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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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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给他们准备了盛大的杀青宴。每个演职人员都来跟程远喝酒握手拥抱,有人迷迷糊糊地叫他周老板阿香、说舍不得。他也一一温柔应下,说来日方长。微信列表里多了好多人,好在不管程总还是周老板都极擅长左右逢源,他穿行于人群之中、不论前辈平辈还是无名之辈、竟一一关照到、没给人留下半点儿话柄。
刘璋在饭后来房间找他,提着几瓶酒,还拿了个马克杯递过来。
“明天走?”
他嗯了声,接过杯子尝了口、温热甘醇,是普洱。
“你这个演法啊……太伤身了。太入戏,跟他妈谢阑以前一模一样。”
大导演给人拿茶自己却抽烟,在烟雾缭绕中想起往事。
“但是你别学他,他以前演戏是不要命的。虽然我也没问过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行,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笃定你会来吗?”
程远和他对上视线。
“我俩吃火锅那次,你虽然没说、但眼神骗不了人。我知道你想来,一定会来的。”
年轻人的眼里有犹豫、畏惧,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看不到的期待和兴奋。刘璋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年他去挑新人时总会看到这样的脸。谁不想出人头地呢?能得万千宠爱,谁愿意一辈子籍籍无名?
“但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两个能到那个位置的演员。”
他往上指指,程远看到了一轮圆月。
月光太亮的时候是看不到星星的。
“一个姓谢,你知道我第一回见他我想的啥吗?这他妈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外人都说他要死不活,我看他是一点儿都不想活。但偏偏市场就吃这套,你懂吧?人人都想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是他们要皮要脸怕这个怕那个,他们不敢。比他们敢的什么都不怕,还他妈那么好看,疯都疯得跟人不一样。”
“还有一个,是司天。”
程远的心突然跳了下,有种前世今生的错乱感、太久没听到这两个字了,也是在这瞬间、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戏演完了,周明香的故事结束了,他是程远。
“本来我是找他来演徐晓添的。”
什么?
“但是他说不演,没说为啥。诶你俩是不是认识啊?他是不是也学姓谢的谈恋爱去了?”
程远脑子嗡嗡响,好半天才说:
“我也不清楚,我们……没有很熟。”
“哦。”
刘导也没在意,接着说:
“我跟他合作过一次,他这人就像台演戏机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切换自如的演员。上一秒还在哭天抢地怒发冲冠,一喊卡就迅速生人勿近油盐不吃了。这狗东西比谢阑还难琢磨,谢阑虽然疯、哦我是说以前,起码疯得还是个人样。司天…… 唉,你说我好歹导了一辈子戏了,看不明白他。”
“我师父你知道吧?江导,特别不喜欢他。”
他在程远诧异的眼神里笑笑,
“说他没魂儿,全靠演技。演演员,演明星,演司天,把自己演进去了。”
说着又摆摆手,
“听不懂正常。老头子研究道家,天天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唉唉扯远了扯远了,我是想跟你说啊,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高处不胜寒。那俩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病,普通人没必要非到那个位置。你这么演太伤自己了,犯不着。作为导演我是挺开心捡到宝的,但是你听哥的、伟大艺术留一两部就行了,其他时候…… 差不多得了。过日子嘛、没必要。稀里糊涂的挺好的。你这个条件混圈子没问题,信我、中不溜秋最快乐,枪打出头鸟。”
说着又笑,笃定了什么似的。
“但是现在说这些可能来不及了,你起点给我拉得太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程远也陪着他笑,打了个电话喊客房送冰桶、就着月色和刘导干杯。
“谢谢。”
他说,对方喝了酒不应谢、问他以后什么打算。
他很诚实地说不知道,刘导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反正也快过年了,歇歇。刚拍完是这样,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分不清戏里戏外。”
程远开玩笑说大导演也这样啊?大导演说也没谁生来就是大导演。
“行吧,我就来看看你。走了,回去常联系。你要是还想拍,下部我们再约。”
程远笑着说谢谢,把人送到电梯口。
等他再回来时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年代时没有手机的、电话还是拨号键盘的大铁头。他有种时空错乱的混沌感,在酒精的催动下愈发明显。
主页有一连串红点儿,是下午加的新朋友们。置顶在他拿回手机要 social前就手动取消了,虽然也不一定有人能看出来天哥就是司天。
他往下划了划,点开对方的聊天框,发出去:
“天哥,我杀青了。”
这可能是影帝回复最快的一次,因为不是他本人回的。
红色感叹号迅速出现在他的消息前,附带一行小字:司天开启了朋友验证……
程远痴心妄想点了发送验证、换来一句“由于对方设置,您无法添加好友。”
拉黑再删除,真狠。
他终于确信自己在现实世界。
酒劲泛上来,他来不及关灯就沉沉睡去、四个月来头一回没做关于周明香的梦。
他的梦里只有一个红色感叹号,想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时候删掉他的?
是那天走之后吗?把他的微信和锁链一起丢进垃圾桶,像手机里的“一键恢复出厂设置”、斩断他们所有的联系。
这个问题似乎在他清醒后得到了回复,谢阑发来消息要他回电、他拨过去、对方问他怎么样。他说一切都好,听到旁边栗总的声音笑着道歉、说很抱歉错过了他的生日。
“没关系,他跟自己人过阴历。”
大明星替他解围,问他后面什么打算?
“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别急着回来了,去放个假吧Amber、辛苦几个月了,休息一年,年后再回来,我有重要的事请你帮忙。”
他说好,挂了电话却不知该去哪儿。想起来要跟他妈说一声,
“拍完了?”
“嗯。”
“啥时候回来?”
“过年吧。”
“好。”
张女士像往常一样等儿子关心几句自己的生活身体,再借机骂他几句行事过于草率是真的不要妈了。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哪家母子不吵架?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哪儿来的隔夜仇呢?
所以等程远说出“那我先挂了,还有事”时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莫名的恐慌蔓延上心头,她忍不住想、儿子怎么变成了这样呢?是真的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吗?
从海南飞尼泊尔不远。落地加德满都后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选这里,直到高原反应逼着他在南池的民宿里睡了三天三夜后,才在一场暴风雪里想起来、原来又快过完一整年了。
可南池明明只有3400米。
“Hi Amber,你还好吗?”
旅馆的老板娘笑着跟他打招呼,红色头发像火焰一样明亮。她说她叫Rita,也是这家旅馆的厨子。程远接过还温热的麦片粥道谢,说好多了。
Rita很惊讶有人高反如此严重还来爬雪山,程远却说他并没有打算去徒步。
“那你来做什么?”
程远说我也不知道。
他没做过任何专业训练,四个月的高强度拍戏对身心都是极大的摧残,远处巍峨的雪山在驴友眼里是值得挑战的目标、为之付出汗水鲜血都在所不惜。但他有自知之明,志不在此、雪山也就只是雪山。
Rita并不意外,并非每个人来喜马拉雅都是为了征服什么、或者说征服本身就是一种逃避,只是更激烈而已。
“不管怎样,”
她指着窗外的日照金山说,
“雪山在说欢迎你。”
他说谢谢,看着楼下大厅熙熙攘攘的客人寒暄:
“你们生意真好。”
Rita无奈地耸耸肩,笑着说:
“这两年有很多中国人来,一开始我也以为你是来……打卡?的。”
她说的“打卡”是中文发音,尽管极其不标准。程远猛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难以置信。可惜Rita的注意力都在楼下忙碌的丈夫身上,决定结束和帅哥的对话去帮忙、她站起身跟程远说:
“两年前有个你们中国的明星来过,你知道吗?叫…… 石天?他当时也被暴风雪困在南池,只好通过互联网联系中国的朋友。他当时就住在我们家……你知道他?”
她看到了程远的表情,不同于最初的淡然、有些…… 激动。
程远只说当然,
“他在中国家喻户晓,是个非常有名的演员。”
Rita点点头,说“那我先下楼帮忙了”,她指指在楼下忙活的明玛、
“当初石天还问明玛想不想生意再好一些,明玛拒绝了、说忙不过来。结果大家还是知道了他在我们家住过,互联网真的很厉害。”
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程远说:
“对了,就是你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