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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Kiss from a Ro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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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ss from a Rose
part 1
赶到伊豆的时候已经是爷爷去世的第二天。
到灵堂上拜祭一下後我便跟著早苗阿姨准备晚上客人的吃食。
厨房里意外的热闹,阿姨辈的女眷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事实上,除了母亲,对於爷爷的去世其他人并没有表现出太过的悲伤。
“雅彦,帮忙把这个拿过去。”
接过湿淋淋的芹菜,转身,递给早苗阿姨。
“雅彦啊,别怪阿姨罗嗦,趁年轻早点结婚吧,你也知道靠我们这些女人是没办法持家的……”
我默然的择著手里的芹菜,父亲3年前去世,现在爷爷也走了,绪方家就只剩下我一个男人,“快点结婚吧”、“菊梗家的实奈子温柔又聪明呢”、“雅彦,你什麽时候回来继承家业呢”诸如这样的说话就越来越经常的听到了。
绪方家在伊豆是非常有名的家族,早年便是经营金箔的生意,加上又出了像爷爷那样被称为天才的小提琴家,於是,我似乎没有理由不回到这个家来,即使不想放弃现在一个人在东京的生活。
客人中有不少名人,比如日本第一指挥家西泽润二。
爷爷的去世在报纸上也有报道,再怎麽说,也是第一个拿到Paganini金奖的日本人。
我站在走廊里,隔著庭园看母亲忙碌的招待客人,自从嫁到绪方家以後,母亲一面要照顾重病的父亲,一面维持著家族应有的体面,想到这里,就觉得大学毕业以後就拿工作当借口留在东京的我,十分的不孝。
一下子变得有些心虚,转身沿著走廊到了灯火通明的灵堂,正对著爷爷的遗像坐下。
小时候曾听奶奶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异常英俊,每天都有姑娘在门口偷偷的看他,拿到金奖的时候一下子就成了当时的明星,之後爷爷到欧洲演出也有外国的姑娘一路跟踪。
每当说到这里,奶奶总会略带得意的叹气“真想不通,放著那些漂亮姑娘不要,为什麽就偏偏选中了我呢?”,不过,奶奶去世以後就再也没有人给我讲爷爷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的爷爷和奶奶故事里的爷爷总是一分为二,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小时候被爷爷逼著拉小提琴的惨况。
父亲一直身体不好,脑血栓几乎让他全身瘫痪,於是我成了爷爷唯一的希望,那时候的爷爷,是我最讨厌的人呢。
如果,不是因为骑脚踏车发生意外,失去了左手的麽指,也许我的生活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会和爷爷一样成为有名的小提琴家也不一定。现在想想,那个意外,可能是我当时的心愿吧。
灵牌上写了“绪方悠季”4个字,第一次知道爷爷的名字居然是在他去世以後,我这个孙子做的真失败啊。
不过,一直觉得,即便是奶奶也未必了解爷爷的全部吧,那个总是站在远处看著我的老头。
和母亲一起送走了今天的客人,我打个哈欠,从东京回来到现在没有机会休息,连行李也还是原封不动的放在房间里,晚上要守灵,怕是一不小心就睡了,踱回厨房,虽不奢望可以在这里找到诸如咖啡一类的,总有可以解乏的东西。
和几个锺头前一样忙碌的厨房,犹豫一下觉得还是不要进去添乱,就倚在门边上询问早苗阿姨有没有可吃的,很快我得到了4个饭团,并且被叮嘱要给母亲送去。
母亲是在整理爷爷的遗物,我走在通往爷爷房间的走廊里,脚下的地板透著暮春的寒意。据说像这样的老房子里总会有1、2个鬼魂,不知道爷爷是否也会继续留在这里。
一地的东西铺满了6叠塌塌米的房间,母亲听见拉门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後继续低头整理手上的东西。
因为父亲的关系,母亲经常无暇顾及年幼的我,童年是和爷爷奶奶相处的岁月,母子间的感情就这样淡了许多。
“雅彦,你看看有什麽要留下的。”当我把饭团放在母亲左手边的时候,她突然说。
“可以麽?”我有些小心的问。
“当然了。”母亲用眼角的余光看我。
我开始环视起满地的物品,数量不少的书,更多的是层叠的乐谱,装衣服的箱子打开著,里面是一应的素面和服,几件可能价值不菲的陶器,还有Paganini的奖牌,当然,那是一定要随爷爷入葬的,最後,我发现了那只破旧的琴盒。
那些陪伴了爷爷一生的小提琴应该安静的摆放在後院的琴房里,那里面,有一把价值连城的瓜乃利,放在爷爷房间里的,也许只是一个空盒。
“我可以要那个麽?”
“看来,雅彦还是放不下小提琴啊。”母亲看著那个琴盒,嘴角的笑容让我一时间忘记去理解话中的意思,“雅彦有没有责怪妈妈呢?”
“呃?”我被问了一个措手不及,“怎麽会。”
母亲露出了然的笑容,却在灯光下说不出的凄凉,想要安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伸出手去,或者,只要双方都清楚并且是逃也逃不掉那层血缘,就足够了。
拿起琴盒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不是一个空盒。
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希望打开盒子的时候可以看见令人兴奋的宝藏。
仔细查看过後才发现锁扣锈的很厉害,似乎自他被关闭的那刻起就没有再打开过,会是什麽呢,里面?
这个问题要暂时留到明天,我需要的工具在仓库里,而这种时候,特别是在守灵的时候,怎麽样也是不会去那样阴森森、被称作有鬼魂出没的地方的。
於是那个琴盒便连同行李一起被放置在我房间里。
有时候,很多事情似乎是注定了的一样,我在爷爷的遗物中找到了这个琴盒,并且把他留了下来,是谁给了我这样的指引?爷爷麽?
意大利是一个出名贵小提琴的地方,阿曼蒂、瓜乃利、斯特拉迪瓦利这些随著优美的小提琴曲扬名世界的大师,他们的作品哪个不是价值连城,不过,显然的,这把琴并不是上述那几位大师的作品。
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打开了琴盒,不出意外的,那里面躺著一把崭新的小提琴。
比普通提琴狭长的琴身,还有那样几乎是一种标志的,玫瑰红色的漆面,让我惶恐到甚至不敢触摸她。
这样的琴,曾经被称为“Rose Kiss”。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看过的资料,1750年以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像阿曼蒂那样的大师,小提琴家们追逐的依然是几百年前的古董。在空白了这麽久以後,还是在意大利,终於有了一位继承了前辈天赋的制造家。
他所做的琴,有著属於现代的流畅线条,散发著犹如初恋色彩的玫瑰光芒,极度美豔的迷人音色,被称作“Rose Kiss”的琴成了小提琴家们梦寐的对象。
而这位天才的制造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Plpen,76年前出生在意大利的都灵。
为什麽这样名贵的琴被弃置了这麽久,我疑惑著,甚至从来没有听爷爷提起过她,一定,有什麽原因的吧。
尽管我已经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当我想要拿起她的时候,提琴依然破裂了。
好像闯了祸一样,我呆呆的看著散落在塌塌米上的部件,不明所以的拾起其中的一部分,原来,这把琴,没有粘合过,只是像积木一样堆砌著。
这就是爷爷从来没有演奏过她的原因麽?一把,半成品的提琴?
不是,显然不是,因为我看见了在琴板内侧,那还带著原木色彩的地方,用刀刻下的清晰文字:
“don’t leave me”。
葬礼那天的下午开始下雨。
很多不认识的人在爷爷的墓前拜祭著,连电视台也来掺一脚,於是气氛变得有少许古怪。
我是长男,理所应当的需要站在墓碑边上答谢客人,鞠躬,递上点燃的香,再鞠躬,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著“Rose Kiss”的玫瑰红色,还有那句显然是及其用心刻上去的话。
是一段什麽样的过往呢?我猜测著,是愉快或是悲伤都无从知晓,因为爷爷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不过,是应该像这雨水一样的吧,落下来,总会留下痕迹,在它被蒸发之前,总会想办法告诉别人,我曾经来过的吧。
果然,对於那把提琴,母亲也是一无所知。
那散发著玫瑰光芒的小提琴,被爷爷埋在了记忆里,是谁也不曾碰触过的记忆。
“雅彦,多住些日子吧。”母亲整理著我的行李,我站在一边,没有插手的机会。
看著母亲将我的衣物整齐的放进壁橱,偶尔用苍老的手指拨开挡在额头的花白头发,没有光源的阴暗房间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辞职以後就搬回来。”
“啊?”母亲抬头看著我,眼底一闪即逝的,欢愉,“雅彦,妈妈并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如果……你希望留在东京,家里交给妈妈就可以了。”
“妈妈,不喜欢我回来麽?”我尽量用撒娇的语气,母亲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妈妈,一直都在盼著……”
我把手放在母亲单薄的肩上,已经过了任性的年龄,会渐渐的习惯事与愿违。
3天後回到东京,都市的繁华一下子让我有窒息的感觉。
东京啊,这个让人迷醉的地方,也是让人寂寞的地方。
寂寞的人总是喜欢用最最华丽的外衣来装扮的吧,所以夜晚的涩谷匆匆走过的人群,霓虹灯在他们身上落下绚烂的妆容。
我也一样。
回想起白天回公司辞职时的情景,社长面无表情的说著挽留的话语,我知道那仅仅是一种礼貌。同事们都是一脸羡慕的表情,“想不到雅彦你是个少爷啊!”面对这样的话,我也只好笑笑。
这个,就是所谓的“男人的责任”吧。
不过,在承担这个责任以前,我还是决定任性一次,我想,修好那把“Rose Kiss”。
去意大利。
part 2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的时候,她疑惑的看著我,毕竟是意大利那样遥远的地方,不过最後她点点头,要我路上小心。
工作时留下的积蓄正好用做这次旅行,飞机上似乎只有我一个日本人,心里有一点慌张,对於意大利,毫无概念。
除了在日本人来说算是不错的英语,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做好出国的准备,这样仓促的,仅仅是带著爷爷过去的记忆。
可是,飞机已经开始起飞,後悔也来不及了。
琴盒就这样包在怀里,据说行李舱的温度会使漆面老化,邻座的客人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violinist?”,“No.”我回答。
不是violinist而带著小提琴总是有些奇怪的吧?我看向窗外的云海,变化著的图案,都灵啊,是什麽样的城市?印象中只有那支伟大的球队和轰动一时的空难,其他的,似乎就只剩下了有关Plpen的传闻了。
是脾气古怪的制造者呢,似乎很多年前就不再制作小提琴了,也不知道是否愿意为我修复这把提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有关那句话的故事。
到罗马的时间是晚上7点,办了签证再转机到都灵。
在机场兑换了100万里拉,呵,如果在日本,把100万带在身上,我一定会浑身不自在的。
没有看一眼这个地中海城市繁华的夜景,有点遗憾,也许从都灵回来可以停留1、2天。
飞机起飞的时候,眼下是璀璨的罗马。如同白昼的黑夜,其实,和东京也没什麽两样,都一样是,寂寞的城市。
早就没有了古罗马的辉煌,只不过是在人力的推动下苟延残喘。
突然就有了这样悲观的情绪,可能是因为周围意大利人异样的目光吧。
在那个带著意大利人特有的热情只会说英文单词的出租车司机的推荐下,我住进了这个只有4间客房的旅店。
老板是和蔼的妇人,虽然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她的名字,穿著蓝白格的围裙,会从大厅一直传到房间的爽朗笑声。
舒服的躺进床里,脑後是在日本并不常见的羽毛枕头,软软的。
贴著安检标签的行李安静的放在床边,懒得整理了,好累,只想昏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飘著牛奶香味的清晨醒来,有些惊讶自己适应陌生环境的能力,感觉上是非常沈稳的睡眠。
可能是因为,都灵的空气比起东京来,更多的人情味。
早餐的燕麦粥让一整天的心情都舒爽起来,让我几乎有了到这里来修琴不过是个旅行借口的想法。
是这样一个城市,只要投身其中就可以感受到他的美丽。
整理了一下行李,小心的打开装了“Rose Kiss”的琴盒,她似乎也发现回到了故乡,带著比在日本时更加柔润的光泽。
真想听听她的声音,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邮局买了一张地图,虽然是英文版的,也同样是一头雾水。
都灵这个地方啊,光靠地图是肯定会迷路的。
无计可施的时候看见街边的警察,暗自希望他可以听懂英语。
是很热心的留著漂亮小胡子的警察先生,在听说我在找Plpen後拿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写上龙飞凤舞的意大利文,最後给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就这样完全被动的出发了。
坐在车里最初的10分锺,仍然是搞不清楚状况,不过似乎,Plpen在都灵是非常有名的人。
其实那家门口挂了“Plpen”花哨铭牌的小提琴行与我投宿的旅店不过4条街的距离。
推门进去,老式门铃暗哑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店堂里回荡。
靠墙的橱窗里陈列著一色的提琴,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产物。
事实上,这里没有一把是纯手工的提琴,更别说Plpen的真品了。
有些失望的看著玻璃门上的“Plpen”,也许这里不过是一家叫做Plpen的普通琴行。
“Mr.”
在听到这样招呼的时候回头,总算是有人来了。
典型的意大利青年,亚麻色的长发,以及和地中海一样碧蓝的眼睛。
在亚洲人眼里,住在亚平宁半岛上的人们总是没有理由的漂亮吧。
“Hi...”迟疑了一下,今天早上练习的意大利语此刻不知道躲到什麽角落了。
“Can I help you?”那个年轻人用英语问我,腼腆的笑容。
“Er...you can tell me how to find Plpen? ”
我看到他皱了一下眉:“What do you want? ”
“I have a violin by Plpen, but it was broke...er I am from Japan. ”
“Japan...”他轻声的重复一次,眼里一闪即逝的光芒,“Where is the violin? ”
提起手中的琴盒,悄然开启的瞬间,那个年轻人眼中和Rose Kiss一般的幻彩,专注的如同看著久别恋人。
静静的站在一边,不敢打扰的惶恐著。
“Plpen is my grandfather. ”他突然抬头对著我,脸上洋溢著欢快。
原来是Plpen的後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but he is not reside in this house. ”
不在这里?
“Where is he? ”
“He is reside in the town. ”
“How to find he? ”
现在我最关心这个问题。
“I will go to the town with you, tomorrow ok? ”
“ok, what’s time? ”
“9:00 in the morning? ”
“ok, see you. ”
“see you. ”
走出那间宽敞却略显压抑的琴行,心情也变得和大街上的阳光一样。
比想象中顺利呢,啊,忘记问他的名字了,那个有著湛蓝眼睛的年轻男子。
回到旅店,和蔼的夫人疑惑於我突然的好心情。
脑中闪现的,是《罗马假日》的浪漫,不禁失笑。
这年头还有人相信这样的爱情麽?何况,这也不是罗马。
明天,一起去见Plpen,他应该不会拒绝修复那把Rose Kiss,我想。
part 3
到达琴行的时候正好9点。
上班族的後遗症吧,不会迟到失礼也不会早到浪费时间。
不过,似乎意大利人的散漫就在此时体现了。
在清晨淡淡的阳光下,对著琴行紧闭的玻璃门,感受都灵的生活节奏,并不见得是一种享受。
腕上手表缓慢的移动著,一分锺在带著早餐香味的细风里变得如同一小时。
告诉自己无需著急,对面公寓雕花的阳台,窗台上盛放的天竺葵,甚至街道两旁用碎石铺就的排水沟都值得慢慢欣赏。
“Sorry, I’m late.”
听到充满诚意的道歉,习惯性的看一下手表,9点15分,还好,在我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I’m so sorry... ”也许是我看表的动作令他不安,再次道歉。
“Not at all. ”我也很有诚意的原谅,他脸上立刻出现了孩童般的纯真笑容。
“Let’s go. ”
银灰色的标志,让人最初的错愕。
依稀记得都灵也是个出产名车的地方。
平稳的驶出街区,这里的交通远比东京的来得复杂。
各式汽车,还有造型奇特的摩托,外加数量不少的脚踏车,总给人一种亚平宁式的悠闲。
也许,只有在这种悠闲种才会有帕格尼尼的奔放、帕瓦罗帝的惊世。
“yeah... what’s your name? ”
收回车窗外的目光:“masahiro. ”
他显然被这个日文名字搞胡涂了:“What? ”
“masahiro. ”放缓了语速,重复一次。
“masahiro? ”
“Yeah. ”虽然发音很奇怪,但至少是说对了,不能对一个意大利人要求太高,不是麽?
“And you? your name. ”
“Paci. ”
暗自重复一次,庆幸这个名字简短明了。
“2 hours need, would you want to sleep? ”
笑容啊,有时候觉得,他真的像一个大男孩一样。
而对於西方人的实际年龄,一向是不得要领。
虽然并不是很困,但在我和Paci间仅靠彼此同样糟糕的英语交流,还是睡觉来得轻松一点。
况且,窗外不断後退的景物具有特定的催眠效果。
只是这样浅薄的睡眠,无法让大脑安稳的停止运作。
很多时候,拥有思维也不见得是好事呢。
车子平稳的前行,偶尔颠簸。
飘过带了甜味的花香,不由得睁开眼。
沿途的风景已经变得空旷不少。
就快到了吧。
“masahiro! ”
从睡眠中被唤醒的结果是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身上盖了柔软的旅行毯,海的蓝色,与Paci的眼睛一样的蓝色。
“Get up. ”
不甚明了的视线正好对上Paci蓝的几乎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睛。
有了几乎沈溺的错觉。
是周围点缀了向日葵的房子。
那种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完全木结构的老房子。
小心的呼一口气,在踏进那扇斑驳的木门时,竟然是有一点紧张的。
并非因为Plpen制琴大师的名声,也非传闻的古怪性格,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像去打开一个装了秘密的盒子。
Paci把我带到起居室,於是我便在荡著点点灰尘的阳光中见到了赫赫有名的Plpen。
没有想象中的面目可憎,相反是很慈祥的老人。
融雪般的白发在阳光下泛著略微透明的光泽,同样雪白并且修剪的很漂亮的胡子,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圣诞老人。
阳光在轮廓的脸上投下阴影,与Paci交谈几句,抬头看了看我,轮椅在木底板上无声的运动。
一下子似乎被穿透一样的目光,我试著微笑。
“You’re... yuki’s grandson? ”
声音低沈的在空气中回荡,yuki……是了,Plpen应该认识爷爷的。
“Yeah... ”
“Yuki... ”
喃喃自语的说著什麽,听不懂,但那自眼角流下的混浊的泪却正切的说明了什麽。
关於爷爷,关於Rose Kiss。
“I love yuki...always. ”
听到这样的话,如果说一点也不吃惊肯定是骗人的,但也不至於不能接受。
在Plpen无奈却又眷恋的目光中告诉自己,这是属於爷爷的故事。
Plpen粗糙的上天赋予的手指摸索在Rose Kiss细腻如同婴儿皮肤的琴身上,爱意自眼底毫无遮掩的倾泻下来。
一瞬间的感动,这个意大利人是真的爱著爷爷的。
“this’s the last violin, for yuki. ”
Plpen看著我,犀利的目光透过我似乎看到的是另一个灵魂。
“yuki...how is he? ”
怔怔的看著Plpen灰色的眼睛,那里面的期盼,犹豫著,是否应该将爷爷去世的消息告诉他。
“He was death. ”
感觉的出来,时间对於Plpen来说在这个刹那停止了。
我不敢揣测他的悲伤,也不敢揣测这样持续了半个世纪的爱情,唯一可以知道的,爷爷似乎这一生都没有看到Rose Kiss里Plpen的请求。
静静的转动轮椅,在如履薄冰的空气中隐没在起居室的门口。
侧头,恰巧看见Paci出神的看著Plpen消失的方向,是否,他也和我一样初次听到上辈间的故事,有那麽一点无所适从?
一定会的吧,是如此不寻常的过往。
印象中爷爷不苟言笑的神情,慢慢的被一种悲剧的薄纱笼罩起来。
大致是可以猜想到那样的结局吧。
当爷爷带著最後的Rose Kiss离开时候的无奈和凄凉,以及没有收到回应一直在等待的Plpen的不安和绝望。
像是电影中的情节吧,只是在50年前的环境里过於的骇世。
或者我应该庆幸爷爷选择了离开吧,否则哪来的绪方雅彦?
“masahiro. ”肩膀的地方被安抚性的拍了一下,“I must care for my grandfather, waiting a few time. ”
“Ok. ”点头,看著Paci离开,在沙发上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下。
对面墙壁显眼的地方有一张爷爷的照片,在一旁花瓶里绣球花的陪衬下,显得有些脆弱。
照片上的爷爷穿著正式的礼服,柔和的微笑著,年轻,并且带著那种天才与生俱来的骄傲。
拿到Paganini金奖後的欧洲巡演,一个是天才的小提琴家,一个是天赋的制琴师。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会相互吸引的吧。
即使不是自己的故事,也会不由自主的去猜想,我想,这是奶奶也不知道的过往吧。
冥冥中似乎有什麽东西指引著,让我带上Rose Kiss到意大利,为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木底板的吱嘎声告诉我Paci回来了。
“Your grandfather...”
“He is ok.”他笑了笑,“ to repair the violin that will spend many a time.”
“I see.”
“And that, my grandfather is too old to work, I will repair the broken violin, would you mind?”
“No... of course.”潜意识告诉我,Paci应该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It’s need 3 weeks, would you like to travet or leave behind? ”
3周?还真是为难啊。
“En...if you would leave behind you can live in my home. ”
诶?有些诧异,不过在Paci的笑容中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事後才发觉不妥。
没有理由这样轻易的去介入一个陌生人的生活。
不过Paci倒是完全不在意,可能是意大利人的好客吧。
原来Paci是住在琴行的,二楼并不宽敞却阳光充足的房间。
收拾的也是相当干净,淡蓝的色调不知为什麽和Paci如此和谐。
而琴行後面是制琴的工场,Paci说他做的琴依然沿用Plpen的名字,只是不公开销售了。
看著悬吊在半空正在凉干的琴板,淡淡的原木颜色,竟然有一种神圣的感觉。
杉木细致的纹理是比任何图案都美丽的装饰,当它们被拼合,刷上手工调制的9油漆,就又是一把散发著迷人光泽的“Rose Kiss”了。
所以在这样弥漫著松香味的空间里,任谁都会沈迷的吧。
如果,我的手没有受伤,也会想要拥有一把Rose Kiss,那样柔情的色彩,碰触的时候所发出的无比美豔的声音。
是拥有一把琴,还是拥有一个永不背叛的依靠呢?
也许,爷爷是会有答案的吧。
在那个追求完美的时代,真或假对或错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如果说绪方悠季选择的是妥协,Plpen选择的是坚持,也说不清谁比谁更高尚吧。
嗯,只是由我重新整理的过往,结论不该由我来定义。
於是,几乎在毫无负担的情况下开始了在意大利的生活。
part 4
清晨,在阳光中醒来,今天的都灵一如昨天的灿烂。
房间里泛著海的颜色,宁静的几乎想就此沈睡下去。
完全没有间隔的房间,每次醒来只要侧过头就可以看到Paci围了围裙的背影。
说实话,还真是有点滑稽。
每当我想要笑的时候,他总是会恰时回头,拿著煎锅道早安。
这可以说是一天最舒服的开始。
语言的障碍无法逾越的存在,只是渐渐的发现可以读懂对方笑容的意思。
这是很奇异的感觉,仔细去想的时候就会莫名的惊异。
9点的时候,Paci会准时开始一天的工作。
只有在这一点上他会想瑞士出产的手表一样精确。
而他在工作时的专注令人不禁产生一种崇敬的感觉。
在一旁见习了几天,开始慢慢了解小提琴的制作。
不论以前听别人说起或者书上的介绍,只有亲眼看到才会知道是多麽艰辛的。
制作者是把灵魂也溶入进去了,因此每一把琴都是有生命的呢。
之所以需要3周,其中大部分是等待干燥的时间。
Paci很热心的安排了市内观光。
雄伟的马达马宫,还有康所拉塔教堂都在无声的讲述这个古老城市的过往。
这些留在时间里的斑驳老墙,破旧尖顶与周围的现代店铺,地铁汽车融和的天衣无缝。
就像Paci眼角如同小提琴般的锐利和温柔的蓝色,协调一致。
入夜後的都灵和白天是完全不同的城市。
白天的宁静和谐不见了踪影,到处霓虹灯的招牌,塞车也开始蔓延。
困在车流中的我们,不得已用谈话来打发时间。
先前Paci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了德比战时的盛况,他显然是个称职的球迷。
现在,话题自然转到了支持的球队上来。
对於他喜欢尤文图斯还是都灵的问题,权衡很久才决定选择前者,而他一副了然的表情。
是无奈又带一点不屑的样子,一瞬间在脑子里蹦出“可爱”这个词。
“Only torion is ours team.”末了他这样说。
在他认真的宣称过後,陷入沈静。
都灵啊,这个美丽的地方竟然是留不住爷爷。
如果,50年的感情再次重演,我又会做怎样的决定。
真的,即使不愿去承认,这次都灵的旅行越来越像一个善意的陷阱。
而我,很不幸的,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一脚踏了进去。
这个陷阱,是蓝色的。
在琴身闭合的瞬间,那句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Don’t leave me”一闪而过。
就这样,再次被封存了,心中竟然有一丝不忍,就像一封没有到达目的地的信件,怎麽样都是有些悲哀的吧。
Paci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告诉我,等到胶水完全干燥,就算是修复完成了。
Rose Kiss终於可以等来高歌的一天,只是心里为什麽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
就要离开都灵了。
就要,离开Paci了。
Plpen病危的消息来的如此突然,等我们赶到医院,一代大师已经永远沈睡了。
医生说Plpen走的很安祥,并且转告我们,他见到yuki了。
Paci向医生道谢,在死亡证明上签字。
我默默的看著他,看他无形的泪水流淌。
那种悲伤,就在不久前曾经深深的感受过。
也许对於Plpen,平静的离开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在天国里,如果再次面对Plpen的请求,我想爷爷会毫不犹豫的点头吧,会露出那种久违的笑容。
拍了拍Paci的肩膀,得到一个虽然难看但确实真切笑容的回应。
就这样相扶著走出医院,虽然不时有行人侧目,不过谁也没有在意。
於是,似乎有一种感情被默认了。
不想说出来,怕是和爷爷一样陷入两难的境地。
也不敢确认,对於Paci的温柔笑脸,湛蓝的眼眸,不舍,但那不属於我。
人生旅程沿途风景优美,有人就此停下欣赏有人继续前行,无论选择哪种方式,都无关对错。
我啊,会是哪一种人呢?
Paci整理著Plpen的遗物。
哪些捐给博物馆哪些用来拍卖。
就像爷爷去世时母亲整理的场景。
在那一堆杂什中,找到Rose Kiss,找到注定的感情。
傍晚的时候,房子里的一切已经被巨大的白布覆盖,Paci轻柔的关上门,上一辈的故事总算有了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我们的故事呢?
接过Paci手中的琴,Rose Kiss散发著柔柔的光芒,感动的几乎落泪。
只可惜,我无法成为那个可以让她鸣唱的人。
“Why?”看到我把琴放进琴盒,Paci问。
伸出手掌,左手的残缺在灯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第一次,我无比的憎恨那次事故。
“I will be your pollex.”
Paci站在我身後,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
架好琴,他握著琴颈的手指带著淡黄的粗糙,背後的温度。
执起琴弓,犹豫著,不,确切的说是害怕。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力度,甚至角度,不知道在我们手中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假若,那声音支离破碎。
破碎的话……该怎麽办?
“Are you ready?”沈稳的声音通过琴箱共鸣著,颤抖著,一直传到心脏的地方。
“Yeah...”
“Don’t worry...”
深呼吸,琴弓慢慢的在G弦滑过。
和想象中一样,尖锐的毫无美感可言。
不行的,放弃吧。
“Try again.”
again.
他的手指在眼前移动著,指甲的光泽在寻找一种默契。
即使困难到不可能完成,都执拗的想要找到他,用他来证明一种淡薄却又确实存在的东西。
所以,当Rose Kiss可以用最完整的声音演唱完全部音阶时,兴奋的连指尖都在颤抖。
此时,即使是天籁也充耳不闻,唯一能听到的只有泪水的声音。
我的,还是Paci的?
是的,我们证明了,他存在,坚实的存在。
只是,证明了又有什麽用?
飞机,是早晨9点的,都灵飞往罗马。
Paci送我到机场。
沈默的时间依旧占了大多数,不过这次并非因为语言。
登记通知无情的响起,确切的感到几场的冷漠。
和Paci拥抱一下,他说圣诞节会寄贺卡给我。
我无声的微笑,他蓝色的瞳里映著惨绝。
“Bye...”
“Bye...”
带著不完整的Rose Kiss来,完整的带回去,其实啊,是另一种破碎。
通关的瞬间下意识的回头。
Paci静止在匆忙的人群中,嘴唇无声的运动。
Don’t...
Leave...
Me...
我还是和菊梗家的实奈子结婚了。
回到伊豆後就继承了家业,忙於打理工厂的事物,实奈子温柔并且能干,帮了我许多。
今年7月,有了第一个孩子。
男孩,母亲开心的似乎年轻了很多岁。
绪方家的长男,我给他取名为靖广。
等他长大,我会将Rose Kiss交给他,希望这把在爷爷和我的手中都破碎过的琴可以在靖广那里变得完整。
不要像悠季和雅彦一样的无奈和懦弱。
可以,自由的演奏属於自己的旋律。
-end-
後记:
那个,这个文里面的E文,大家就不要追究了,基本上是乱七八糟(汗),一时心血来潮m(_)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