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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Twelve 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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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金恩冕身上停留片刻,语气笃定又自然,缓缓补充道:“我们是发小。”
这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谁都知道路泊砚性子淡漠孤僻,向来独来独往。
几个人都楞了愣,你一眼我一眼。
金恩冕闻言,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动了动,抬眸看向身旁的路泊砚,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浅笑,转瞬即逝,却让她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不少。
“我去,兄弟不早说。”张也语气满是意外。
中午的午休时光转瞬即逝,校园里原本慵懒的氛围渐渐被紧张的考试节奏取代,清脆的考试预备铃响彻整个教学楼,下午的理综考试正式开始。
考场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页的轻响。
所有人都埋首于试卷之上,凝神应对着数理化的难题,时间在紧绷的答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结束铃声响起,这场耗费心神的考试才算落下帷幕。
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考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愁眉不展地讨论着试题。
金恩冕和沈意岚并肩走出考场,两人慢悠悠地顺着楼梯往下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肩头,驱散了几分考试后的疲惫。
走到综合楼楼下,周遭渐渐安静了些,零星的同学结伴走过,说笑的声音渐行渐远。
午后的风带着暮春的温柔,轻轻拂过脸颊,卷起地上几片细碎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又慢悠悠飘远。
综合楼旁的香樟树舒展着枝叶,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吹便簌簌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蝉鸣,平添了几分慵懒惬意。
沈意岚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侧头看向身边的金恩冕,语气轻松地说道:“可算考完了,理综的大题也太费脑子了。”
金恩冕轻轻点头,眉眼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温和:“还好,大部分题型之前都接触过。”
她们安静地站在树荫下,周身被淡淡的草木清香包裹,目光时不时看向考场出口的方向,静静等着他们
沈意岚四处张望了一番,开口道:“我们在这儿等他们三个过来吧,等齐了再一起走。”
阳光有些刺眼,透过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洗手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水汽,瓷砖上溅着零星的水渍,映着顶灯惨白的光。
路泊砚、江仁梓和张也三人正陆续从隔间走出。
江仁梓站在水池前,哗哗的水声里,他一边用力搓着手,一边侧头和身边的人聊着刚才数学卷子的压轴题,眉飞色舞,语气里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轻松与张扬。
路泊砚靠在最里侧的墙壁上,修长的指尖随意地擦去手背上的水珠,神色依旧淡漠如霜,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并未插话。
唯独张也,洗完手后心不在焉地扯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拭着指缝。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似的,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考场外的那一幕尴尬,紧接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路泊砚前段时间那些不为人知的窘迫——
记忆里的画面有些刺眼。
那段时间,路泊砚像是突然变了个人,急着用钱急得团团转。
白天趁着没钢琴课前的空余时间,他缩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摇奶茶做兼职;傍晚夕阳还没落山,他就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直奔外卖站点,蓝色的外卖服松松垮垮地套在校服外面,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
深夜里,整个城市都睡了,他房间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那是他在接游戏代打的单子,一局接着一局,不敢停歇。
那时候的他,眼底总是挂着淡淡的乌青,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被挤压殆尽。
张也偷偷抬眼,瞥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路泊砚。此刻的路泊砚,身姿挺拔,眉眼清冷,仿佛那段狼狈奔波的日子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张也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酸涩、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感涌上心头。
毕竟,那样狼狈不堪、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的样子,若是被同学知道,总归是觉得没面子,尤其是在路泊砚这样原本就应该是天之骄子般的人面前,这种反差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张也盯着镜面里自己略带疲惫的脸,又下意识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的路泊砚,心里那点疑惑憋了许久,终究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洗手间里略显凝滞的安静。
他挠了挠后脑勺,指尖在发间抓出几缕乱发,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还有藏不住的好奇,试探着开口:“泊砚,我……我刚才突然想起,前段时间你怎么那么缺钱啊?又是做兼职又是跑外卖,还搞游戏代打。你爸不至于不管你吧?毕竟你现在可是路家唯一的继承人,家里那么大的家业……”
这话一出,一旁正甩着手上水珠的江仁梓也愣了下,立马转头看向路泊砚,满脸诧异,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吧泊砚?你跑去做兼职?还打游戏代练?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咱们兄弟几个,你家又不缺这点钱,犯得着这么折腾自己吗?这也太不像你的风格了。”
路泊砚闻言,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一丝苍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抬眸,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两人探究的脸,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嗯,真的很穷。”
江仁梓听得直咂舌,连连摇头,满脸的不解与仗义:“泊砚,你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事。咱们兄弟几个,有难处你说一声就是,谁还没个手头紧的时候?没必要自己这么扛着,太辛苦了,这哪是你该受的罪。”
路泊砚将用过的纸巾精准地丢进垃圾桶,眉眼依旧淡漠,只是提起这事时,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动容,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什么难事,自己能解决。”
他没多说缘由,薄唇微抿。
张也见状,也不好再多追问,只是看着路泊砚那副云淡风轻却又透着倔强的模样,心里越发佩服。
随即,他又想起之前自己对金恩冕的那些冒犯,心里更是愧疚难安,连忙顺嘴打圆场,语气诚恳了不少:“行吧,不过你要是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跑外卖、打游戏单子,我都有门路,能搭把手!对了,之前是我嘴快,对恩冕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我真不是故意的,回头我给他道歉。”
“知道了。”路泊砚淡淡应了一声,没再纠结之前的矛盾,也没说原谅与否,只是抬步往洗手间外走,声音清冷地传来,“走吧,她们还在楼下等。”
江仁梓拍了拍张也的肩膀,示意他别多想,跟着迈步上前。
三人一起走出洗手间,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去。走廊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其实路泊砚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没说出口的是,这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地跑外卖、接游戏代打单子,熬垮了身子,再加上平日里省吃俭用,连瓶水都舍不得买,攒下的全部积蓄,拢共也才五千块钱。
那枚他放在心里、偷偷念想过的卡地亚手表,是他远远触碰不到的价格。五千块,连零头都够不上,甚至显得可笑。
他以往对钱财是有概念的,后来被接回了路家里给的零花钱向来随手花,买限量版球鞋、去高档餐厅,眼睛都不眨一下。
自从父亲路云正之前跟他谈过话,说往后会大幅缩减他的日常花销,让他学着体会生活不易,他便开始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也是从那时起,他宁愿放着舒适的日子不过,顶着烈日暴晒、熬着深夜寒风去做兼职,把自己逼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而这一切的执念,归根到底,是不久前李黎无意间说的那番话。
那些话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仅戳伤了他少年人最在意的自尊,更一遍遍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每每想起,都满心愧疚,觉得自己没能护好妈妈,让妈妈受了委屈,更觉得自己无能,连一份像样的心意都拿不出来。
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拼命攒钱,试图弥补心里的那份不安与亏欠。
对于路泊砚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被烈日炙烤的寻常午后。
柏油马路蒸腾起虚幻的油光,滚滚热浪将眼前的景物扭曲得光怪陆离。
路泊砚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正卡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
身上的蓝色外卖服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像第二层皮肤般黏腻地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倔强得让人心颤的骨架。
就在他左侧不远处,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停在红灯前。
车窗紧闭,顶级的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喧嚣与热浪彻底隔绝。
车内,恒温空调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冷冽的凉气,空气清冷而干燥。
路云正坐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身上穿着干爽挺括的衬衫。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原本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路总,这红灯时间挺长。”前排驾驶座上的老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路云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视线随着车流缓缓移动。就在绿灯即将亮起的前一秒,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斑马线旁。
一个穿着蓝色外卖服的身影骑着电动车急匆匆地穿过路口,为了避开一辆强行变道的出租车,车身猛地倾斜了一下,险些摔倒。那身影瘦削得有些过分,脊背绷得笔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因为实在太热,那个外卖员摘下了头盔。那一瞬间,路云正敲击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
头盔下是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因为燥热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路云正太熟悉了。
是路泊砚。
那个平日里穿着高定奢侈服,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总是带着几分矜贵傲气的儿子,此刻却顶着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熟练地单脚撑地,从保温箱里取出餐盒,对着取餐口的店员点头哈腰。
劳斯莱斯的车窗贴了顶级的深色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路云正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看着儿子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看着那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的样子。
车内的冷气开得足,路云正甚至觉得有些凉意,可窗外的那个孩子,却像是在蒸笼里被炙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太清楚这孩子在做什么了——他在自虐。
他在用这种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家,也惩罚着他自己。
路泊砚恨他。
这不仅仅是因为路云正之前故意缩减了他的零花钱,更是因为那个女人。
路泊砚的母亲,那个为了路云正未婚先孕,背负着“小三”的骂名,最终却落得跳河自尽的女人。
路云正看着窗外那个倔强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给不了路泊砚母亲名分,甚至在家族的逼迫下不得不冷待那对母子。
他以为给钱就能弥补一切,却没想到,那份沉甸甸的“私生子”的耻辱感,和母亲背负的骂名,像两座大山,压得路泊砚喘不过气来。
“开车。”路云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路总,那是少爷……”
“我说,开车。”路云正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窗外那个让他心痛如绞的画面。
他不敢看,怕一看,就会忍不住下车去抱住那个满身戾气却又脆弱不堪的孩子,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威严,在那身湿透的外卖服面前彻底崩塌。
劳斯莱斯缓缓启动,无声地滑过路口,将那个骑着电动车的少年远远甩在身后。
车内的冷气依旧充足,路云正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路泊砚回到家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汗水味。他尽量放轻动作,不想惊动父亲。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打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
他刚换下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客厅深处便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声响。
“咔哒。”
紧接着,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路泊砚换鞋的动作猛地一顿,脊背瞬间僵硬。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的真皮沙发。
路云正就坐在那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向来威严冷硬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路泊砚。
空气仿佛凝固了。
路泊砚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提着的空外卖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试图维持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冷淡模样,声音却有些发紧:“你怎么还没睡?”
路云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天热吗?”路云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泊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父亲在问什么。
那个路口,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虽然隔着防窥膜,但他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还行。”路泊砚垂下眼帘,避开父亲锐利的视线,转身就要往楼梯上走,“我累了,先上去洗澡。”
“站住。”
这两个字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路泊砚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茶几上放着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和一叠厚厚的现金——那是路云正刚才从保险柜里取的,足足五万块。
“过来坐。”路云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泊砚还没坐下,路云正就抓起茶几上的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这是……”路泊砚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叠钱。
“拿着。”路云正别过脸,不看儿子那双清澈却带着疲惫与恨意的眼睛,语气生硬地解释,“需要花钱就直接说,以后……别去干那些乱七八糟的兼职了,丢路家的脸。”
那并不是他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变了味。他是心疼他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嘲讽。
“丢路家的脸?”路泊砚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和自嘲。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路云正。
他想反驳,想质问,想把这带着“施舍”意味的钱狠狠摔回去。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实的引力太重了。
他不得不又一次服软,因为他真的没有钱。
他并没有出社会,也没有站起来,更没有闯出自己的天地,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去对抗这个给他带来无尽屈辱的世界。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攥紧了手里的钱,像是攥紧了自己仅存的、微不足道的尊严。
路泊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直到房门被反锁,“咔哒”一声落锁,将客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烟草味和父亲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那叠钞票还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此刻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
路泊砚低下头,借着那点微光,死死盯着手里那五万块钱。
崭新的纸币连号排列,散发着特有的油墨味,那是路家惯用的、高高在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