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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海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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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承诺
一天的疲劳下来,让我整个身体都泛着阵阵的酸痛,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疼痛,从空洞的胃里涌动着对于食物的饥渴,就像在沉闷的夜晚唱着让人麻醉的歌,飘摇而无所依靠。可是我只能吃下大堆大堆的胃药。有人说天平座的人容易得胃病,看来真的是这样。
不知道是多久了,每天都是在这样的埋怨和自我疗伤中度过的。时间在岁月中绽放着毫无生气的花,没有了在学校的随风狷狂和妖娆,伴随着我一层层的浓厚眼影的是自己的不愿承认和叹息,就像是屈臣式的橱窗,伴随着少女的欢畅和那淡淡的忧伤。
我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学校,我已经在这个自己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的三年。也许三年对于整个人生来说是昙花一现,想我的中学生涯就是由两个自己毫无察觉的空旷三年拼接而成。对于中学,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记住的好,那样只会让自己疯狂,而为了过去疯狂是十分不值得的。只剩下我和萱的约定。所以我才会出现在上海,所以我才会在人民广场附近的公司里忙碌,所以我才会在下班后无所事事地徘徊。
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背包,抚摩着那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六年了,它就是这么沉默着,像一个雕像记载了所有的梦想,不会因为时间而变形。一个弯曲的曲线记载了一个世纪的等待。
六年来我总是在抚摩着,上面的品牌标志早就掉了,不在乎,我只要它在呼吸,可以接到那一个个细微的信号,那个摄像头可以拍下人们的微笑,就可以了。
高中的我们是嚣张而灿烂的。在16支线空旷的车厢里永远只存在我们的声音,我们用只有彼此看得懂、听得懂的话语和眼神来涂鸦属于我们的花季——其实萱比我大一岁,在我满载着憧憬进入花季的时候,萱已经在雨季的漫漫水帘中度过了一个月,她从没有回头,所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在雨水中的单薄和彷徨。所以我永远不知道萱到底在想什么,就像她同时也不了解我的灵魂一样。我们在寂寞中找到了对方,并从虚幻飘渺地交谈中摆脱寂寞。这就是生活——尽管我有太多的不服气。
上海的灯光永远都是这么亮。我想在黑暗中埋藏梳理也是不可能的了。我知道我不能在街上呆的太久。明天我还要上班,我还要穿上那身我用半个月薪水换来的高级时装在三十八层的写字楼上继续我冷漠和无奈的脚步。有时我会在等待复印的时候聆听我的高跟鞋与地面窃窃私语的声音,它们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只是麻木地敲击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敲,直到站在我前面的前辈不耐烦地回过头用和我一样冷漠的目光扫过我的鞋面,没有留下一点的痕迹,心中什么也没有。我才会停下。继续地等待,复印室里没有了我的声音,只有复印机的闪光从缝隙向我直射而来,本能地想用手去挡,但又执拗地把手放下,把眼睛尽量睁大,没有任何躲闪地看着复印机地重复,刺眼的光线让我已经习惯了隐型眼镜和黑暗的眼眸无法承担。终于当我再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黑暗中出现了绿色的影子,那是光线给我的灼伤,我心甘承受。
快要到家了。我从包里掏出一包绿色的YSL。
较深清凉的感觉和浓重的尼古丁可以舒缓我一天的压力,当扭曲的烟雾将我渐渐笼罩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在别人的眼中活的很好。烟缓缓地升起,爬过我的嘴唇、鼻尖、再到眼睛。这时的一切也就静止了。烟的姿势就像是敦煌的飞天仙女,用宽大的水袖来掩盖生命的坎坷,妄想用薄纱的轻巧止住时间的步伐。
上中学的时候就学过“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老师说是形容皇宫里的奢华和埋藏在歌舞后面的即将衰败。可是我宁愿相信这只是单纯的描写舞女的凄凉。那飘摇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没有什么是永久,谁又会在乎永久?在乎相信的结果只能是自己的心如刀割。所以也就罢了。
等我从发呆中醒来,烟已经燃了将近一半。燃烧后的飞沫还怯怯地保持着自己的形状。我笑了——尽管笑得很惨淡。轻轻地用手指一弹,顿时灰飞烟灭。灰尘在街灯的注视下若隐若现,旋转着,颤抖着。直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握着烟头,将带着火光的一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手腕里,那种专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皱眉——多好,我还有表情,我的脸上还有一丝的悸动,我还知道疼。随及就传来了一些皮肤所特有的呻吟,那种特殊的气味在诉说着此时那片娇嫩的痛苦。我苦笑:能有我的心苦吗?
我回到家——这是我花了一大笔钱买下的公寓,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人民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每天在我的眼前要走过数以千记的人,表情有很多种:彷徨的,沮丧的,痛苦的,狰狞的,开心的,疯狂的,幸福的,满足的;还有就是没有表情的。他们从我的楼前走过,身后会慢慢地扬起一些尘土,粘在了匆匆的裤脚上,再随之旅行到下一个目的地。
原来喜欢看安徒生的童话,他老人家总喜欢写一个绣花针,或是一颗豆子通过其他生物的帮助,开始了自己的旅程。那种不愿意在一个地方久呆的想法,从小就根生地固,无法改变。
我不可能让下水道把我冲走,也不可能匍匐在黄牛的身上,我只有靠自己的两条腿,离开北京——这个永远都不可能是我的城市,它的高大,它的坐北朝南,它在无形中所散发出来的威严都让我生活的委屈。天空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是昏暗和无助。我用力呼吸,只会使自己的五官疼痛不已,我需要一个陪伴我的声音,可以让我离开这里。
这时,萱的出现是注定。
萱从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我要去上海。”
我不明白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可以去上海做什么。
萱不回答,只是用她所特有的目光看着我,那是一种可以直逼心灵的目光,萱的眼睛很明亮,在黑色中透着淡淡的紫色,她说那是隐形眼镜的缘故,萱拼命地毁自己的眼睛,躺着看书,在烈日下直视太阳。只是为了可以带隐形眼镜。我凑近她,想看清楚她的眼镜,但她跳开了,像一只灵巧、妖娆的猫,毫无声息中就彻底离开了我,而我还在原地等待。等待我们的承诺。
萱说她要在上海有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我们一人一间。她说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她说她要一部手机带有摄像头,可以拍人。她说她永远都不结婚,要做单身贵族。
萱在十八岁的生日时,第一次走进了酒吧,开始是彷徨和不知所措,后来她在我的怀里醉倒。
在醉眼朦胧中说出了她唯一可以与人分享的秘密。
她说她是同人女,她说这辈子的愿望就是看到真正的男同性恋。而上海传说有很多。
我奇怪于这个少女般的爱好,和她对于女同性恋的不已为然。她只是转动她带有紫色的眼睛,对我说:“你丫傻啊,我他妈是女的。”
那一刻,我发现在酒吧橘黄色灯光的摇曳下,萱真的好美,美的让人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我看着她微红的脸颊上那没有褪去的汗毛,浅黄、细小;她鲜红的嘴唇上还停留的一滴鸡尾酒,妩媚而致命;还有她的眼睛,那好像是茫茫白雾中一丝光亮的眼睛,闪着淡紫色的光,似乎是看透了一切。眼角是淡淡的微笑,笑的让我沉醉于其中,无法自拔。
我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角有一些湿润,大概是眼镜没有配合适吧。当我再抬头时,我看着萱的眼睛,我下了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保证:妈的,我去上海。
从此,我开始为了这个承诺而活,不停地学,只为了萱。
我上了上海的大学,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留在了上海。便开始了我所谓的“白领”生活。
可是,萱始终没有出现。她留在了北京——那个可以让她继续安逸的城市。现实就是这样,我为了萱的一个微笑,来到了这个陌生的让我只想疯狂的城市。而萱留给我的是那个我等了六年的微笑。萱在北京生活的很好,她依然有着紫色的眼睛,她通过冰冷的电话线告诉我她现在的手机号。
而这个号码我一直没有拨,我在我的公寓里,看着人民广场的人来人往,我依然记得萱的话“人民广场同志最多了,以后我一定要去上海上大学,在那工作,我要在人民广场的旁边买一套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我们一起看那些同志,一起数上海的星星。”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不敢忘记,我怕我忘记后,会崩溃,会毁了这里的一切,这是萱的梦,也就是我的梦。但等到梦醒的时候,萱活着,我却连呼吸的勇气都没有。血液也会冻结成为冰凌,悬挂在我的生命树上,我只有彻底的消失。让真正的仙女成全我自己的梦想。而我自己的梦想又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我为了萱失去了一切。
我呆坐在窗边,依旧是看着这些忙碌的人走在那个在我的字典里已经神话了的人民广场,没有一个人驻足,他们没有像萱说的一样在交头低语,也没有人迈着急促的步伐拐进了附近的厕所,没有人在黑暗里接吻。什么都没有,萱给我的一切在现实中随着岁月的冲蚀都不复存在。
可这是我和萱的诺言,我睁大眼睛,只想找到一个——哪怕就是一个,我就可以拨出萱的号码,听到萱的声音,再次真切的感受到萱张狂的笑。和萱分享那个属于我们的秘密。
但是时间在继续,我依然继续,萱的声音没有出现,大概永远都不会出现。
“你好,有电话……”是我的手机,我近似于疯狂地翻出来。是的,这个手机只为了萱而存在,只有她知道这个号码。我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我的身体,我的心脏似乎都无法承受这个等待了六年的声音。只要听到萱的声音就好,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所谓。
“喂……”我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在摇摆。
“是沙洲吗?好久不见了” 萱的声音依旧很好听,略微的沙哑中透着清澈。
“是,是的,六年三个月了”我望着被我涂抹的乱七八糟的日历。
“是吗,好快……” 萱还是喜欢用那句“是吗”——这是她的口头语,似乎周围的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只是轻巧地确认。太好了,萱没有变,我们都没有变,我们的诺言没有褪色。
“是啊,萱,我在人民广场旁边买了一套房子,就是你说的两室两厅,我的公司也在广场附近。你要来的话,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萱,机票我会帮你订好……”快乐在我的心中充斥着,几乎要溢出来,我相信萱会来到我的身边,我们之间的承诺会永远都在保质期。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的计划,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的高跟鞋在与地面合唱着最动听的歌。那个诺言就像是从睡眠中要醒来的睡美人,只要王子的轻轻一吻,天空中就会绽放出最美丽最明亮的烟火,萱会在那里微笑,会在那里转动着紫色的眼睛。在那里和我相遇,仿佛时间在我的生命里没有流过。
“不是,听我说……沙洲。我结婚了,有了孩子,今天是他百天的日子。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萱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听到,萱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清。不,我要听清,那是萱的声音。
当我从地上爬起来,再拿起手机的时候,我只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那是萱和另外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的孩子。在孩子的哭声中,萱的声音若隐若现:“沙洲,找个人嫁了吧,上海的男人很多……”随后就是无止尽的盲音。
那“嘟,嘟,嘟”的声音让我沉醉,就像是听到了萱的微笑。久违的微笑终于在六年后爬上了我不再光彩的脸上。
我冲进卫生间,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怎样的女人,眼睛红肿,皮肤暗淡,面容憔悴,头发散乱。只有一丝慢慢的微笑在蔓延,在消散,在静止……
我低头看着手机,茫然了,所有都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废墟上是阴霾的天空,我一个人在那里哭喊:“萱,我只要你……”若大的黑色帷幕下只有我的回声,一遍遍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只有空气和无尽的绝望。
我的霰雪鸟是不是已经在崖石上流下了斑斑的血迹,只等着岁月的风干。血迹渗入石缝,孕育着那满腔的绝望。
家,那个装载着我的诺言的家,突然变得好大,好空,我好冷,痛彻心扉的冰凉。上海,手机,公寓。一切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萱,我们是不是永远不能在一起了。萱,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我爱你的微笑,你紫色的眼睛,你略带沙哑的声音,你那带有儿话音的语气,你在十八岁还愿意与我守着这个承诺的神态,你说到上海时的欣喜,你说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坚定。
萱,我还可以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