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白羽琳

1、凄

　　多晴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靠墙站立的一排仿生机器人面前，一边听导购介绍每一款的性能和定制选项。
　　展厅中央端坐着两个最新款，型号只差最后一位字母，多晴凑近去研究那与真人无异的皮肤：“这两个价钱不一样，差别在哪里？”
　　“贵一点的安装了最新开发的感情屏蔽模块，另一款没有。”导购解释，“能够避免机器人在自主学习中对人类产生过多感情，特别是爱情方面，容易影响到机主的正常生活。但也有人当作情感伴侣甚至恋人购买，就不需要这个模块了。”
　　多晴感到惊讶：“我以为学习感情会贵一点。”
　　“常有这种误会。”导购笑着说，“但其实要让他们不产生感情，才需要更高费用。”
　　“哎呀。”多晴感慨，“感情不值钱嘛。”
　　“是啊。”导购顺势问，“小姐需要什么功能呢？”
　　“科技产品我想买最新的，但是，嗯……”多晴认真思索，指着价格稍低的那款，“就要这个吧，我单身一个人住，没有感情给他破坏。”
　　“好的，请往这边来。”导购引导多晴到定制台，“仿生机器人和真人已经越来越难区分，年轻人还挺流行和机器人恋爱的呢。”
　　多晴笑着摆摆手：“我没兴趣。”
　　选好全部的定制项，多晴付了钱，步履欢快地离开。
　　※
　　送货员按响门铃。
　　不几天机器人就送到了，负责运送的人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颈侧打了个显眼的循环三角标，昭示他也曾是有主的机器人，已遭原主人淘汰抛弃，被回收再利用。
　　送货员沉默地将两米高的可塑合金展示箱推进多晴家玄关，脱帽行礼：“多小姐，请查收。”
　　多晴张开手掌往展示箱正面一晃，不透明的银亮色减淡，转为半透气雾状，能窥探到箱中静静闭眼如同沉睡的容颜与自己所要求的别无二致。多晴初步满意，点头：“打开吧。”
　　送货员摘下手套，食指在展示箱侧面划出一个符号，“咔嗒”一声拟真提示音短促响过，他向多晴解释：“初始锁已撤销。多小姐可凭喜好自定义设置MASTER LOCK，当机器人违抗指令行事、甚至出现失控症状，MASTER LOCK还可作为紧急避险系统，强制令其回箱休眠，待安全之后您再进行后续处理或联系敝司。”
　　多晴托腮想了想，设置声纹钥匙：“狗狗乖。”
　　展示箱上三道环形光闪过，设置完毕。多晴又说：“开箱。”
　　展示箱如雾散去，变作一个魔方大小的方块，坠落地面。
　　新生的仿生机器人羽睫颤抖，缓缓睁开眼，露出琥珀般透亮的双眸，准确而专注地望向多晴：“主人？”
　　多晴抱臂颔首：“是我。”
　　“祝您生活愉快。”送货员声音没有起伏，碰了碰帽檐，关上门离开。
　　多晴上下左右地打量自己的新机器人：“转个身。”
　　机器人依言转圈，秀发微微扬起。多晴又上前揉揉捏捏，对仿生肌肉的手感也相当满意：“你好啊。”
　　机器人稍稍欠身：“请问主人，能否给我起个名字？”
　　多晴将展示箱缩成的立方块放进柜子，视线正扫过边缘的出厂编号，末尾一位是“7”，闻言随口回答：“就叫阿柒吧。”
　　阿柒浅笑：“是，谢谢主人。”
　　※
　　多晴以前用过的机器人功能也算丰富，比起阿柒来却有天壤之别。阿柒就像一个模范男友，除了没有资格工作挣钱，其他一切都为多晴处理得井井有条，模样更是完美贴合多晴的喜好，仅仅在身边都赏心悦目。
　　价格委实高昂，但也委实值得。多晴有时悠闲瞧阿柒忙碌，不禁感慨，难怪和仿生机器人恋爱会变成流行，很能理解。
　　有了他在家，多晴理直气壮地犯懒，倒在沙发里读书玩游戏，到了饭点仍旧躺着。每每阿柒摆好了桌来叫她，多晴都撒娇地伸出双臂：“不想动。”等阿柒显出为难神色，就笑着说，“柒——，抱我过去。”
　　阿柒便会弯腰，仔细又轻柔地抱起多晴，连迈步都不敢用力，走到餐桌边，对待易碎品般把她小心放进椅中。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无法分辨，那对于他是一个命令，还是……一个邀请？
　　多晴常常笑着呼唤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只喊一个“柒”字。次数多了，甚至有一次灵光一闪，问他：“柒，你觉得我这么叫你像什么？”
　　阿柒思索了几秒，不想答错，只得摇了摇头：“像什么？”
　　“像在叫老婆。”多晴说着，自己大笑起来，“嗯，柒，妻，阿柒我的妻。”
　　阿柒盯着她不动，感觉到自己没出过故障的半机械仿生心脏竟漏跳了一拍。
　　多晴似乎觉得很好玩，笑个不停，突发奇想：“那你叫我‘老公’好了。”
　　阿柒还叫着“主人”，多晴曾考虑过让他改口，但一时没想到喜欢的称呼，于是搁置至今。闻言阿柒微微一滞，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音：“老公。”
　　多晴原只是信口胡说，听了反倒一愣，又觉得也有趣，干脆答应了，笑嘻嘻的：“嗯，老婆。”
　　“老婆”。
　　阿柒捂住心口。
　　从此，听到多晴简单喊“柒”，都不再能平静地以为喊的是那个她赋予的名字，而是、而是……
　　“妻”。
　　她的笑容。
　　她的懒散。
　　她的撒娇。
　　她的一切。
　　某个深夜，阿柒默默站在多晴的床边，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映亮卧室，他就借着这点微弱寒凉的月光，凝视床上人安宁的睡脸。
　　我没有附加感情屏蔽模块。阿柒静静地问自己，是否意味着，我爱上她是合理的？
　　是，当然是合理的。
　　那么，是正常的吗？
　　是，当然是正常的。
　　那么……
　　那么，是被允许的吗？
　　她选择了不附加感情屏蔽模块啊，可能，是被允许的吧？
　　柒就那么端详着多晴的脸，目光柔软温暖。
　　※
　　送货员按响门铃。这次他是来接货的，该叫接货员才对。
　　多晴打着哈欠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偏了偏头：“进来吧，在那儿。”
　　展示箱冷冰冰地立在客厅外，银亮金属色倒映灯光。
　　接货员打开透视查验：“向多小姐确认一下，因为685251037号机器人对主人，即多小姐您产生了爱情，所以您希望换货。”他顿了顿，平淡地说，“但是，多小姐，您选择了不添加感情屏蔽模块，机器人对您产生感情是正常现象。”
　　“我知道。”多晴不甚在意地回答，“所以我没提退货，要求的是以旧换新服务。不是又出了新机型吗？客服说可以补价换的。”
　　“是的，可以。”接货员脱下手套，食指划过箱侧，信息自动对比确认，查验完毕，“这台机器人会送去回收工厂。”
　　多晴已没兴趣听：“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定新机？”
　　接货员机械性地回答：“四十八小时内本机的验收信息会更新。您可以在官网查到状态更新后订购，或者去任意门店试用选购。”
　　多晴笑着摆手：“知道了。再见。”
　　※
　　多晴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过靠墙站立的一排仿生机器人面前，一边听导购介绍每一款的性能和定制选项。
　　导购问：“您是为什么更换掉上一款机器人的呢？”
　　多晴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他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