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博雅来到安国时,是初春,南地的雪刚刚融化,柳条抽出新芽,他就带着贡礼与护卫队浩浩荡荡的穿过密都直达安国的京都广陵。
那时他心冷如铁,脸上有着冷锈之气。可是现在,变得柔和了。连紧皱眉头都放了下来。
越国与安国本是死敌,连年争战,最后一战于沙丘城,越国名将陈文远拼死战斗,可是敌不过安国那黑甲军,北丘城破,安国的铁骑连夺四城,越王文清派使者求和,安国答应了,条件之一是让公子博雅到广陵常住。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博雅去当质子。
越王答应了,他的国家经过他三年的穷兵黩武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而那时博雅就从高高在上的公子沦为他国的毫无自由的质子。
他也曾心有不甘过,但是没有用的,他必须服从这个国家赋予他的命运。
他还记得,他出城那城,全城的百姓都来送他,他看到他们脸上还留有一片苦色。他们也许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伤痛中,但是一切都会过去的,而博雅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那天,越王没有来,昨天他新纳了一名妃子,也许还沉浸在温柔乡了。博雅想,这对越王来说没有什么,他还有那么多的妃子,那么多的儿子。王宫里的亲情从来都稀薄,他离去的这段时间足够让他们成为下一个王城继承人了。他只是可怜他的母亲,身为王后一旦失去了儿子的依靠,那么她也是后宫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下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的头上还顶有一层桂冠,这更映衬了她的悲凉。
王后随行出城,高高的凤辇上缀着重重的流苏,他看不清他母亲的脸。王后伸出修长的手握住博雅的手。声音里有着坚定。“雅儿,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博雅点点头,他记住了,无论以后在安国遇到多少的困难与苦痛,他都要活下去。他从不接受上天这样的命运。
他的妹妹博琳才十一岁,刚过完生辰,一张团团如银月的脸看着他,王宫里长大的孩子都多思虑与早熟。但是博琳必竟还太小,看不惯离别。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哥哥,哥哥……”竟泣不成声。叫得博雅心里一层一层的痛。
他抱着博琳,他的妹妹。“博琳,以后你要学会照顾母后。”
博琳明白,至此之后王宫里只有他们母女相依为命了。
“哥哥,我们等你回来。”
博雅也答应着,他既使知道这遥遥无期。
他与母亲始终没有照面,他们都不愿看到对方的悲伤。他对着王后的凤辇磕了三个头,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只到看到他远去的背景,王后才挑起朱帘一角,她的眼里没有泪,这些早已在王宫里的岁月就磨掉了,她的两手绞着手里的锦帕,缓慢才呼出一声“雅儿”,刚一出声,既随风飘逝了。
博琳钻了进去,扑到她的怀里大声的哭泣,王后抱着她若有所思。
她命令车架回宫,那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博雅经过一个半月的跋涉到了广陵。那时他才第一次见到安国人口中英明的君王子彦。他与他隔着九级的宫阶。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一个是阶下囚。博雅只是不卑不亢的对他行礼,大殿里文武百官都盯着他这个阶下囚,就像是把他剥光了一样,他能感到周围那些轻谑的讥笑,还有那暧昧的微笑。他一切都无所谓,他不必在此争一时的意气。他始终上方有双眼睛一直看着他,当天,他被封为定越候。这是一个耻辱的名字。他没有任何的辩解跪下去谢恩。
从此以后他就是安国的定越候。
过了不久,他带来的护卫队全部回国了,只留了十五宫人待候博雅平时的饮食起居,少府又派了几名护卫与宫人,名义上是照料他,实质上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除了留有两个随身的童仆之外,其余的事情都由少府的人来接收。
博雅倒也安心自在,在安国住下来了。闲时看看书,赏赏花,品品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绝不出候府一步,也让那群虎视眈眈的大臣抓不到他任何的把柄。
子彦偶尔会召见他,问他一些安国的风土人情之类了。博雅也一一就答。并无半点的虚假。
偶尔与博雅下下棋。其实博雅很清楚这些无非都是视探他的动作。他每次从早上进宫,直到晚上子彦才会放他出来。
博雅知道自已的一举一动关系到越国数千万臣民,他没有权利任性。
例如今日是一位太妃的生辰,那位太妃是扶养国君子彦长大的,与子彦很是亲厚。太后已去世,中宫虚空,那位太妃就是整个后宫最高的执掌者,子彦已经定下了国宴了,让文武百官依太后礼给这位太妃贺寿,博雅这个新封的定越候也被宴请在内,其时,他明知他去了只是当一个丑角而已,但是他不去的话,那些人恐怕要少了很多的乐趣了。
他穿了繁复的锦缎踏上了这个九重的宫门,一步一步慢慢得走。他走得极是规矩,目不斜视。新做的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很柔软。他走到宴请的百官前,对着子彦与太妃盈盈行礼。他把他的贺礼献上。旁边的舍人早已接下。并不打开,只是退到一旁边里去。他知道子彦还是防着他的。怕是毒药,或是匕首吗。怎会呢,我国人的性命还要仰伥你高抬贵手才能存活呢。我不能弃了他们。
博雅站在那里,看了周围的百官,他们的眼睛也看向他。各种表情都有。他视而不见,但是国君并没有说要入座。他只能站在那里接受众人的审判。
这时间如年般漫长。他静静的站着,垂下眼帘。他知道一切都忍。
太妃很是慈祥,近年长期修佛。她的声音温厚的传过来。如一位长者。
“这位就是定越候吧。”
子彦回过头去道:“是的。”
“千里而来,众卿不应待慢他。”
“阿母,说得是。”
“定越候,入座吧。”
位置被安排在符将军旁边。这个符将军已有四十多岁,早年随着安陵君四处征战。少时已是威名远扬了。到如今已是位列三公之人了。他的脸已不似武夫般刚毅。脸上也没有太多的风霜之色,倒像是寻常王宫贵子。他不笑,绷着一张脸。只有他的眼睛要以让人看到他在沙场上征战那种狠绝的神色。坐他旁边的是他的儿子符秦,随父征战多年。封为镇南将军。
他为何不笑呢,他战功赫赫。替当今天子打下一半的江山。名与利都已是满贯缠身。博雅想他笑一定会很好看。不知哪个绝色女子能另他展颜了。
他转过头看博雅,并无表情,又去喝手上的酒。他似乎有心事。
符秦转过头看了他的父亲,又掉转过了头。想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父亲了。他看着博雅,眼里有一丝轻虐,但在他父亲面前他没有僭越。
太妃已是年老,不宜久坐。她便早早回宫去了。太妃一走,众臣便不再缩手缩脚了。欢声笑语起来了。有几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已经开始说起俚俗语来了。向来这种宴会,就是要君臣尽欢的。国君子彦也不会管着他们。
博雅喝着手里的酒极是无味。突然怀念家乡的梨花白。想起那满天飞花下曼妙舞姿,长长的水袖一甩,甩出万种风情。想当初他也有如此好才情。沉醉于万千红花中。
“小杯小杯的喝,这酒甚是无味。来啊,换大碗来。”博雅回头竟是旁边的符大将军。
内待早已了解符将军的习性了,早已备下了。他仰头喝下,半滴不露。虽说习武之人豪爽惯了。可是这样喝酒到底伤身啊。
众臣看到大将军都这样,一起起哄,不知怎么了,场上突然变成了喝酒大赛。轻狂必露。博雅坐在符将军身边。而且身份特殊,自然成了众人攻击的对象了。
来者不拒,别人敬的一杯杯酒都喝下。这是苦酒博雅都一一喝下去了,只是为了让他自已记下这些耻辱而已。
博雅喝得极多,头痛的很,喝到最后只看到散散乱乱的人影,耳边还听到人家在叫着。“这杯我敬你定越候。”
“好啊。”
博雅又要伸手夺过了。喝下去却是冰凉的茶水。口中苦涩。
“你倒是醒了。”
这是谁的声音,博雅一睁开眼睛,身体里警觉的醒了过来。他坐了起来,才发现这已不是宴会群臣的百花园了。这牙床上覆着柔软的锦锻,顶端缀着重重的流苏,黄金钩起绞纱帐。上百只巨烛把这映得亮如白昼。而说话的人与他隔着二十四层的流纱。博雅看清那个人的身影,忙起跪了下去。一动不动。
“叩见国君。”
子彦背着窗口,似乎在看窗外月色。两个人就这样一跪一站之间。不一会儿博雅支撑不住了,但是子彦并没有叫他起身,他只有继续的跪着,风吹着流纱轻轻的飘动。博雅可以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就隔着那么近,可以触摸到的一样。可又那么远。他的手伸不出去。
“起来吧”只是简短的三个字,但到博雅的耳里无亦于妙音。他站了起来,他的脚极痛。但是他不能在他的面前失礼。博雅站在他的背后与他平视,才发现这个男人并没有高他多少。
子彦穿过重重的流纱到他的身边。他的眼睛里包含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他就这样的看着博雅,像是要把他吞了下去。博雅低下头,不与他平视,这是大不敬的。
“抬起头来。”
博雅的眼里一汪的清明。
“很好,你可以走了。”
就这样吗?这个国君子彦无时无刻都要在测试他的忠心吗。他已是安国阶下囚了,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他,他或许某天与他平起平坐。
他也会是掌权一方的霸主呢。他无需把头低下去,对着这个男人。他可以把头抬起来。高高的看那众生。
博雅从紫阳殿退了出来 。晚风中吹来阵阵的香味,是金桂吗,可以酿酒吧。
他被风吹得头痛。
执事的舍人一看到他从正殿中出来,就小心的扶他出去。外面早已候了马车了。明月挑起帘子恭候他了。
他一进到暖暖的帐子内,才觉得累。他掩过毯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