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若缺

43、惊闻噩耗风云变（下）

　　一天很快又要过去。傍晚的时候，两个不速之客来到望春楼门口。沐春听到赵扬的通报立刻走出来，发现一个是父亲手下的副将冯威，另一个却是她朝思暮想的乔昱。

　　“你……你下山了？”沐春简直不敢相信。她什么也没有做，乔昱竟然离开了清凉寺，而且就站在她面前。她仔细打量乔昱，好像以前从未见过。他穿着一袭白袍，头上光溜溜的，九个香疤十分醒目。若是手里再拿一根法杖，沐春几乎要以为他是得道的世外高僧了。可是她心里清楚，他只是个六根不净的和尚，甚至说不定现在，已经不是和尚了。

　　沐春还在发愣，没有发现乔昱脸色不好。一旁的冯威却没有耐心等沐春自己回过神来，走上前行了大礼，道：“小姐，请速速与我们返京。”

　　“怎么了？”沐春听冯威的语气很严肃，这才觉察到乔昱的脸色有异，再看冯威，也是一脸严峻。沐春心里咯噔一下，白天那个领头人说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她有些迟疑，好像懵然无知地开口道：“我爹……出事了？”

　　冯威抬头一愣，看到沐春异样的表情，虽立刻竭力掩饰，却还是被沐春发现了他眼里的悲痛。沐春恐怕自己猜中了，茫然地摇摇头：“不是的，对吧……是其他事吧？”

　　冯威看了一眼沐春，终于克制不住露出悲戚的表情，含泪对沐春道：“小姐，将军……在打姚国的时候，中了流矢……殁了！”

　　一个晴天霹雳，将沐春打倒在地。原来是真的，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可是怎么会？父亲久经沙场，怎么会这样？沐春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可是她又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清醒。对，清醒地分析一下，也许这些都只是幻觉罢了。然而，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父亲平时最信任的人，他不会说谎的。难道父亲真的不在了？不，不会，这是一场梦吧，谁来把她从这噩梦中叫醒？

　　沐春的心疼得像被人狠狠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下，她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慢慢相信了冯威的话。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相信，她也没有力气再去怀疑。突然想起一个人，曾经被自己用摄心术控制而错过了和母亲的最后一面，那个人临走时诅咒自己，预言自己将经历同样的命运。沐春突然很恨自己，原来是自己造的孽，原来是自己犯了过错，却要父亲代为赎罪。

　　沐春失声痛哭，冯威听她哭得惨烈，也在一旁陪着默默地流泪。唯有乔昱，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过了多久，沐春的哭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乔昱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他一出口便是呵斥：“别再哭了！你以为你很惨吗？”

　　沐春一愣，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乔昱，发现他的眼眶竟也红了。沐春抽噎了两声，恨道：“我的父亲……他是为了你的国家而死……难道……难道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的父亲为国捐躯，难道我不难过？我对他心存敬意，可是……难道，你能为他做的，就只有哭而已吗？”乔昱厉声质问，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来，粗暴地拽住沐春的胳膊肘，不由分说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沐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脑子里回想他刚才说的话。可是，想来想去，她并不觉得自己被激励了，反而感到更加悲伤和无奈。

　　沐春伸手推开乔昱：“那怎么办？难道我有能力灭了姚国吗？”

　　“春儿！”乔昱深深叹息一声，不再用激将法。他走上前，将沐春轻轻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颔下，轻抚着安慰道：“春儿，不要难过，姚国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我会为我们报仇，我发誓！”

　　沐春有些讶异于乔昱的温柔，在这之前，他们之间似乎只存在嬉笑打闹，甚至吵架打架，却从未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刻。沐春开始觉得不习惯，乔昱安慰的怀抱是如此的陌生，令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尴尬起来，连抽噎都忘了。她想，也许是自己已经生疏了相爱的感觉。

　　大堂里又哭又喊的动静将后院的楚何和另外两名女子吸引了过来。走进大堂，众人看见的恰恰是乔昱抱着沐春轻抚安慰的一幕。看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楚何轻轻叹息了一声，静悄悄地退了出去。青苓有些同情又有些失望地目送他离去，一旁的赵茵茵却没有忍住，脱口而出唤道：“楚大哥！”

　　沐春倏地挣开乔昱的怀抱，后退一步站到比较安全的距离，扭头向赵茵茵出声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青苓默默地和赵扬对望，还有赵茵茵那写满惋惜之情的侧脸。沐春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闷闷的，好像有一团棉花堵在那里，柔软却又让人倍感辛苦。她回过头来，对乔昱尴尬地笑笑：“谢谢你，我好多了。”

　　乔昱有些不知所措，觉得沐春的感激仿佛冬天的风，轻而易举就让自己的心变得冰冷。他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那颗被冻伤的心，暗自嘲笑了一番自己出乎意料的脆弱，对沐春咧了咧嘴：“对了春儿，你是怎么知道西苑将军出事的？父皇明明下令封锁了消息。”

　　“今天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姚国的刺客，从他们嘴里听说的。”沐春将脸上的泪痕擦掉，又整理了一下鬓角，努力做出精神的样子。

　　“刺客？”乔昱紧张地打量沐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沐春对乔昱摆了摆手，表示她暂时不愿意谈这件事。

　　乔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要是没有其他事，我们还是赶快回京吧，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沐春这会儿才想起来，如果父亲的死讯是真的，那么太子重伤和皇帝重病的消息只怕也是真的。也就是说，乔昱是被迫回去主持大局，更有可能就此登基称帝。沐春恨不得揍自己一顿，为什么光顾着自己悲哀，都忘了顾及乔昱的心情。方才他那么气愤地呵斥自己，想必也是因为无法接受父亲和兄长危在旦夕的事实吧。可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沐春的心情反反复复，忐忑地看一眼乔昱：“肃哥哥和皇帝陛下……他们……”

　　“看来你都知道了。”乔昱没有让沐春把话说完，仿佛只要她不说出来，这件事就不会成真。可是他自己的回答恰恰又证实了这件事，他只觉得自己很矛盾，难受得无法冷静思考，一切都只能靠本能。本能告诉他，现在他必须带着沐春尽快赶回京师，他们的家人在等待他们。本能还告诉他，这次回去，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有了新的责任。

　　乔昱拉起沐春的手：“春儿，我们走吧。”

　　“等，等一下。”沐春没有跟随乔昱的脚步，反而迟疑了一下。这次离开会是永别，所以她觉得要慎重，可是她也不能耽误乔昱的行程。她已经来不及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她不能让乔昱也留下这种遗憾。沐春抬头对乔昱道：“你们先走吧，我会尽快赶上来。”

　　“为什么？”乔昱不解。见沐春表情似乎有些不舍，他更是觉得莫名。沐春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守候他吗？现在他邀她一起离开，她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乔昱疑惑地蹙起眉头：“春儿，你舍不得走了吗？”

　　“不是！不是。”沐春不知为何自己这样急于否认，但这恰恰证明了乔昱的猜测是正确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笑，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矛盾。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的赵家兄妹以及青苓，她对乔昱道：“我要收拾些东西。另外，这次离开，我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回来了。毕竟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我不想这样匆匆地离开，想要好好地跟这里告别。”

　　“收拾？告别？”乔昱摇头叹一声气，语气中有些质疑的意味，“京城的家里什么都有，而且赵扬他们也要跟我们一起回去的，有什么可告别的呢？这一路不安全，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们还是尽快上路吧。”

　　见乔昱执意如此，沐春只好点了点头。赵茵茵见状，立刻转身回房，准备收拾些必要的东西带走。赵扬看看青苓，拉起她的手走到沐春跟前：“小姐，属下有一事相求。属下……想和青苓留在这里。”

　　“你们要留下来？为什么？”沐春心里隐约有些明白，也认同赵扬的决定，只可惜自己似乎无权做出这样的选择。赵扬牵起青苓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同看向沐春。沐春感慨地叹息一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嗯，如果是我，我也会留下。”她随口感慨一句，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竟微微吃了一惊。一旁的乔昱用一种探究的眼光打量着她，感觉此时的沐春是陌生的，是他所不了解的。

　　愣了一下，沐春对赵扬和青苓笑笑：“好好打理望春楼！好好过日子！”

　　“我们会的！”赵扬点点头，又扭过头去看青苓。青苓娇羞地一笑，想了想，对沐春道：“小姐，我会记得这段日子。小姐的房间我会留着，而且每天打扫。以后若是小姐挂念我们，随时可以回来住！”

　　沐春越听越伤感，却笑骂道：“怎么我还没走，你就一副老板娘的架势了！要是我挂念你们，不会让你们去看我吗？”

　　“对哦。”青苓有些不好意思，“青苓随口乱说，小姐别见怪。”见沐春笑意灿烂，她又小心地提醒道：“楚大哥的房间我也一道留着，小姐觉得呢？”

　　沐春微微一愣，一时沉默无言。旁边的乔昱看看她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未几，沐春重新摆出一张笑脸：“算了，他的就不用了，反正他也不是我的人。”说完便看一眼乔昱，示意他可以启程了。乔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沐春点点头，便率先往外走去。此时赵茵茵也提着包袱跑了出来，似乎早已知道了一切似的，跟赵扬和青苓拱手拜别，然后便走到沐春的身旁。

　　沐春转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赵扬和青苓还站在原地，见沐春回头，便对她挥了挥手。沐春对二人笑笑，眼神四处游走一番，却始终没有发现楚何的身影。算了，既然他不肯出现，那就这样好了。沐春掩饰起满心的怅然，带着赵茵茵走出了望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