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景佑

59、Chapter Fifty-nine 寒假。

　　沈意岚的寒假，是所有人里最割裂、最矛盾的。

　　放假第二天，她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跟着父母登上飞往意大利的航班。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密闭机舱、干燥空气、久坐不动的僵硬，让她全程头昏脑涨。

　　落地佛罗伦萨时，时差颠倒、浑身黏腻、肩颈酸涩到发麻，整个人处于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麻木里。

　　住进临街的复古民宿，推开窗就是异国街巷的红砖老建筑、拱形长廊、阳光通透的欧式街景，和常年阴雾湿冷的芜州截然不同。

　　父母难得放松，落地就兴致勃勃出门逛市集、打卡景点、预约晚餐，让她好好休整，晚点再出来汇合。

　　偌大的民宿房间，瞬间只剩她一个人。

　　旅途积沉的疲惫、皮肤的黏腻、身心的沉重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她第一反应就是洗澡。

　　浴室暖灯亮起，温热的水流哗啦啦砸落下来，烫雾弥漫整间浴室。

　　热水顺着脊背、肩颈缓缓滑落，冲刷掉机舱的干燥尘土、路途奔波的疲惫、连日备考雅思和校内抽考的双重紧绷。

　　站在滚烫的水雾里，沈意岚微微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眉眼。

　　温热水流包裹全身，紧绷了大半个月的肌肉一点点松开，酸胀的骨头慢慢回温。

　　浴室密闭安静，只有水声潺潺，没有人声、没有催促、没有待完成的试卷、没有必须跟上的进度。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空下来了。

　　空下来的瞬间，孤独瞬间填满空隙。

　　她忽然想起考完试大扫除那天，自己累到蔫蔫趴在桌边，颜婕心疼她连轴转，跟她共情留学像远嫁，孤身在外、语言隔阂、无依无靠，所有难处只能自己扛。

　　当时只是随口感慨，如今真的置身异国他乡，才真切读懂了那种无助。

　　水流顺着发梢滴落，雾气氤氲镜片，她抬手轻轻擦掉水汽，心底莫名发酸。

　　她突然很想他们。

　　想芜州灰蒙蒙的冬天，想教室吵吵闹闹的课间，想几个人挤在一桌随口唠嗑的日常，想不用跨时差、不用独自硬扛的安稳。

　　洗完澡裹着柔软的白色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滴水，房间暖气充足，窗外是异国浪漫明媚的午后。

　　别人眼里，她是出国度假、见世面、提前适应留学环境，光鲜又自由。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自由背后，是一个内心不够强大的人巨大的无力。

　　她擦干头发，瘫在柔软的落地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划开微信群。

　　群里安安静静，大家还没彻底开启假期活跃模式。

　　她看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心底那股想念越来越浓，忽然很想跟朋友们分享此刻的心情。

　　不是炫耀风景，不是打卡异国，只是单纯想说——我在这里，有点孤单。

　　她抬手，主动拍了一张窗外的街景：复古红墙、阳光斜落、干净无人的街巷。

　　配文：【落地佛罗伦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时差隔着山海，此刻国内还是深夜，所有人都在熟睡。

　　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轻轻扯了扯嘴角，有点无奈，又早已习惯。

　　随后的日子，她彻底进入“一半浪漫烟火、一半孤身苦读”的假期模式。

　　白天跟着父母出游，逛大教堂、看艺术展、走河畔老街、吃异国甜点。

　　镜头里的她松弛温柔，眼底有风景、身边有家人，日子光鲜明亮。

　　可每当黄昏落幕、父母休息娱乐，所有人的假期都进入松弛玩乐模式时，她的第二场备考，准时开启。

　　酒店书桌摊开全套雅思真题、单词本、口语素材，窗外是璀璨异国夜景，屋内是她一个人低头苦学的身影。

　　有天深夜，她刷题刷到脑子发胀、眼眶发酸，实在熬不住，起身冲进浴室再次洗澡。

　　热水滚烫，雾气翻涌，隔绝了窗外所有灯火繁华。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任由热水冲刷脸颊，一瞬间莫名委屈。

　　她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浴室碎碎念：“别人寒假都是玩、聚会、睡觉、放空。只有我，考完校内考，接着考雅思，换个国家继续坐牢。”

　　“真的很绝望啊……”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故土、朋友圈、熟悉的生活里热闹。

　　只有我一个人提前跳出来，置身陌生世界，语言不通、环境不熟、节奏不同，连难过都没人立刻懂。”

　　洗完澡出来，情绪缓和很多，她依旧忍不住想念那群吵吵闹闹的朋友。

　　她又拍了一张深夜书桌的照片，左边是夜景灯火，右边是铺满的雅思真题。

　　这次她没有发群里，私发给了颜婕。

　　【意岚】：你知道吗，越热闹的地方，我越觉得孤单。

　　【意岚】：以前上课累，至少身边有人一起累，现在我一个人累，连吐槽的人都没有。

　　颜婕是隔天清晨醒来看到消息的。

　　简单回了一句温柔安抚，却让沈意岚瞬间红了眼。

　　异国的冬天很美，很亮，很盛大。

　　但沈意岚整个假期最真实的心愿，只是想回到那群人身边，安安稳稳吵一架、唠一场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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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也的寒假，是六个人里最松弛、最肆意、最无拘无束的。

　　放假第二天，他就跟着家人自驾出发。

　　没有固定目的地，没有紧凑的行程规划，一家人一路向南，走走停停，随遇而安，彻底把芜州一整个学期的紧绷与压抑抛在身后。

　　他终于彻底摆脱了学业的捆绑。

　　不用每天早起赶早读，不用晚自习熬到深夜，不用周周刷题复盘，不用跟着学校节奏赶进度、扛压力。

　　就连元旦那天，他和路泊砚在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忙活一整天的疲惫，也在这一路温柔山河里被慢慢抚平。

　　那天清扫笼舍、安抚胆小的猫狗、累到胳膊抬不起来、身上久久散不去淡淡的味道，当时只觉得充实又辛苦。

　　可此刻真正松弛下来，他才发觉，原来那段一起忙碌、一起并肩做事的日子，是另一种安稳的热闹。

　　整个旅途松弛又自由。

　　白日山河辽阔，晚风轻柔，落日铺满天际，每一座小城都有不一样的街巷、烟火与晚风。

　　他跟着父母逛吃闲逛，看山水夜景，一路新鲜、一路热闹，身边始终有家人说笑陪伴。

　　在外人看来，他绝对是六个人里过得最舒服、最无忧无虑的一个。

　　这天傍晚，一家人抵达一座临江小城。安顿好江景酒店时夜色彻底落下，滨江大道灯火绵延，晚风拂面，整条街人声喧闹、烟火滚烫。

　　父母一路坐车疲惫，回房休息，让他自由下楼散步吹风。

　　张也揣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沿着江边步道闲逛。

　　街上人来人往，全是结伴而行的路人。

　　情侣并肩说笑，朋友成群打闹，家长牵着小孩慢悠悠散步，处处都是热闹鲜活的气息。

　　他一路插兜慢行，心态轻松随意，只当个路人看遍满城烟火，半点落寞都没有。

　　直到走到步道长椅旁，他无意间撞见一对情侣在争执。

　　只是很普通的旅途琐碎争吵，没有激烈冲突，不过是彼此赌气、拉扯、拌嘴。

　　女生带着委屈沉默，男生语气急躁地解释，哪怕是争执，也是专属于彼此的牵绊。

　　路过的人偶尔侧目，寥寥几句劝解，喧闹短暂却真切。

　　张也脚步一顿，顺势停在旁边的路灯阴影里，随意看了两眼。

　　本来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琐事，他看完本打算转身就走。

　　可就在那一瞬间，心里莫名轻轻空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整条街的热闹，全是别人的。

　　路人有伴、情侣有吵有闹、家人有欢声笑语，所有人的热闹都有归处。

　　只有他，是这座城市彻头彻尾的过客。

　　从前在学校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

　　高二的日子永远吵吵闹闹、热热闹闹。

　　课间十分钟永远闲不下来，他会凑着江仁梓瞎唠嗑，偶尔打趣埋头苦学的众人，看沈意岚赶雅思的忙碌，佩服颜婕永远绷着的自律，陪着路泊砚安静待着，看着金恩冕温温柔柔的模样。

　　哪怕是高压的市级抽考、堆满试卷的晚自习、枯燥漫长的刷题日常，六个人挤在同一间教室，一起累、一起熬、一起偶尔吐槽，苦也是抱团的，累也是热闹的。

　　那时候总嫌考试烦、刷题累、晚自习枯燥，天天盼着放假、盼着自由、盼着远离课本试卷。

　　可真的彻底自由了，他反倒空落落的。

　　这种情绪很淡，不难过、不矫情，就是一种莫名的不习惯。

　　热闹是别人的，风景是陌生的，身边再也没有那群天天凑在一起拌嘴闲聊的人。

　　没了闲逛的兴致，他慢悠悠折返酒店。

　　关上房门，楼下的人声、喧闹、烟火全部被隔绝在外，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

　　白日一路奔波晒太阳、吹风闲逛的疲惫慢慢涌上来，浑身带着旅途的风尘。

　　他褪去外衣，打开花洒，冲了一场滚烫的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一身风尘疲惫，吹散旅途琐碎，紧绷了一学期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浴室白雾氤氲，安静密闭的空间里，外界所有喧嚣彻底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安静。

　　就是这种彻底松弛、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刻，白天那点淡淡的空落，慢慢清晰起来。

　　他不是emo，也不是孤单难耐。

　　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由久了，会想念抱团的日子。

　　洗完澡，他擦着半干的短发，穿着宽松舒适的睡衣靠在床边。

　　落地窗外是满城璀璨灯火，江面波光闪闪，夜景盛大又好看，可他看着繁华夜景，心里却不由自主想起教室的那群人。

　　他随手翻开相册，指尖滑过一张张旅途风景，最后停在元旦那天的照片。

　　是他和路泊砚在动物救助站拍的。

　　小小的奶猫怯生生缩在他掌心，软软小小的，眼神懵懂又胆小。那天两人忙得满头汗，累得够呛，却格外踏实。

　　看着照片，张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心里默默对比着六个人的寒假状态，越想越觉得好笑。

　　沈意岚远在意大利，一边看异国风景，一边咬牙死磕雅思，顶着时差和双重压力孤军奋战；颜婕整个假期闭门刷题，全程自律紧绷，一刻不肯松懈；江仁梓安稳待在海宁，走亲访友、安静沉淀，温柔踏实；金恩冕跟着家人安排度日，安稳温柔、被暖意包裹；路泊砚留守芜州，安静复盘学习、定期去救助站做志愿，依旧沉稳自持。

　　所有人的假期都在沉淀、在努力、在承压、在往前走。

　　只有他，一路游荡、一路松弛、一路纯玩，过得最安逸自在。

　　按理来说他该最满足，可他偏偏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深夜，莫名想念那群人。

　　他想念课间随便搭话就有人接梗的轻松，想念晚自习结束一群人并肩走路的晚风，想念几个人凑在一起瞎闹打趣、不用拘束不用客套的日常。

　　这种想念很淡，很少年，不矫情、不悲伤，只是纯粹的——热闹看多了，突然想老朋友了。

　　他抬手，对着窗外连片的灯火随手拍了张夜景，点开六人小群。

　　群里安安静静，没人冒泡，大家都在各自的节奏里忙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