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皮》黛月弯弯

1、佛堂美人 许卿筠从未

　　许卿筠从未见过这般美人。
　　他自诩风流，美人如过江之鲫，他见得多，也有一套识美之策。美人之流，高低虽然难以定夺，可硬要统筹归类，大致可分为浓妆艳抹的妩媚生香型，弱柳扶姿的弱质芊芊型，高贵冷艳的雍容华贵型，浪漫慵懒的风流漾荡型，清冷孤傲的皎月垂吊型。这些美人美得养眼，美得让人浮想联翩。
　　可眼前这位美人，是飘渺空灵的美，是在她面前呼吸都怕亵渎到云端神女的美。许卿筠神催鬼使地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她。
　　只见手机荧幕上的昏色的佛堂里，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目虔诚祷告。微风轻吹，菩萨佛像前那对红烛烛火摇曳，烛影在她眉眼间流动，衬得她的肤色像早已烧烬凝结的烛脂，细腻又柔软。
　　许卿筠摁下拍摄快门，却不料闪光灯自动开启。于是他放下手机，目色灼灼地盯着她，可她并未睁眼，像是世间万般异象都不足以打断她的向佛之心。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双眸。一双黑眸，澄澈干净，却泛着微微水光，她看着菩萨雕像，却更像落入人间悲悯众生的活菩萨。她轻声做最后祷告：“愿菩萨有好生之德。”才站起来将手上的心愿纸投入许愿箱。
　　许卿筠看着她投完纸后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佛堂走出门口，有点微讶，心想着：艹，居然有人无视哥？
　　可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袭米白麻衣裙，外罩着一件类似袈裟的深褐色披衣，迎风而立，愈显飘逸。他有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等他反应过来追上去，左转右绕，那缥缈的背影愈行愈远，迷失在树荫中了。
　　正当他驻足在一棵树前，为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一样懵懂而发笑时，忠叔喊叫他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原路返回后，只见忠叔双手交握并恭敬地说：“筠少爷，老夫人说可以回去了。”
　　他环顾着眼前佛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佛堂那么小，小到他满眼只看得到她，可又是那么大，大到她可以对他视若无睹，许卿筠感觉心底里有股郁气涌动，又有种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他巡视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佛坛的许愿箱上，随即三两步上前，捧着许愿箱向下倾倒。许愿箱里密密麻麻的心愿纸在空中飘飘荡荡，最终落到了地上。他屈尊降贵地蹲下来，在那堆写着财源广进、万事如意的纸张中随意拨动，然后看到了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粉色纸张。
　　他将纸张拆开，上面写着：信女戴姝愿献出一半阳寿，换杨屿森平安、健康。
　　字体清秀，情深感人。
　　“戴姝、杨屿森”许卿筠一手摩挲着纸张，心里默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有情人吶。”他将纸攥成一团，轻笑出声。
　　“忠叔，我先走，你跟奶奶说一声。”他嘱咐一声，便拔腿往外走。
　　忠叔眼观鼻鼻观心，低眉敛目地回复：“是，少爷。”
　　晚霞缭绕，山上寺庙里的树木郁郁葱葱。幽幽的林地环绕着阴森森的庙宇，更增添几分这与世隔绝的世外之地的幽深气息。
　　许卿筠从寺庙中走出来，庙门口正格格不入地停着几辆豪车。他启动其中一台越野车的引擎，一阵轰鸣声响彻过后，汽车飞速驶离黄昏的寺门。在蜿蜒的山林道路上行驶。他一手把控着方向盘，一边优哉游哉地盘算着：这下山的大道就一条，恐怕她插翅难逃。
　　这山道弯弯转转，绕且长，却也有极限。正如这落日熔金，虽美，也有黄昏将尽那刻。
　　可最后一缕霞光即将消散，这车也开到了山脚，还是没看到那位美人儿的踪迹。许卿筠微拧眉头，猛打方向盘。
　　车尾摆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横亘着停在路口。
　　而后，一双修长的大长腿迈出车门。他斜倚在车旁，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叠叠山影，暗自思量着：除却这条山道，这山丛小路崎岖难行，据说可谓是羊肠九曲。若不是奶奶捐了这条路，这高山破庙只怕人烟稀少。她要是走下来的，这一路不可能不见人影。她要是坐车下来的，以自己的车速早就追上了。
　　他点燃一根烟，烟气氤氲。默默做着排除法：要么走小道，要么人还在庙里。第一种可能概率极小，那答案只有第二种！
　　许卿筠猛吸一口烟，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才被压下几分。随即，剩下的半截烟被他弹出去，落在稀疏的草堆里，只有一点烟火若隐若现。他重新坐回车上，启动车引擎，向着寺庙驶去。
　　车行到半道时，人影不见一个，倒见自家的车队迎面驶来。领头车的保镖兼司机见到自家少爷的车，立即鸣笛示意并缓慢停车，后面的车也逐一鸣笛回应并停下。
　　忠叔坐在副驾上，回头示意：“老夫人，是少爷。”然后提醒司机摇下车窗。
　　精神矍铄的许老太太看向车窗外，自家乖孙的车正停旁边。她有点忧愁地看着筠哥儿，刚才净思师太给筠哥算了一卦，卦象却是喜坏参半：富贵泼天相，姻缘坎坷命。
　　但是看着自家乖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好模样，从小就招小姑娘喜欢，人定胜天，这姻缘卦倒也未必灵验。许老太太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了，一脸慈祥关切地问：“筠哥儿，回去做甚？”
　　许卿筠看着奶奶，乖顺地回答：“奶奶，我掉了点东西在庙里，回去找一下。”
　　老太太提议道：“不如让小陈回去找，你陪奶奶回家。”
　　许卿筠眉梢微微上挑，眼里划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光彩，笑着应：“不了，待会有事。奶奶您先回去。”
　　许老太太看着自家孙儿这一副神色，明白了他又在憋着坏，特地交代声：“闯祸要有分寸，多想想你爹的藤条。”
　　许卿筠笑意张扬应道：“好，记着呢！”
　　许老太太纵容地叹口气。“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况且许家个个都是狼崽种，自然不能拘着驯着养，要顺应天性由它到野外逗趣解闷，那双利爪才能被磨得更亮。”想到此，她颔首示意老李开车。
　　许卿筠注视车队的离去后，一脚油门，车就飞出去了，没一刻就到了庙前。
　　只见一个年幼的姑子，正提着一只点了蜡烛的红灯笼，吃力地往门上高处挂。
　　许卿筠上前帮她提绺着灯笼挂上去；另一只灯笼亦顺手一挂，灯笼便挂好了。只是那个姑子似是被吓了一跳，咻的一声就从跑进门内关紧寺门。
　　许卿筠碰了一鼻子灰，摸摸鼻头，哑然失笑。随即他叩门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