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雪》方琴

1、夏云薄暮起 “山河千里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永初十九年七月，苏舞站在待选宫女的队列中经过朱雀门时，抬头望着那雄伟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宫墙，喃喃自语。引导队列的女官上官寒夏回头望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苏舞收回目光垂下头，把后面的两句咽了回去。此后便一路小心翼翼盯着脚下，完全没有看到经过了些什么地方，只记得铺地的石板一块块方正平整，走在前面的那个女孩衣裾上贴着卷草花样的镶边。

　　“叫什么名字？”负责遴选宫女的郑司簿是一位和气的中年妇人，依次叫上女孩子们去问些寻常问题。苏舞定了定心神，尽量平静地回答：

　　“苏舞。”

　　人群中发出笑声，苏舞脸红了，赶紧补充说：“是舞乐之舞，不是武功之武。”

　　有点越描越黑的感觉，女孩子们越发地笑起来。上官寒夏咳了一声，笑声戛然而止。郑司簿倒不以为忤，一边在册子上找苏舞的名字，一边问：

　　“既是这样容易误会，你父母为何还要给你起这名字？”

　　“儿排行第五，家人叫我阿五或者五妹。因为参选，名字不可太粗陋，但又不欲忘本，因此自取了舞乐的舞字。”

　　郑司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名册：“你是齐郡人？离京城可远得很，怎么会愿意离家千里来当宫女？”

　　苏舞有些尴尬，略加思索之后答道：

　　“因幼年多读了几本书，想出来见些世面。”

　　“今年十七岁？”

　　“是。”

　　郑司簿在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温和地说：“到旁边等着吧。下一位。”

　　苏舞施了一礼，退到一边，胡思乱想着。她是齐郡的乡民之女，上有三位兄长、一个姐姐。虽说朝廷遍设公塾，兄长们也只上了两三年学、认得几个字，就各自为农为商去了。姐姐已经出嫁。唯独她天性古怪，与众不同。塾师曾对她说：“看不出你倒是个读书种子。但男子有科举这条路，你却怎么是好？”到了说亲的年纪，寻常人家自己不愿屈就，然而家世寒微容貌平常，高门华族看不上自己。高不成低不就地拖到十七岁，忽然想到了进宫的法子。

　　当今天子只娶皇后一人，别无妃嫔；而皇后与天子一同裁决政事，后宫之事由女官掌管。女官多由官员之女充任，宫女则从民间选取，皆不禁婚嫁；宫女进宫三年后，愿留下或回乡的都听其自便。京城及附近州县的人家多愿意将女儿送进宫去学习礼仪、增长见识，为的是将来容易说亲。但像齐郡这样的地方离京城太远，父母舍不得，女孩子们进宫的就很少了。苏舞自忖有几分学问，起初对此颇为自信，但到了宫里才发现，待选的女孩子们有许多谈吐不凡，自己那点才能实在算不得什么，因而很有些沮丧。十七岁的年纪本来就偏大，容貌更比不上别人。也罢，如果不能中选，只当出来游玩一趟，回家后多绣几件东西把路费挣回来就是了。

　　“齐郡临河县，苏舞。”

　　苏舞已经不记得后来考了些什么，自己又答了些什么。午后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但她总觉得有些两样，许久才明白是宫墙围困之下的蓝天显得狭窄。昏沉中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应声之后，才明白是被取中了。心中有些忐忑的欢喜，在上官寒夏的目光提示下，走过去跟其他被取中的宫女站在一起。尚未站定，对面有人高声叫起来：

　　“什么，这样的人也能被选中，我们倒落选了！这不公平！”

　　苏舞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美貌少女站在落选者的前列，轻蔑地看着自己。红衣少女身后的几个女孩却没有附和的样子，不知这个“我们”所指还有谁。郑司簿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质问，上官寒夏招了下手，两个宫女走过去，要带那红衣少女出去。少女却是不依，顿足大喊：

　　“你们干什么，做了事还怕人说吗！别人我都服气，就这乡下丫头我不服！你们看她那样子，进宫侍奉也不怕惊扰了皇上！”

　　众人全都朝苏舞看过来，她感到脸上火烧一般，拼命忍住眼泪，强装平静地站直了，淡淡地看着红衣少女。那是个少见的美人，眉目端正，肌肤雪白粉嫩，在阳光下竟像是半透明的，耳边垂着两滴温润翠绿的玉珰，墨缎般的发间插着一支嵌宝累金蝴蝶钗，衣料是上好的西川锦。为人也有些聪明，把其他中选的女孩子都摘了出去，只针对苏舞。苏舞不知道怎样办才好，恍惚想起当年想要入塾读书，赵家的小公子在公塾门口纠集了一群男孩子嘲讽她，当时是大声背出整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把塾师周先生引了出来，才扳回局面，现在她什么也不能做。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眼泪的时候，郑司簿发话了：

　　“冯小姐，像你这样自恃美貌，以为可以更改后宫格局的人，我这些年见过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红衣少女像是被说中心事，顿时脸红了。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郑司簿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本来不必向你解释，不过既然牵扯到苏姑娘，我就破例说两句。典章说得很清楚，你们参选时都应当读过了，女官和宫女遴选都不以容貌为上。苏姑娘端方沉稳，做事细致，通晓文墨，无不符合条件。至于你心中所想，更是多余，陛下如果有意纳妃，后宫早不知有多少了，轮不到你来做第一个。想来你不明白，也不必明白，出去罢！”

　　冯小姐又羞又怒，也不待宫女领路，掩面奔出院子。苏舞想要上前去谢过郑司簿，想了想还是没有动，继续平静地站着，仿佛事不关己。站在郑司簿身边的女官继续唱名，检点完毕之后，不中选的女孩子们领了赐物退出宫去，苏舞等人则被送往兰芷殿的临时住所，等着学习礼仪宫规。

　　夜色降临的时候，苏舞在兰芷殿东殿的小侧院里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四角天空，面朝南方低声说：

　　“娘亲，我过得很好，像做梦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被宫城震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