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 旧尘 第三十二章 ...
-
第三十二章·旧尘
限田令推行至第四个月,风暴来了。
先是淮南。一个封了侯的旧将,名下隐田被清出两万亩,追缴欠赋外加罚款,数额巨大。此人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一封封弹劾沈渊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罪名从"擅权专断"到"残害功臣"到"居心叵测",不一而足。
沈渊照常办事,一封奏疏也不辩。
然后,在十月末一个黄昏,沈渊从户部回府途中,遇刺了。
刺客有三个人,埋伏在巷口。沈渊的护卫拼死挡下两个,第三个冲到沈渊面前,刀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鲜血立时浸透了衣袖。护卫最终将三人尽数格杀,但沈渊也伤得不轻。
那一刀离胸口只有两寸。若非他当时恰好转头去看巷口的动静,刀尖便不会只划到手臂。事后医官说,再深半寸便要伤及筋骨。沈渊躺在床上,看着包扎好的左臂,没有什么后怕的感觉——他经历过四个乱世,比这凶险的局面见过太多。他只是想:能下这种手,说明对方已经急了。急了便会露出破绽。
消息传到宫中,陆行之震怒,下令彻查。查下来的结果——主使者指向一个在限田令中损失最惨的勋贵世家。陆行之下旨抄家,满门下狱。
朝堂为之一静。
但沈渊知道,这种安静不是心服,是恐惧。恐惧不能维持太久,等到恐惧褪去,反弹会更烈。他不能指望每一次都有刺客给他送把柄。
伤好之后,沈渊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请旨出京,巡视地方。
陆行之准了。
---
沈渊带着十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从京畿一路向南。
他不去大府大州,专走小县乡野。他要看的是限田令在最底层到底落得怎样——不是户部文册上的数字,是田埂上的实情。
一路行来,有令行有效的,也有阳奉阴违的。沈渊一一记录,回京之后有的是账要算。
十一月下旬,他们到了豫南一个叫作柳陂的小村子。
那是一个极普通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头牛。时值冬月,田里本该空旷,但沈渊远远便看见有人在水田里忙碌——是在补插晚稻的秧苗。豫南天暖,有些田能赶一季晚稻。
沈渊让随从在村口等着,自己沿着田埂走过去。
田里那个人弓着腰,正将一束束秧苗插入泥中。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束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这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才会有的手法。
沈渊站在田埂上,没有出声。
那人感觉到了什么,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朝田埂上看了一眼。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黧黑,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被日头晒得眯着。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
他看了沈渊一眼,大约觉得是个过路的书生模样的客人,便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又弯下腰去,继续插秧。
他不认识沈渊。
沈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束一束地把秧苗插进泥里。水田不大,约莫三亩出头——按限田令的均配,一丁授田五亩,他家大约有两个丁,这三亩多是今年新分的田。
沈渊没有问他叫什么。后来是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丈跟他的随从闲聊时提起的:"田四郎啊,今年分了田,他高兴得很,天天泡在田里,连他婆娘喊他吃饭都要喊三遍。从前给地主家做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不下几口粮食。今年不一样了,田是自己的,收了粮不用再给谁交租。四郎说了,等秋收了,要给两个儿子各做一件新棉袄。"
田四郎。
沈渊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气味。田四郎弯着腰,一束一束地插秧,秧苗在水中微微摇晃,嫩绿的叶子在灰褐的泥水里显得格外鲜明。
沈渊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太平县城墙上的裂缝,想起守城时城中百姓把最后的粮食拿出来分给守军,想起那个把粥让给孙子自己饿死在城墙根下的老人。他想起魏都的落日,夕阳照在焚毁的宫阙上,满地狼藉,败军的旗帜倒在泥里。他想起河间府的名字墙,他亲手把那些战死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刻到最后,凿子都钝了。
那些人,都是田四郎这样的人。
他们不关心朝堂上的政争,不认识户部侍郎是谁,不知道什么限田令、鱼鳞图册。他们只知道,今年分了田,田里有了秧,到了秋天就会有粮食。有粮食,就不会死。
沈渊站了很久。久到随从远远地催了两次。
然后他转身,沿着田埂走回村口,上了马车,回京城去了。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随从以为他累了,也不敢多问。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田四郎弯腰插秧的背影,和那一片在泥水中轻轻摇晃的新绿。
---
回到京城后,沈渊向陆行之复命,呈上巡视记录。记录详尽,从清田执行到地方官履职到百姓实况,条分缕析。
陆行之看完,沉默良久,说:"你说的那个柳陂村——"
"田四郎,"沈渊说,"今年分了三亩多地。他在插秧。"
陆行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此后数月,限田令的推行进入了深水区。阻力仍在,但第一批成果已经显现——天下清出隐田近千万亩,追缴欠赋折银逾百万两,流民归田者十万余户。户部的赋税册上,入册田亩比限田令之前多了一成半。
这些数字背后,是十万户人家在冬天有了口粮,是无数个田四郎在春天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可以插秧。
沈渊看着这些数字,心里没有轻松。他知道,制度的生命力不在纸面上,在执行里。今天有一个沈渊在户部盯着,令行禁止;明天沈渊不在了,这套制度还能不能撑住?
这个问题,他已经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