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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骗子 没人会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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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去了趟日内瓦,这两年中国文化对外输出搞得风生水起、洋人也开始过中秋。他以档期为由再三拒绝,赛贝恩还是坚持要他来。
“这里有好几个中国的孤儿,他们从来没回过家,也不知道中国是什么样子。他们真的很期待这个节日,Tarquin,他们比青海的孩子还孤独,你可以帮帮他们吗?”
Tarquin接受了这场道德绑架。
他们约定的地方在主楼后街,一间很破旧的院子,其实这才是MSF的总部,赛贝恩就住在这里。他站在门口顿了会儿,看被风雨侵蚀成灰白的砖墙纹路、褪色的旗帜提醒他已经好久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未成年、那时候旗子还很艳丽。
他当时也不想来,但联系人转述因为他未成年如果不亲眼见到他的话无法接受这笔捐赠,又贴心地说一切往返费用由他们报销。司天当时还太小,没太研究清楚这里面的不合理逻辑。又有些莫名的兴奋,毕竟……那是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了。
快到十七岁生日时终于收到给十五岁的他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祝未来的大明星生日快乐——爱你的爸爸妈妈。”地址是谷歌地图都搜不出来的犄角旮旯。他想起来、那时候他暑假无聊去跑了几次龙套,有星探注意到他、想跟他签约。他在msn上提起过,爸妈在半个月后回了一个视频,背景是完全看不出在哪儿的废墟、他爸脸上还有尘土,神色却很兴奋。镜头是他妈拿着的,给他看了眼破败的村落、说当地刚刚经历一场洪灾、他们在帮忙处理霍乱。
“很好呀,你喜欢就去做。以后我们也能在国外的网上看到儿子了吗?”
他们今天看起来真的很闲,他爸还打了段乱七八糟的武术、说是模仿他演的那部剧的。可人家明明是干净利索的朗月剑法,他打出来像稀里糊涂的醉拳。
这也压不住男孩儿高扬的嘴角,一头扎进娱乐圈的洪水猛兽中。没人知道这几年的酸苦,他也不想说。他算了算时间、快解约了,这些年他暗中做了不少准备、他会出名的,比现在还耀眼,去柏林、戛纳、威尼斯……对了,飞南欧的航班是不是都要在苏黎世转机?
少年兴奋地留了好长的言,却在五个月后得到别人的回复,说“我很遗憾…… ”
他从那时候开始对MSF提供捐助,把他这几年赚的钱全打了过去、却被退回,对方联系人很温和地解释未成年人的捐助必须有监护人的同意书才可以。
监护人的同意。
他没有这种东西,转头截了张网页新闻、和两份死亡证明及关系证明的公证书发过去。
后来对方邀请他来日内瓦,那是个落雨的阴天。旧楼阴冷潮湿,穿羊绒衫的老人急切地朝他奔来,一把抱住他、再被人拥进怀里前少年看到了对方难以自控的眼泪。老人的声音也很哽咽,又难掩激动、说就是他之前在msn上联系的自己。
“原来你是Simon和Vivian的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Simon和Vivian。
他在心里念着,想、无国界的医生们可真伟大啊,到死都没人记得住真名。
老头儿说自己叫赛贝恩,是他爸妈的好朋友。说完又十分沉重地说“我很遗憾,请节哀”。他没什么表情,客气地抽走一直被对方握着的手、礼貌地问“我已经来了,可以签合同了吗?”
赛贝恩愣了下,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爸爸妈妈。
“他们的……遗体…… 被炮弹摧毁,那时候基地组织在伊拉克闹得很凶,我们没有机会…… 抱歉,只有他们的一些遗物。”
其实MSF墓园里很多都是衣冠冢,无国界医生的风险位居全球前列、他们永远出没在最危险的地方,战乱、动乱、洪水、地震……以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人祸,想全须全尾地幸存太难了。众人早对自己死后可能留不下全尸习以为常,有的人连铭牌都被炸碎、只能在棺椁里埋上两件旧日的衣物。
赛贝恩却不想告诉他这些。或许是因为他从少年出生前就自作主张地认识了对方,又或者是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实在太单薄、他明明见过很多流离失所的孤儿、却从未在一人身上见过这种…… 无可言说的孤独。
他根本不知道在少年心里自己早就被抛弃了。
少年说“不用了”。赛贝恩一愣,想他或许是没准备好,以准备签约为名留他在瑞士多待了几天,带他游山玩水、期间也一一走过他爸妈去过的地方。他试图从少年的神色举止中窥见一二,但对方始终平静、只在他每每问及时说:
“我知道了,所以什么时候签合同?”
他提出签约大使换捐赠的合同,少年犹豫、但他坚持,最终达成时他觉得欣慰、私心也好念旧也罢,总算是让对方和组织有了一丝长远的联系。他在司天临走时又一次提出祭拜,对方还是拒绝。他看着眼前冷淡的少年,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悲痛:
“Tarquin,我知道理解起来并不容易。但他们……真的很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少年的笑,却是冰冷的、像雪山冬天的太阳一样没有温度。
少年只说“Good bye”,连再见都没有。
所以当影帝提出要去墓园时,更苍老的赛贝恩盯紧眼前的男人、猛然发现少年已经长成了足够成熟的模样。他心生欣慰、又有一丝更深刻的哀痛。
他终于明白了父母的难处,也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痛苦。
可……
是要经历怎样的痛苦和波折,少年才会学会成长?
年过七旬的老人第二次情绪失控,他匆匆转头隐藏眼眶的泪水、看着不远处正在学做月饼的孩子们,说:
“明天好吗?今天……可以麻烦你先带带他们吗?”
影帝说好。
中秋已经过了,但小孩儿们无所谓。有好吃的好玩的就是节,他们缠着影帝问东问西,问他会不会做月饼、又问他会不会做兔子灯。他就真陪着小孩儿们烤月饼做兔子灯,小朋友们开心极了、问他:
“那你的家人呢?不是应该和他们团聚吗?”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却发现今夜无月。于是MSF的预案派上用场,人造光球升起来、在庭院的上空出现一轮新的满月。
“在月亮上。”
他说,被沉默吓到许久的小朋友们又高兴起来,兴奋地拍手、说“我们的爸爸妈妈也在月亮上,那他们可以一起玩儿啦。不会孤单,就像我们一样。”
他笑着点头,却没说话。想起大半年前的青海,那天他刚巧下楼、看见程远抱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在哄,小姑娘想妈妈、程远就带她看月亮,说妈妈和嫦娥仙子住在一起、还有可爱的小兔子和终年飘香的桂花树。
小姑娘被他哄没了眼泪,又问他桂花是什么味道。
司天看到程远轻轻伸出手,笑着、要和对方拉勾,说“你开开心心地长大,不要再哭,我就带你去看桂花”。
没人会开开心心的长大,也没人会一直不哭。
程远是个说惯了谎话的骗子。
赛贝恩在第二天午饭后带他去墓园,在半山腰、风景很美。十月是瑞士最美的季节,上帝打翻了颜料盘、涂抹出五彩斑斓的人间天堂。他头一次来这个地方,却不带鲜花、只拿了瓶酒给自己喝,点燃的烟也给自己抽。
赛贝恩不放心,下午悄悄来看他、留下一盒便当离开。想十几年过去了,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司天其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抽烟、沉默地喝酒,看只剩茎叶的也得怀被风吹的瑟瑟发抖。烟灰掉在手心里烫到他才反应过来,想、原来当时他疼到极点了才哭的。
原来是这么疼。
天亮时他起身,两小时后的飞机、落地就进组。
男人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出几步就好了、又是那个步伐沉稳气质冷峻的矜贵影帝。
风吹过树梢,混着早起鸟雀的叽叽喳喳声飘远、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骗子。”
“你们都说爱我,都抛下我。”
“你们都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