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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舍克勒 多年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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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的某一天,当舍克勒从长远的跋涉中偶然缓过神来,他意识到高展弦比的翼正快速荡开激波,将声音远远抛至后方,意识到他的半规管与前庭发出尖叫,脑中呜嘤如空竹,意识到飞机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它似乎不太能做到穿越空间的同时保持安稳,意识到颤动的冰冷的夜正匍匐在这硕大无朋之下,与他隔着蒙皮与桁架外加一层聚酯材料窗板的距离并行,窗板并不干净,无关黑夜的缘故,上面的模糊显示不止一次有人把头皮的分泌物留在上面,同时又感受到以上的一切都是不可靠的真实。而经济舱挤压腿脚的麻木与从不知何时起的反胃感仍在试图向他证明这点。
他原是想打个盹的,在他头垂下的当儿,好大一块回忆穿过如易拉罐的机身砸到他头上,令他想吐。回忆如此鲜明而厚重坚实,却突出个阴魂不散,在泛灵论的国度中有一句话讲:头上三尺有神明,凡八百万。掉落的记忆的裂片直直地插入皮质,于九千米的海拔上,横亘在他该死的脑壳中。
他应当回想起在他接过那沓钞票时,他的日常就已经离他而去了,他曾见一只苍蝇把自己的头搓了下来,碌碌的,是一种匆遽地滚动,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往日的习惯与平衡忽而以一种欧里彼得斯式死去,就像他今日才意识到这是个不错的喻体。让我们回到钞票,他有理由怀疑它们的来源,它们是保持不自然的褶皱、黏而湿和温暖,像刚羽化的蛾的翼,无论是他接过来时还是递给老板时都一贯舐着他的手似的,一想到这里他又不免发汗,汗亦黏湿而温暖,仿佛它们刚刚离开。
那是他还有工作的日子。
舍客勒的父亲并非教徒,这个名字是因其常作金银的量度得来的。爱人死去的多年后他亦不作声地死去,卵袋烂熟似秾李而脸上沟壑如纳斯卡地画,在番茄牛腩般浓稠的天色中,他的味道比名声走得更远,而记忆先于身体腐烂。也许拜他所赐,舍克勒的生活自由如飞鸟,也就是始终贫穷,来回晃悠,不着边际地闲逛,在乱七八糟的地方拉屎。
舍克勒,二十三岁,是威雷特酒吧的侍应生兼调酒师学徒、前占卜师、梅尔卡巴水晶制品和整套精钢指甲修剪工具的贩卖者、同时是一家经营的很大的色情电影产业的忠实看客、跨国级别商行的开户用户与几位皮*条客钦点的调牙膏师,尽管他尝试推荐几种比较昂贵的利口酒以失败告终,那个头发像墩布指甲里泛出犬牙牙垢的老油条还是盛赞他把橙味C和椒兰薄荷混搭的创意,是”浓萃的鲜橙佐以极富刺激性的烈香”,这令他感到荒谬,但干这话儿他每月能多挣份蓝光特典的钱。空手道白带,最佳战绩是成为一位马伽术初学者的第一个受害人,他坚信自己没有在端盘子的时候盯着那女人胸上的刺青看个不停,不过是个骷髅头罢了,也并没有收盘子的暇余尝试用胳膊肘进行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但在他感觉到视野平然地巨大而苍白,伴有凌厉的呼啸,他的剧痛像死去的父亲一样时终于明白对方并不这么想。他向基督发誓他他妈的没这么干,遍历那自己一切诸行与到过的地,必不蒙耶稣爱护,更何况他眼下是在阿怛马拉的疆域内,一间不算高档的小酒吧里,他当然不信基督,但他只能祈祷,祈祷对面是个纹刺青打舌钉,夤夜在酒吧里殴打无辜侍者的基督徒。
除去这些,假如弃掷了那些看似富有刺激实际充满无聊幻想愚蠢的活动,他的人生还是和刚到这间酒吧之前一样,就如同他的未来正像他的昨天,一览无余,一事无成。然而这不是可苛责的事,除去了酒,药和女人,足以让许多狂野不羁的青年在多年后满脸沟壑粘连地回忆起往事的精彩化为乌有,更何况是喝不起的酒,恬不知耻的功效全无的药,以及并不存在的肯和他交往的女人,因为未曾在物理层面上拥有过,所以失去了也无甚可惜,从沉没的成本来看,输得不是十分彻底。舍克勒不是那种“认真你就输了的”玩世者,事实上他只是单纯没有挥霍的本钱,未曾激发的热情与轻易打发的□□过早地磨灭了他兴奋与成就感的阈值,甚至不如对面药店出售的多汁小熊软糖,顺带一提这里的药一半是毫无作用的糊精与铝呈色锭,以及白送的食用香精,从止痛软膏到神油都不例外。
和对面的药店一样顽强,威雷特是一家传了三代的酒馆,据说祖上是个见鬼的天鹅绒虫教派的信徒,在他躲闪的目光里与茂密的胡须中总像是有着什么隐情,实际上他的尸体不是以传统方式埋葬的,这话并不靠谱,尤其是从一个刚刚险些吐在桌子上的老头口中。大半个个世纪以来它从不结实的柜门前窥视着街道的对面,那些嶙峋的建筑经历的日子与飘过的尘土和粉刷的次数成正比,和它一样不嫌现眼地蹲踞在此。
顾客来了去了,他们的时光泡在酒里氧化又挥发,然后进了喉管与内脏,终于发挥出应有的破坏力。舍克勒倚在那里,看着它们,看着也许并不存在的飞虫从虚空中浮现又消失,他知道是自己困了,明确地触碰到了肉身的局限性,在这个年纪的人们似乎将身体不是看做革*命的本钱而是负担,又或者它们本就是新的基因修饰的一代,肌间的纹理与囊泡中充斥着熬夜无伤的BUG。
不甚热烈但温吞而绵长的营业是在夜间,临近黄昏,天上是灰而充满灰的,日色是黄的,日的影子也是黄的,全然是没落的钟点,尘在黄的日光中形同烟草的细屑,将晚云呛得避之不及,径自向天的另一端嫌恶地滑去。热浪充盈空间,想必是极烈而不可向迩的,太阳在其上浮动,不消一斗烟的工夫便颠簸到了头,进而蒙上一层青灰而愈发像咸蛋黄,且流溢云层光华如油,将一切腻在不长的瞬间。舍克勒此时常会细数着眼前飘落的纤尘,一般不会超过二百,天光便不复挂在他的头顶,继而是从他的身后,四面八方,从建筑中透射开来。建筑不做声,仿佛消弭的光由他们寄存着。
除了夜游的生物与大地,一切都睡着。
威雷特酒馆夾着明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