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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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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莲的手已经深深扣紧了重翼的咽喉,指节发白,抿着嘴不说话。我动了动身子,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奉紫适时拉住我。
人群却忽然骚动起来,但片刻便归于平静,须臾之间,让开一条路。
大殿的另一头,重火宫宫门口,站着呆立当场的温采和白琼隐。温采微微颤抖着,良久才缓缓开口:“莲宫主…我听闻重姑娘要结婚,特地来道喜的。然…重翼又惹了什么事情?”
雪芝眼眶发红,抱着昏迷的解语站起来,抬手指向地上的叶之行。无人说话,但所有人已经心知肚明。
温采脸色愈发苍白。
重莲却仿若什么也看不到,低声道:“时至今日,温采公子,你不会还想护着他吧。”
温采无力的抓起白琼隐的衣袖:“白琼隐,求你救叶公子。”
白琼隐神情淡漠扫视在场之人,慢慢倚上廊柱:“救不了。”
“可是你救了我和莲宫主。”
“莲宫主是南宫长老自愿以一世修行换他,你是命不该绝。叶之行我救不了,他当死。”
这句话出口,气氛再次凝固。一句“他当死”说的再轻巧不过,我咬着牙努力克制想要打他的冲动。白琼隐什么都好,帮了我们那么多次,可是他一张嘴特别贱,这样的人我总是感谢不起来。
解语轻咳两声,吐出一口血,然后缓缓睁开眼睛。雪芝换忙抱紧她,她却听到了白琼隐的那句话,眼泪涟涟而下,扑通跪倒在地。
“白公子…我也可以的,你折了我的阳寿,去给叶之行,可好?”
她说的泣不成声,听者无一不为之动容。我甚至看到,殿下有人偷偷举起衣袖拭泪。
然,白琼隐却不为所动。
他盯了解语很久,忽然轻笑出声:“你?你也是快要死的人了,不出半年。”
解语的脊背瞬间僵硬。白琼隐今日的出现,每一句话都是步步心惊,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强抑下内心的激动,却还是忍不住大步闯过人群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我知道他没有理由不会这么说,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白公子,重火宫上上下下都敬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来危言耸听?”
白琼隐面不改色,还是一样的云淡风轻,抬手指向解语,不说话。
温采搭上我的手腕:“林谷主…白琼隐不是常人,他必有自己的道理。”
雪芝自身后大吼出声:“既如此,今天就杀了重翼,以绝后患,白琼隐,你最好给我看好了!”
白琼隐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说重解语会死,但是我没有说,杀他的会是重翼。重翼喜欢她的紧,怎么可能杀她?”
温采刹那间面色苍白如纸。他望向距离数十丈远的重翼:“你…你喜欢她?”
重翼这种时候居然还是一副倨傲的神情:“不可以?”
温采如遭雷击,面色倏忽之间变幻。许久才道:“我懂了。”
重翼看向一边,脸上一抹轻笑:“你敢说么?你若是说了,我就算死在这里,你不要忘了,他还在呢。我狠不下心杀了重莲杀弄玉,他可是比我心狠手辣得多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
他是谁?
听重翼的口气,应该还有人在暗中。而且,这个人似是比重翼要厉害很多的角色。
但是也不对。
重翼说,我狠不下心杀了重莲和弄玉?
他三番五次的偷袭,不要命的想要杀了我们,那次在奉天更是假扮成温采的样子,硬生生把弄玉向着玉石俱焚的招式推过去,那叫狠不下心?
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局势了,虽然我不能知晓话中的含义,但是我发觉,有些事情我们一定是想错了。从一开始就偏了。
我忽然间明白,重翼现在不能死。他死了,所有的线索就断了。纵然有他的一星半点身世也没有用,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黑暗下埋藏着更多无法预知的东西,若是没有了重翼,我们只能永远被动下去。重翼至少还会出现,会与我们交手,然而那个他口中的“他”,或者说是白衣人,这么久蛰伏着不出现,显然是比重翼更加可怕的敌人。
我回头,重莲蹙眉。
我知道他一定也是懂了,并且比我快得多。以他的身手,十个重翼也伤不了他。然而他还需要保护的,是他身边的所有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自然也明白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这样做的代价是巨大的,因为昭君雪芝,还有奉紫,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理解。更何况,还有伤心欲绝的解语。我抬眼与他的目光交汇,他的眼里写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再一次做了罪人,换得重火宫片刻的宁静,然后利用这些许的苟延残喘的时光,想要揭开一切的谜题。
但是这一次我不想让他当那个千夫所指的罪人。
我抢先他一步开口:“重莲,你放过重翼。”
他显然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动作微微一滞。待要开口我再次掐了他的话:“你不许杀他,我说放就放。”
雪芝已经放下解语冲过来两个锅贴。
果然坏人还是我做比较好,我捂着迅速红起来的脸颊。我媳妇太漂亮,要是被芝丫头脾气火爆这么一打,我真舍不得。
林二少脸皮厚,多打几下也没关系。我心一横闭了眼,三步两步走到重莲近前拍开他的手:“我说放就放,重莲你要听我的。”
奉紫的惊呼声响起来,我心中哀叹。坏人做到底了,放了重翼我怕是要被众人唾骂至死,一人一口唾沫把我给淹了。忽然想起雪芝说的死法,剁碎了扔到瑶雪池喂鱼。啧啧啧,真血腥。
重莲被我打得放了手,重翼却不动。温采的声音强压着怒意:“混账,你怎么还不走?她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重翼望着温采,忽然温柔的笑了:“我娘是什么样的人,谁不清楚?她若不是这样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我会沦落至此?温采,我告诉你,我恨她。你就算穷尽一辈子,都不要想让我原谅她。”
我已然不忍心再听下去,这个看似少年的孩子,心中的恨意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多。我不明白他是如何被薛红抚养长大的,但是我能想象的到他的童年有多么黑暗与不堪,丝毫不会逊于重莲。
也许,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真心的笑容。
我闭上眼睛扬起头,我怕我一不小心会哭出来,为了叶之行也为了重翼。这种场合下哭就太像婆婆妈妈的女人了,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给重翼大吼了一句,你给老子滚,便经过他身边拉着重莲走回心莲阁。
身后响起重翼放肆的笑声,我痛苦捂住耳朵。
然后,雪芝的尖叫几乎震聋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和重莲同一时间回头。
没有人注意到,解语是何时拔出叶之行身上的那把剑的。她那么虚弱,气氛那么一触即发,根本没有人会认为她有什么威胁。然而我们所有人都错了,在我们以为尘埃落定,告一段落即将收场,准备慢慢平整这段伤痛的时候,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狠狠插进了重翼的胸口。
与叶之行一样,一剑穿心。
温采捂住嘴,这是我第二次看他流眼泪。第一次,是在弄玉求他回来的时候。
他哭得撕心裂肺。
解语颓然摔倒,雪芝震惊得忘记了要扶她起来。她的眼睛看着重翼,眼里是说不清的情绪,苦涩,悲伤,仇恨。她先前没有来得及发泄的情绪全部蜂拥而出,她看着嘴角的血止不住流下的重翼,一字一顿的说话。
她说,我不会怕任何人。害死叶之行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要他们殉葬。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解语,简直和杀人时的重莲一模一样。冷血无情。
她的心已经死了,无所挂念。
天地之间,那个宠爱她的男人,不在了。
再也没有了。
疾劲的山风呼啸而起,吹过大开的山门,发出萧瑟的呜咽声。
像响彻整个寰宇的,巨大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