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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以宁久居深宫消息终究是闭塞了些，陈国内乱早在她二哥寄信来时就解决的差不多了，康王率军入京，不过半天就坐上了皇位。
甚至因为够狠，没能出现胡世赞之流。他进京的当夜，便将京中所有皇子屠戮殆尽，谁能想到她二哥的遗言竟然是写给齐衍的结交书。
不仅皇子，稍得势的公主也未能幸免于难，城墙之上皇嗣们似过年的腊鱼腊肉们被吊起，恐怕早就风成了干。
这一切姜以宁都不清楚，陈国谁得势皆与她无关，好不容易从陈国逃出来，虽是又跳进另一个坑内，好歹留着一条命。她对陈国就好比对待穷亲戚，早就不指望飞黄腾达时能照顾一二，只盼着别来打秋风就好。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齐衍在殿中接待陈国来使，收到康王继位的消息，不算意外，但紧接着是他的雷霆手段，将先皇子嗣清扫干净，着实超出预料。
齐衍与康王有过几面之缘，未成为质子前，他与父母戍边时就认识这号人物。此人在陈国极有威望，少年将军骁勇善战，可谓是战功累累，唯独出身不显，母妃是普通宫人，无法为他提供外戚助力。
所以哪怕身上军功赫赫，招徕仅是先皇的嫉恨，一年之中只有几月在京，其余时候都在边关。
镇南军与他交手过好几次，有输有赢，前镇南王评价他狠毒有余而智谋不足。齐衍那时方才四岁，却也听闻过康王的名头：“陈国百姓皆说他仁义，父王何谈毒辣二字？”
“仁义不能看他说什么，而要看做什么。康王开仓布粮，看似仁义，可这拿的是军粮军饷，普通百姓尚不到缺衣断粮的地步，用这些粮草是能夺个好名声，但对于上前线战士们来说，寒冬凛冽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上战场，便是置人于死地！”
果真那场战役卫国大败陈国，听父王说起康王似乎受了重伤，在那之后再遇见康王便是四年后的陈国。
他收敛锋芒，单从言谈举止来说，当的上和善二字。他记得，姜以宁也是因遇到了他，才能从冷宫内出来，是以齐衍对他留有一份尊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他仅仅是将狠毒内敛，不似年少时外露罢了。
“吾等见过镇南王。”陈国使臣齐声道，抬手送上人参鹿茸等特产，财宝数箱，又例行公事般宣读了康王对于齐衍不日将临位的祝贺，此番话语毫无新意，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齐衍却听得津津有味。
准确来说，他不是在听，而是在看。
他越过前头胡子花白的使臣，看向后头熟悉的面孔，不由得疑惑。
使团中有女人是常事，毕竟好财好色是人之本性，姜以宁他二哥不也说要送貌美的妹妹过来，康王倒是有意思，派来的人竟然是个半老徐娘。
也是，貌美的公主们被他做成了人干，自己子嗣单薄，就一个病恹恹的儿子，便是想送女儿，也拿不出来。
只是李燕娘随使团前来，着实新鲜。
要知道李燕娘早几年做了侧妃，康王这是派他的小妾出使卫国了。
李燕娘察觉到齐衍的目光，也不怯懦，恭敬地鞠了一躬，迎上目光道：“许久不见，镇南王安好。”
说完抬起头，虽已年过三十，但不得不说她保养的极好，脸上不见一丝皱纹。杏圆眼，含着笑意，有股子远离俗世的天真做派，再看身型姿态，要不说富贵权势养人，站的板正，礼也行的最为标准，若是不说，谁能看出她是浣衣宫女出身。
齐衍越看越熟悉，总觉着透过她身上看见了其他人，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恍然大悟。
可不就和姜以宁一个模子嘛！
端的规矩，笑的和善，甚至嘴角弯起的弧度都相差无几，不知其本心的人，光是见着便觉得人和蔼可亲，应是好脾气。
在齐衍看来，更像是挂了一副好相处心善的面具，让旁人挑不出错处，至于面具之下是人亦是鬼，谁知道呢？
两人相像也不奇怪，姜以宁在陈国时贴身宫女就是李燕娘，两人形影不离，还是后来她嫁给康王搬出宫，二人才分离。说是姐妹，更像是母女，一块儿从冷宫出来，感情真挚。
齐衍琢磨着李燕娘能从浣衣宫女一跃成为康王侧妃，定不是等闲人物，再瞧她娴静端庄的模样，情难自禁地挑眉，有这般人物在侧，姜以宁也算是近墨者黑了。
康王派她来，是起了与姜以宁叙旧的目的？
他这条路走不通，就找上姜以宁，倒是聪明。
“故人多年未见，风华依旧。此番来卫，路途劳苦，陈国有心修好，遣使朝见，吾心甚慰。今四海虽隔，然信义相通。愿两国永敦睦好，各安疆土，共享太平。”
李燕娘等人弯腰道是，待使臣离去，她独自留了下来：“镇南王，不知可否让臣妾见以宁一面？自从臣妾离宫，已数年未见，不知以宁在卫国是否安好？”
来的路上，她多少听说了些姜以宁最近发生的故事，心道不愧是自己看重的明珠，即便是在如此煎熬的情景下，硬是给自己挤出了一条生路。
地位虽不及之前，好说歹说留在宫内，那便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她想起康王的叮嘱，务必要见姜以宁一面，她与齐衍关系非凡，或能助力卫陈二国修好，稳固康王地位。
最近听闻姜以宁总是睡不踏实，常常起夜，齐衍想若是让她见见故人，或许心绪能豁达些，应了下来，安排李燕娘在殿后的小厅内候着。
姜以宁约莫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她走路不稳，仍需宝珠搀扶，走的急了鬓边微微渗出汗珠，没来及擦去，就挂在耳边，像一颗垂落的珍珠。
齐衍用帕子拂去，侧身让她看见身后的李燕娘：“陈国使臣中有你的熟人，我想你们应是有许多话要说。”
李燕娘下一秒就双目蓄泪，嗓音伴着哭腔，要不说两人如出一辙，就连情绪袭来的速度都相差无几。
“以宁！许久未见，你愈发清瘦了，饭食是否还可口？燕娘猜想你定是怀念陈国小食，入宫前特意做了几道你最爱的饼子，且尝尝是否仍是幼年滋味？”她说着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点心，各个精美诱人，都是做侧妃的人了，仍能亲自下厨，由此可窥见二人感情定是极好。
姜以宁的手却忽然攀住齐衍，无法控制地颤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只是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没想到在卫国，还能见到李燕娘！
“我的以宁，定是激动坏了，这几百个日夜，燕娘也是如此思念着你的！”她激动地怀抱住姜以宁，像是安抚婴儿般，轻拍着姜以宁的背脊。
冷宫中，冻得睡不着时，李燕娘就是这般抱着她，哼着歌儿令她入睡。
姜以宁的身体软了一些，眼神依然直愣愣地望向前方，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反过去怀抱她，另一只手突兀地不愿意离开齐衍，用力的抓握。
她的姿势着实怪异，瞧着呆滞又别扭。
李燕娘轻声细语道：“好以宁，离家千里这些日子为难你了，不用怕燕娘来看你了。”
渐渐地姜以宁眸中涌出泪水，无法自控地抽泣，仿佛要将这几年所受的委屈都诉说出来。
齐衍瞧着，多年未见，还是给她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正欲离开，姜以宁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她拽的越发用力，恨不得将指甲掐进他的衣内，那样就能牢牢地勾住他。
再看她本人，又是副沉浸在相遇的欣喜中，与李燕娘抵着面哭泣。
齐衍只当她情绪太过激动，伸手要将袖子扯出来。一下，两下，纹丝未动，袖子被她勾出丝，指甲用力过猛而劈成两半，她依然不松手。
她的手，好似独立于身体之外，只是循着本能抓住了能抓住的东西，她不想松开，不敢松开。
那是渴水之人绝境之中最后的一丁点希望，她渴求着，带她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离李燕娘越远越好。
身体不受控制地靠近，她已经习惯了，李燕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身体不由自主的背叛，她只能祈求有人能帮帮她。
带她走吧。
带她离开。
带她消失。
钻进姜以宁耳朵里的只有李燕娘的哭腔，她被包围了，她无法挣脱，那只手是她仅剩的希望......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的掰开。每离开一根，她就沉下去一点，终于她要溺死在恐惧中了。
最后一根手指离开锦裘，心底绷紧的弦，断了。
她听见齐衍说：“那你们便在这里好好叙旧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