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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Seventy-tw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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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州的立夏落进高二的日常里,来得安静又确凿。
前几日早晚还能裹一件薄外套,一夜热风过境,气温陡然抬升。
道旁的梧桐褪去嫩生生的浅绿,叶片舒展铺开,层层叠叠撑出浓荫。
阳光的力道重了,不再是暮春那种温软柔和的光,落在走廊地砖上,亮得晃眼,伸手搭在栏杆上,没一会儿就烘得掌心发暖。
白昼悄悄变长,傍晚六点多,天边还浮着淡橘色的霞光,迟迟不肯沉下去。
高二的课业本就绷得紧,立夏一到,燥热跟着漫进教室。
李萍上午巡查的时候,顺手拨开天花板吊扇的开关,扇叶慢悠悠转起来,嗡嗡的声响裹着热风,在一排排课桌之间打转。
这个天说开空调又好像太早了,凉风吹久了容易着凉,她也就只先开了吊扇将就。
试卷、错题本、各科练习册堆在桌角,纸页被风掀得轻轻翘边。
大家握笔的指尖总沁出薄汗,笔杆滑溜溜的,不少人在笔尾缠了一圈防滑胶带。
课间这十分钟,他们几个自然而然凑成一整团,挤在靠窗的这一片位置,是班里人人都知道的小圈子。
江仁梓带了立夏蛋,是他妈妈煮的,彩线兜是奶奶编的,红黄绿丝线拧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一回来就把鸡蛋摊在桌上,挨个分给了他们。
“快来碰蛋!每年立夏都要玩,赢了的人一整个夏天都顺顺利利。”
沈意岚最先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托着蛋兜,眉眼软软的:“好久没玩这个了,我小时候外婆也总给我编。”她转头看向他们,“谁先来跟我比?”
张也立刻凑上来,把手里的物理卷子往旁边一放,跃跃欲试:“我来我来!我这个壳看着硬,保准赢你。”
颜婕慢悠悠从包里拿出一罐冰气泡水,指尖叩了叩罐身,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蛋兜,淡淡笑着:“我就不碰蛋了,家里不兴这些习俗,看着倒是挺热闹。”她侧过头,把气泡水往金恩冕那边推了推,“要不要尝一口?冰的。”
金恩冕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颗温热的鸡蛋上,还没答话,身侧的路泊砚微微俯身,视线落过来。
他方才一直在安静整理错题,听见这边热闹的笑闹,才抬眼看向这群朝夕相处的朋友。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温柔又干净。
“恩冕,要不要试试?”江仁梓笑着把立夏蛋递到金恩冕手里。
金恩冕伸手接住,掌心兜着温热的蛋壳,指尖轻轻摩挲着五彩的丝线兜,眼底带着一点茫然的懵懂。
她看着大家兴致勃勃的模样,迟迟没有抬手比拼。
沈意岚最先看出来不对劲,噗嗤笑出声:“恩冕,你是不是从来没玩过这个?”
一句话引得几人都看了过来。
金恩冕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轻声解释:“我小时候一直在渝州长大,我们那边立夏没有碰蛋的习俗,我第一次见。”
这话一出,几个人瞬间恍然大悟,围着她七嘴八舌科普,热闹又温柔。
张也最积极,立马凑过来白话讲解:“原来是这样!那我给你科普!芜州这边立夏必碰蛋!老一辈都说,立夏吃蛋、碰蛋,夏天不苦夏、不中暑、整年平安顺遂!”
江仁梓温温柔柔补充细节:“而且要用茶叶、艾草煮出来的立夏蛋,再用彩线编兜挂着,寓意祛暑避灾,是这边从小到大的习俗。”
颜婕靠在窗边,听得有趣,慢悠悠接话:“难怪家家户户都弄,我还以为是全国都有的习俗,原来只是芜州本地的。倒是新鲜。”
沈意岚软声笑着宽慰她:“没事没事!我们教你!很简单的,两个蛋壳轻轻对碰,谁的蛋壳不破谁就赢,赢的人寓意夏天运气最好!”
金恩冕听得新奇,指尖轻轻捏着温热的蛋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原来是这样,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路泊砚看着她捏着鸡蛋、有点无措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小心点,别一下就磕碎了。”
金恩冕耳尖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紧蛋壳。
沈意岚和张也已经对上了,“咔”一声脆响,张也的蛋壳裂开一道口子。
“啊!输了输了!”张也哀嚎一声,“沈意岚你藏得够深啊。”
沈意岚弯着眼睛笑:“都说了我的蛋很硬。”
颜婕靠着窗沿,慢悠悠插了一句:“输的人等下体育课结束,去小卖部买冰棒请客吧。”
“凭什么!”张也嚷嚷,“就知道坑我。”
江仁梓低笑:“愿赌服输。”
他又怂恿路泊砚:“路泊砚,你来!跟金恩冕比一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过去。
路泊砚伸手拿起桌上剩下的一颗立夏蛋,动作从容,蛋壳轻轻抵上金恩冕手里那一颗。
“轻一点。”他提醒。
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吊扇还在头顶嗡嗡转,窗外热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响。
“咔。”
金恩冕的蛋壳先裂了。
“哇,路泊砚赢了!”江梓仁拍手。
金恩冕看着自己裂开的蛋壳,有点懊恼地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路泊砚看着她,笑意藏得很轻,没有大肆起哄,只是低声说:“运气而已。”
“好了好了,不闹太久,”江仁梓抬眼看向黑板,“下节课小测,李萍说难度不低,别玩忘了。”
沈意岚点点头,把破掉的鸡蛋收起来:“也是,等下测砸了要挨说。不过立夏真好,热起来了,傍晚放学天还亮着。”
颜婕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响:“就是下午体育课难熬,太阳太大。我打算跟李萍说不舒服,留在教室刷题。”
“又想偷懒?”张也挑眉,“小心被李萍抓包。”
“灵活一点。”颜婕笑。
金恩冕把裂开的鸡蛋放回彩线兜,指尖还留着蛋壳的温度。
她侧头看向窗外,梧桐枝叶层层叠叠,蝉还没有正式鸣唱,只有几声细碎试探的嘶鸣藏在叶里。
高二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有高一的新鲜,也还没有高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迫,可月考的倒计时悬在黑板一角,习题、卷子、错题本堆得满满当当。
好在他们是一伙的。
风穿过窗户,掀动桌角的试卷。
年少时,我们总对夏天有一种绵长的痴迷。
骄阳似火,绿树成荫,蝉鸣栖在街头垂落的柳枝间,一声接着一声漫开。
道旁的狗尾巴草轻轻晃着,托着星星点点洒落的晴光,地面的影子随着风悄悄起舞。这是独属于青春的序章。
十七岁的我们身着校服,有人留着利落寸头,有人束起清爽马尾,眼底漾着澄澈的光,遥望着前路,满心都是未经世事的好奇与憧憬。
落日晕染开漫空温柔的橘调,晚风裹挟一缕清浅的薄荷凉意掠过肩头,心底悄然漫开一份不染尘埃的迷恋。
盛夏总有尽头,蝉鸣终将沉寂,而我们的征途,仍要向着远方缓缓前行。
……
结束了一整天紧绷的课业、周测与刷题,放学的人流缓缓涌出校门。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并肩说笑,晚风裹挟着浅淡的草木气息,混着小卖部飘来的薄荷清甜,是属于初夏最松弛治愈的序章。
金恩冕和颜婕、沈意岚她们在校门口道别,婉拒了好友结伴闲逛的邀约,独自背着书包,慢慢融进温柔的暮色里。
明天是母亲节了,她心里揣着一件悄悄酝酿了许久的温柔小事。
一路走来,她的心底始终浅浅揣着一丝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忐忑。
自她来到周家,陈依从来没有过半分后妈的刻薄与刁难。
她体面、温柔、通透克制,从不会刻意讨好,却始终妥帖照顾着她的生活,尊重她的情绪,给了她最安稳体面的落脚处。
这一次,她想认认真真,给善待自己的人,一份最真诚的温柔回馈。
街边的小花店藏在梧桐树荫下,玻璃橱窗透亮干净,傍晚的暖灯悉数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裹着满室花香,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
金恩冕推门走进店内,风铃清脆作响。
店里摆满盛放的花束,玫瑰热烈,桔梗清雅,可她目光一眼就落在了盛放的康乃馨上。
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温润饱满,香气清淡绵长,不张扬、不浓烈,像极了陈依温和从容的性子。
她认认真真蹲在花架前,细细挑选,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耐心比对每一束的形态。
挑了许久,才选中一束开得最饱满、品相最好的粉白康乃馨,让店主仔细包装。
米白色的高级包装纸,系上奶杏色的丝带,温柔又雅致,完全贴合陈依低调端庄的气质。
等待包装的间隙,她拿出提前备好的米白色质感贺卡。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斟酌了很久。
太亲昵的话,逾了她们之间礼貌克制的分寸;太疏离的字句,又辜负了心底真切的感激。
良久,她才落下端正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陈依妈妈,母亲节快乐。
谢谢你长久以来的温柔照拂,予我安稳,予我体面,谢谢你的出现。
愿你岁岁平安,温柔从容,岁岁皆欢。」
字句简短,却藏着她最赤诚、最真心的谢意。
弄好贺卡,把卡片别在花束的丝带上面,金恩冕和颜婕、沈意岚她们在花店门口道别。
几个人抱着各自挑好的花,笑着挥手,分头踏上回家的路。
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落日的余晖落在她肩头,她怀里抱着康乃馨,心里已经揣着软软的期待。
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安静,金智国和陈依早就睡下了,连客厅的灯都已经关掉。
她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先抱着花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一角,静静放着那只Tiffany & Co.标志性的浅蓝专柜礼盒,包装完好,还没有放进花里。
她小心拿起礼盒,轻轻嵌进康乃馨花束的正中间,饱满的花瓣刚好把方盒子半掩住,藏成一份不显眼的惊喜。
她又伸手理了理丝带,确认贺卡稳稳露在外边。
做好这些,她才抱着收拾妥当的花,踮着脚走到隔壁卧室门口,慢慢蹲下身,把花束放在门垫正中。
指尖反复捋平丝带的褶皱,调整花的角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陈依明天一早看见会开心,又怕万一这条项链很早她就已经拥有了呢?只是现在不喜欢这个款式了才从来没有带过呢?几千块钱的项链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呢?
有期待,有紧张,有少女纯粹的小心翼翼。
确认一切摆放妥当,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敛了所有情绪,轻手轻脚退回自己的房间,合上房门。
夜色渐深,初夏的晚风穿过窗棂,拂动窗帘。
她带着满心温柔的期许沉沉睡去,以为明天会是温柔圆满的一天。
母亲节的黎明来得格外淡,灰蓝色的天光还浸在薄雾里,整栋楼宇尚且沉在静谧的睡梦之中。
初夏的风隔着窗纱漫进来,带着梧桐叶子清浅的气息,温柔得近乎虚妄。
金恩冕陷在被褥里睡得沉。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尖锐的铃声刺破黎明的寂静,蓝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固执地不肯停歇。
她睫毛颤了许久,才费力从混沌的睡意里挣脱,指尖摸索着攥住手机,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还蒙着一层朦胧的雾。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恩。
金恩冕心口猛地一沉,睡意顷刻散了大半,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她迟疑片刻,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声音沙哑发虚,裹着刚睡醒的绵软:“喂?”
听筒那头没有半句寒暄,没有一声温和的问候,尖利的话音裹挟着积攒整夜的戾气,劈头盖脸砸过来,不留半分余地。
“金恩冕,你真是个白眼狼。”李恩的声音又尖又冷,混着打牌输钱后的焦躁,“今天母亲节,旁人都知道惦记亲妈,就你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跟着你爸金智国,跟着那个后妈过上好日子,就把生你的我忘干净了是吗?”
金恩冕半撑着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微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退让:“妈,现在才五点多,天还没亮,我……我还没来得及。最近学校测验很多,我一直在忙着刷题。”
“忙?读书能比我重要?”李恩粗暴地打断她,根本不肯听她的解释,怨怼源源不断涌出来,“你现在有吃有穿,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全是你命好,别忘了是我把你生下来的。你翅膀硬了,就打算撇开我不管了?”
金恩冕的喉咙微微发紧,心口闷闷地发酸,她低声辩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力的恳求:“我没有想撇开你,我从来没有忘记。只是我在学校,生活费都是固定的……”
她话还没说完,李恩便直截了当地切入目的:“少跟我拿这些话搪塞我。别的我不多说,你现在身上有没有钱?先转我一点,我这边急用。”
金恩冕的目光下意识飘向书桌抽屉的方向。
抽屉深处,那个不起眼的帆布信封里,静静放着三四千块钱,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有父亲给的零花钱,也有平日里省下来的生活费。
这笔钱她谁都没有提起,是独属于她、仅有的一点底气。
她沉默一瞬,指尖攥得更紧,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的没有,这个月的生活费早就用完了。”
这句话,成了点燃怒火的引线。
听筒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刻薄狠戾,一字一句,像带着棱角的碎石,狠狠碾在她心上:“没钱?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还供你读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处?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她顿了顿,语气凉薄又市侩,那几句话轻飘飘出口,却足以撕碎金恩冕心底仅存的一点念想:“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干脆早早把你嫁出去,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拿到手,我欠的债早就清了,日子也能过得舒坦,哪里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受这份窝囊气,养你这么个没良心的。”
二十八万八。
彩礼。
抵债。
金恩冕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坐在昏暗的晨光里。
她清清楚楚记得抽屉里那笔钱的厚度,她明明是有钱的,可她不敢拿出来。
她太清楚了,只要这次松口,这笔钱填进去之后,只会有无穷无尽的索取,李恩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可这份隐瞒,又在这一刻生出沉甸甸的负罪感,像细密的网裹住她。
一边是自保的本能,一边是血缘捆着的愧疚,两种情绪拉扯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原来在亲生母亲眼里,她从来不是需要疼惜的女儿,只是一件可以作价卖掉、用来填补赌债窟窿的物件。
长久以来,她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不肯熄灭的期待,总想着血缘是不一样的,或许李恩心里还留着一点点对她的温情。
可这一刻,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番话彻底浇灭,熄灭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委屈和心碎一层层漫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酸涩顺着鼻腔往上涌,眼眶瞬间潮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上。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压抑着哽咽,不敢发出一点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羞耻、悲哀、无力,还有那份因为隐瞒钱财而生出的、荒唐又折磨人的罪责感,密密麻麻裹住她。
她甚至在恍惚里怀疑,是不是自己藏着这笔钱,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我真是倒了霉才生了你。”李恩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话语尖利刺耳,“你爸有钱,你跟着吃香喝辣,偏偏对我一毛不拔。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不等金恩冕再说半个字,听筒里猛地传来一声挂断的脆响。
嘟嘟的忙音,空旷又冰冷,反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金恩冕维持着坐着的姿势,长久地一动不动。
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淌进来,落在她垂着的发顶。
初夏的黎明本该是温柔的,今天是母亲节,是所有人感念母亲的日子,可落在她身上,只有一场猝不及防的审判和索取。
眼泪还在不停往下落,一滴一滴打在手机壳上。
她慢慢侧过头,望向书桌紧闭的抽屉,那里面藏着她仅有的积蓄,也是她不敢交付出去的退路。
她抬手捂住嘴,把细碎的呜咽咽回去,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她手里握着选择,却进退两难,无论是给或是不给,最后疼的只有她自己。
窗外的风依旧拂过梧桐,天色慢慢一点点亮起来,可金恩冕心里那片地方,长久地沉在寒凉里,久久暖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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