公文送到了太平县大堂。

      沈渊展开公文的瞬间,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公文上写的是——太平县所报灾情与实际情况不符,经查,夏麦收成尚可,秋粮预计充足,税粮减免不予批准。此外,太平县有虚报灾情之嫌,着令自查自纠,并将虚报缘由限期呈报抚台衙门。落款是巡抚衙门的正式关防,墨迹鲜红。

      赵景明一把抢过公文,看完之后脸涨得通红。"放屁!夏麦倒伏六成,他哪只眼睛看见的'收成尚可'?田里麦秆还倒着,他可以自己去——不,他根本就没去看。昨天他在驿馆吃了两顿饭,知府衙门的人来了一趟,今天这公文就到了。"

      他越说越急,猛地将公文拍在案上。"这不是核查,这是在替王敬堂擦屁股!沈兄,证据呢?咱们送上去的证据呢?"

      "证据被压了。"沈渊的声音很轻。

      他把公文重新摊平,看着上面的落款日期。"周元德是昨天上午到的太平县,当天晚上知府的人就去了驿馆。而证据从我们手里送出去到现在不过数日,巡抚衙门的刑案房收到没有、拆了没有、看了没有,都是未知。"

      赵景明嘴唇抖了抖。"你是说……"

      "王敬堂在省城的关系已经开始动了。"沈渊慢慢卷起公文,"周元德的核查结论在前,咱们的证据就算到了巡抚案头,也已经失了先机。有了这份'虚报灾情'的公文兜底,证据再呈上去,巡抚可以说你是因为被驳了面子而挟私报复。"

      沉默。

      县衙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远处传来的鸡鸣声。

      赵景明攥紧拳头,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里?"

      "我去拦人。"赵景明咬着牙,"周元德的轿子还没走远,我把他拦回来,拿绳子捆到田里,让他亲眼看看麦秆倒了多少。"

      沈渊没有说话。他等赵景明走到了门边,才开口。

      "你把他捆回来,然后呢?"

      赵景明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这叫毁辱上官。周元德是抚台衙门的人,你动他一根手指头,就不止是'虚报灾情'了,是'聚众殴官'。"沈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很。"王敬堂巴不得你这么做。"

      赵景明肩膀僵着,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沈渊走到他身侧,没有拉他,只是并肩站着。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他们设的局一环扣一环。送银子在先,我们拒了,他便在省城布好了下一手。周元德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王敬堂让他写的。"

      赵景明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泛红。"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谁说认了?"沈渊的眼神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一潭深水里渐渐透出的暗流。"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呈文报灾是明路,密送证据是暗路。这两条路都在走,只是需要时间。"

      "可周元德的公文一到,咱们的税粮减免不但拿不到,还要被扣一个'虚报'的帽子!"

      "虚报也可以查。"沈渊将卷好的公文夹在腋下,"他说不符就不符了?受灾田亩是实的,夏麦倒伏是实的,只要实地勘验,翻案的机会就有。王敬堂可以用周元德压我,我也可以要求复审。"

      赵景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堵着的所有愤怒都压了回去。"那现在……"

      "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替他们犯他们想让你犯的错。"沈渊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坐下。"王敬堂不怕我查账,不怕我告状,甚至不怕我把证据送到巡抚案头。他最怕的是——我不急。"

      赵景明愣住了。

      沈渊将那卷公文放进抽屉,随手取过一本积压的诉状翻开,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的邻里纠纷。"周元德要回省城复命,让他回去。王敬堂要在省城继续走路子,让他走。他们既然把局布得这么周全,就一定有个地方是仓促的、勉强拧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景明,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他们设的局,我等一个破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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