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凌霄之约 ...
-
杨峥策马离开九华山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枣红马在晨雾中狂奔,蹄声如鼓点般敲击在山路上,惊起林中栖息的鸟雀。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和发梢,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伏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剑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会看到师父站在山门口望着她,像小时候每一次送她下山一样。那时候她总是一步三回头,跑出去很远还要折返跑回来抱一下师父。现在她长大了,不能再这样了。
但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师父说,娘还活着——被冰棺封住了,三十年来没有腐烂。起死回生的神药可以让她活过来。而神药的配方就在她怀里,那卷岐黄族医典的最后一卷,薄薄的一张帛书,承载着一个死去三十年的人的命运。
杨峥摸了摸怀中的帛书,确认它还在。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装满了太多的秘密和太多的疑问。
娘是沈昭的姑姑。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毕竟姓沈,是沈家的人。那她算不算也是沈家的人?她和沈昭之间,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师父说没有,但她还是不太放心。她从小在九华山上长大,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师父。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有想过要找他们。但现在,一个天大的秘密突然砸在她面前——她母亲还“活”着,等待被救活。她父亲是谁?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不想了。”杨峥低声对自己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去凌霄殿,找到苏念慈,用医典换取心法口诀,救师父的命。师父只有不到半年的命了,每一刻都珍贵得像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
至于娘的事,等师父好了再说。
从九华山到凌霄殿,要穿过整个中原。走水路最快,但沈家的战船都调到西京去了,她一个人调不动。走陆路要半个月,她等不了那么久。杨峥想了想,决定先去青州港,看看有没有商船往北走,搭一段顺风船能省下几天时间。
枣红马跑了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她在镇上的茶馆停下来,给马喂水喂料,自己也灌了两碗热茶,啃了半个干饼。
茶馆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话很多,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搭话。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北边。”
“北边?”老板皱了皱眉,“北边最近不太平啊。听说天鹰会的人在那一带闹得很凶,拦路抢劫、杀人放火,官府也管不了。”
杨峥的手按住了剑柄。
“天鹰会?天鹰会不是散了吗?”她试探着问。
老板摇了摇头:“散?哪那么容易。领头的是死了,但下面的小喽啰还在,群龙无首,反倒更乱了。谁也不服谁,各抢各的,乱成一锅粥。”
杨峥沉默了。
沈玦死了,但天鹰会没有彻底消亡。苏婉心还在,她手里还有天鹰会的令牌,她随时可以召集那些余党。杨峥想起那天晚上在九华山的半山腰,苏婉心带着三四十个黑衣人堵住沈昭的场景。如果苏婉心知道她现在一个人去北边,说不定会来拦截。
她不怕,但她耽误不起时间。
“老板,青州港还有去北边的商船吗?”
“有是有,但最近查得严,没有官府的路引,上不了船。”
杨峥从怀中掏出沈昭给她的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周围环绕着龙纹,是沈家水师的通行令。
“这个行不行?”
老板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连忙拱手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恕罪!这令牌比官府的路引好使一百倍,姑娘只管去,谁敢拦你我跟谁急!”
杨峥笑了笑,收起令牌,翻身上马。
枣红马沿着官道往青州港跑去,一个时辰后到了港口。
青州港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许多。码头上停着几艘商船,但水手们都在岸上坐着,无所事事。杨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最近天鹰会的人在海上也闹得凶,好几艘商船被劫了,船主都不敢出海了。
杨峥找到了最大的一艘商船的船主,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孙,人称孙老大。孙老大正蹲在码头边抽烟,愁眉苦脸,看到杨峥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
“孙老大,你的船去不去北边?”杨峥问。
孙老大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不去。北边有海盗,去了就是送死。”
杨峥从怀中掏出沈昭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孙老大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沈家水师的令牌?”
“对。”杨峥说,“你送我去北境,到了之后,这令牌可以保你一路平安回来。沈家水师会在北境接应你。”
孙老大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行!干了!”
杨峥上了船,孙老大召集水手,升起船帆,大船缓缓离开码头,沿着海岸线往北行驶。
海上的风浪不大,但雾气很重,能见度很低。杨峥站在船头,手握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她知道苏婉心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执念——她丈夫死了,她要复仇,哪怕为此赔上自己的命。
大船行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杨峥看到了海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三艘快船,正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包抄过来。
杨峥的心一沉。
又是天鹰会。
“孙老大,让你的水手进船舱躲好!”杨峥喊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孙老大脸色煞白,连忙带着水手们躲进了船舱。
杨峥一个人站在船头,握着问雪剑,看着那三艘快船越来越近。快船上站满了黑衣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比上次在海上遇到的还要多。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手中拿着一对短斧,正是之前在万剑宗山脚下护送过他们的韩铁山。
不对——韩铁山是万剑宗的长老,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峥仔细一看,那个人的脸型和身材确实像韩铁山,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些不同。韩铁山的左眉角有一道疤痕,这个人没有。韩铁山的胡子是灰白色的,这个人的是纯黑的。
不是韩铁山。
但这人的武功,不在韩铁山之下。
“把医典交出来!”那人喊道,声如洪钟,“否则,这船上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杨峥笑了。
“你有本事,自己来拿!”
那人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三艘快船同时加速,朝大船撞来。
杨峥拔剑出鞘,问雪剑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她没有等黑衣人跳帮,而是主动出击,脚尖一点船头,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最近的一艘快船上。
剑光闪过,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杨峥的剑法比在万剑宗时更快、更狠了。这段时间的生死搏杀,让她的剑术精进了不少,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问雪剑在她手中像是一条银色的毒蛇,快、准、狠,让人防不胜防。
快船上的黑衣人虽多,但武功都不算太高,被杨峥杀得节节后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艘快船上的人就倒下了大半。
那个络腮胡子见势不妙,跳上了杨峥所在的快船,双斧劈头盖脸地砍来。
杨峥举剑格挡,斧剑相交,火星四溅。络腮胡子的力量极大,双斧沉猛如泰山压顶,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杨峥被震得虎口发麻,问雪剑差点脱手,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这个人,武功在她之上。
“九华山的剑法,不过如此!”络腮胡子冷笑道,双斧狂风暴雨般攻来。
杨峥咬牙硬接,但每接一斧就后退一步,连退了十几步,退到了船尾,无路可退了。
络腮胡子的双斧同时劈下,势如雷霆。
杨峥来不及躲,将问雪剑横在头顶,硬接了这一招。
“当——”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船板上。问雪剑在颤抖,她的手在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认输吧!”络腮胡子将双斧往下压,将杨峥压得越来越低,“把医典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杨峥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做梦!”
她将全身的内力灌注于问雪剑上,猛地往上一推。
络腮胡子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杨峥趁机翻身而起,剑势一变,不再是硬碰硬的打法,而是走的轻灵迅捷的路子。问雪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专攻络腮胡子的破绽——他的左肋、后颈、膝弯。
络腮胡子虽然力大无穷,但身法不够灵活,被杨峥的剑逼得手忙脚乱。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右腿膝盖被踢了一脚,单膝跪地;后颈被剑脊拍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你——”他还没说完,杨峥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让你的手下退下。”杨峥冷冷地说。
络腮胡子咬了咬牙,挥了挥手。
“退下!”
黑衣人们纷纷收刀,退回了自己的船上。
杨峥用剑抵着络腮胡子的脖子,对另外两艘船上的人说:“你们听着,沈玦已经死了,天鹰会已经完了。你们现在替他卖命,有什么意义?不如趁早散了,各自逃命去。否则,等朝廷的水师到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了。
络腮胡子吼道:“别听她的!我们收了苏姑娘的钱,不能不办事!”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杨峥喝道,“你们自己想想!”
沉默了片刻,一个黑衣人放下了刀,转身跳进了海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衣人们纷纷弃船而逃,有的跳海,有的划着小船跑,转眼间就跑了大半。
络腮胡子气得脸色发青,但被杨峥的剑架着脖子,动弹不得。
杨峥收回剑,一脚将他踢进了海里。
“滚!”
络腮胡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被一个黑衣人捞上了船,快船调头,灰溜溜地逃走了。
杨峥站在船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虎口在流血,右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她的心里是轻松的。
医典保住了。
她回到大船上,孙老大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到杨峥浑身是血,吓了一跳。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杨峥从怀中取出伤药,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继续往北走。”
孙老大看了看那三艘逃走的天鹰会快船,又看了看杨峥,眼中满是敬佩。
“姑娘,你是真英雄。”他说。
杨峥笑了笑。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不想让师父死的人。”
大船继续往北行驶。
两天后,到了北境的最东端。
杨峥下了船,换乘马匹,沿着冰原往凌霄殿的方向走。
这一次没有天鹰会的人来拦截。也许是被她打怕了,也许是苏婉心放弃了,也许是陆沉舟在暗中保护——她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她只想尽快赶到凌霄殿,见到苏念慈,拿到心法口诀,然后回去救师父。
冰原上风很大,雪很深,马走得很慢。杨峥裹紧了皮裘,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手已经冻僵了,脸也被风吹得失去了知觉,但她没有停下来。
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了凌霄殿。
黑色的宫殿矗立在冰原的最高处,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黑衣男子,正是上次来的时候见过的那两个人。
“九华山杨峥,求见苏殿主。”杨峥抱拳道。
其中一个男子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殿门打开了。
苏念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锦袍,面容英俊但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杨姑娘。”他说,“请进。”
杨峥跟着他走进了凌霄殿。
殿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黑色的石柱高耸入云,柱子上雕刻着各种图案,殿顶悬着巨大的铜灯,幽蓝色的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苏念慈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杨峥也坐。
“杨姑娘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他开门见山地问。
杨峥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岐黄族医典的最后一卷,双手递上。
“苏殿主,这是岐黄族医典的最后一卷,记载了起死回生的神药配方。我师父说,你一直在找这个。”
苏念慈接过帛书,展开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杨峥说,“我师父守了这个秘密三十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说,你拿到这个配方,就可以救你父亲。”
苏念慈的手在发抖。
柳惊鸿死了很多年了,但他的尸体被苏婉清用冰棺封住了,和苏婉心说的不一样——苏婉心说她丈夫死了,但苏婉清从来没有放弃过救他。这姐妹俩,一个想救,一个想复仇,走上了一条路的两端。
“你师父想要什么?”苏念慈抬起头,看着杨峥。
“凌霄殿的心法口诀。完整的心法,可以治疗经脉逆行的那一部分。”
苏念慈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杨峥。
“这是凌霄殿完整的心法口诀。”他说,“你师父练了之后,经脉逆行的问题可以解决,还能延年益寿。”
杨峥接过帛书,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谢苏殿主。”
“不用谢。”苏念慈说,“这是公平交易。你把医典给我,我把心法给你,谁也不欠谁。”
杨峥站起来,正要告辞,苏念慈忽然叫住了她。
“杨姑娘。”
“嗯?”
“你母亲的事……你师父跟你说了吗?”
杨峥的心猛地一跳。
“说了。她说我娘还活着,被冰棺封住了,需要起死回生的神药才能救活。”
苏念慈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母亲沈心月,是我父亲的妹妹。”他说,“她是凌霄殿的人。”
杨峥愣住了。
“你父亲的妹妹?那她……她是凌霄殿的弟子?”
“对。”苏念慈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凌霄殿学艺,后来去了九华山,遇到了你师父,也遇到了你父亲。她为了救你父亲,牺牲了自己。如果你真的能救活她,请你告诉她——凌霄殿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杨峥的眼眶红了。
“我会的。”
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凌霄殿。
冰原上的风更大了,雪也更大了,但杨峥的心是热的,滚烫的热。
她抱着心法口诀,策马往回赶。
师父,等我。
沈昭,等我。
娘,等我。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