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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三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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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鸣山滑雪场于半个月前开板,当天新增三条航线和十几趟高铁,宣告今年的旅游季正式开始。
滑雪场距凌阳八十公里,出了市区就上高速,路线简单,不需要导航。
王明亮稳坐驾驶位,暗自琢磨,这陆闻骁火急火燎要去找他妈,是不是刚才那番肺腑之言起了作用。
他不免得意,语重心长的,又补了几句:“你从小是被放养长大的,但钱从来没短过,复读那年,你还了卡,偷偷张罗去南方,一副要和她断绝关系的架势,别说阿姨害怕了,我都害怕。”
旁边的人没动静,他侧过头,“要我看呐,阿姨就是没有亲力亲为带大你,没有感情基础,你俩还都是暴脾气,好话不会好说。你这次去啊,心平气和的,直说呗,不喜欢她给你介绍的那些高门大户,想自己处,处个好看的…”
他絮叨着,心想这厮在饭桌上把烟扔了,说要戒,到现在一根没抽,这钢铁般的意志力,确凿了他对时雨有意。
王明亮把心放回肚子里。
嘿嘿一笑,“你要是真喜欢她,我就让我妈再去说说,时雨脾气好,耳根子应该也软,磨一磨应该有机会…”
陆闻骁横过来一只眼,脸上不见酒意,似是忍耐他许久,“你要是闲的没事就勤踩一踩油门,这是高速,你开扭扭车呢?”
雪越下越大了,弯多,车开快了直打滑。
王明亮才不听他的,慢慢悠悠,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还没熄火,旁边的人就跳下车了。
他欸欸两声没叫住,赶紧也跟着下去了。
正值旺季,停车场挤挤挨挨停满了长途跋涉过来的外地车,走过一段平坦的薄雪路,前面就是住宿区的大门。
王明亮紧着倒腾腿,总算追上他,大喘着气说:“好不容易来一回,等会在这吃点饭呗,我听说新出的铁锅炖排骨挺好吃,你要不提前知会一声,让厨房先把火点着…”
砰的一声,陆闻骁踹开门。
住宿区主打怀旧,一个挨一个的茅草顶平房,形成村落样式,整体环境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大门自然也是古朴的木头门。
被他大力的一脚,螺丝直接脱扣,两米多高的木板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腾起一股灰白的雪雾。
保安从值班亭里跑出来,掏出腰间的警棍,怒吼:“你哪来的,破坏景区财物双倍罚款知不知道?”
陆闻骁无视他,目光上移,锁定道路尽头的三层白色建筑,王明亮站在他后面,整个人呆立住。
这怎么像来找事的。
他拽住陆闻骁的手臂,好商好量:“不是哥们,你干啥啊,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戳你肺管子了,对不起行不行?”
陆闻骁没说话,大步往里走,保安追着他,一边用对讲机呼叫队长:“放哥,来个闹事的,要不要报警?”
王明亮也准备进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走了几步,倏地停住,陆闻骁要是真的来找他妈吵架,那他跟在旁边算什么,算同伙?
不行,人家亲母子,就算吵翻天了还有血脉联系,他一个外人,围观家务事只会被记仇。
他抖了抖衣襟的雪,冲渐行渐远的背影喊:“我就不进去了,在车里等你!”
……
二楼,会议室。
长桌,围坐十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各部门经理和主管,气氛严肃,虎霞坐在主位,正在询问负责滑雪场的管理人员,安全人员是否配备到位。
门忽然被敲响,她面露被打断的不快,看探身进来的人。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安保队服,皮肤黝黑,寸头,右脸横着一道狰狞的疤,他看向虎霞,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闻骁来了。”
虎霞惊讶,面色也随之缓和,她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刚好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大步走进办公楼。
她露出笑意,和下属们说:“先到这吧,各就各位,散会。”
周放通知完了,却没有走,他侧身进屋,走到虎霞身边,刻意压低声音:“闻骁把大门踹倒了,昨天他生日,你们又闹不愉快了?”
虎霞不紧不慢地整理发型,待下属全都离开办公室了,才略带惆怅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愉快过啊。”
周放眉心紧了紧,他耳灵,听到门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问:“他马上进来了,我是留下还是走?”
虎霞摆摆手,意思是让他走,周放转身离开,出了门,刚好和陆闻骁擦肩,两人短暂对视,他只看到陆闻骁的白眼。
办公室的门被大力关上,他站在外面,透过门上的长条玻璃,瘦高的背影很快挡住虎霞的脸。
虎霞看着这张帅气的脸,全然忘记昨天是怎么被赶出门的,滑雪场开了四年,闻骁这是第一次来,能主动来,就是好事。
她很欣慰,像迎来贵客一般,热情招待:“你是喝茶还是喝水,或者饮料?酒也行,我去给你拿。”
陆闻骁面无表情,心底的疑问经过两个小时的漫长路程,成功到达燃点,他开门见山:“你见过时雨。”
虎霞愣住,“谁?”
陆闻骁一字一句:“时雨。”
虎霞想不起这个名字,她见过太多人了,也有太多的名字需要记住,比如当官的领导,做生意的同僚,她只有一个大脑,早就练成忽略一切无关紧要的技能。
她很坦荡,那双时刻精明的眼也罕见地流露迷茫神色,“时雨是谁?”问完,轻笑打趣:“一定是很重要的大人物,不然你才不会来。”
陆闻骁紧盯她的脸,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一丝心虚,有那么一瞬,他怀疑自己猜错了,可是他不信时雨会在那种时候撇下他独自离开,也不懂现在完全没有任何阻碍,她却不接受他卑微的求爱。
他太想为这段感情的无疾而终找个理由。
虎霞察觉到他的动摇,抱着胳膊,像幼稚园老师那样,笑吟吟地问:“怎么,你女朋友啊?”
陆闻骁承认,“是我女朋友,我四年前的女朋友。”
虎霞诧异,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张精致的脸,她穿着清凉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眼神惊慌,像掉进猎人陷阱里的小鹿。
若是男人看到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能会觉得她柔弱不能自理,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保护欲,同为女人,她一眼就看穿这女孩的心机。
这心机又偏偏用在她儿子身上。
真叫人生气。
不过这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那女孩胆小,被她骂完之后不久就离开凌阳了,后面她有打听过,说是去饭店当服务员了。
也算好结果。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极大可能是陆闻骁喝多了酒,不知道哪根神经喝通了,想到这件事,大老远跑来兴师问罪。
她抱着肩膀,坐到真皮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既然是四年前的女朋友,还问她做什么,难不成结婚了?给你发请柬了?”
陆闻骁视线不离她的脸,“她回来了。”
女人意外,虽然很快就掩饰下去了,还是被陆闻骁捕捉到,他收起对自己的一切怀疑,箭头直指始作俑者。
“你不止见过她,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虎霞扯了扯嘴角,转过头,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雪,“是她这么和你说的?”
“你不承认?”
“…承认啊。”她深吸一口气,用慈爱的眼神看陆闻骁,“还是那句话,我是你妈,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陆闻骁突然笑了,只是这笑不达眼底,说的话也带着森森凉意:“其实她什么都没说,是刚刚你自己说的。”
虎霞微怔,不懂他的用意,就算那女孩回来了,真的和他告状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要稍微有点自尊心,是绝对不会再出现的。
她笑,带着习惯性掌控全局的姿态,“其实妈妈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觉得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在男生家里,连内衣都不穿,很轻浮,给人观感不好…”
陆闻骁凉凉打断:“这方面你没资格说她吧,她只是没穿内衣而已,你在那个年纪,孩子都生了,到底谁更轻浮?”
虎霞被这一句堵到失语,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也不好看,“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是昨天没吵痛快,今天特意来翻翻旧账接着吵?”
陆闻骁面色凝重,这一趟没白跑,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所以当年她突然提分手,还有这四年的怨与恨,源头都在他这边。
真是,气笑了。
他释放怒意,“对!我就是来翻旧账的,而且这笔账一天翻不完,只要我想到这件事,我心情不好,我就过来翻一翻,你最好哪都别去,就在这等着。”
虎霞皱眉,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他,“意思是你会经常来?”她不觉得这是惩罚,“好啊,我等你。”
*
王明亮躺在后座睡觉,车身忽地一震,他打着哈欠起来,看到坐进副驾驶的陆闻骁。
回程的路依旧慢平稳,他有很多话想问,可一看到旁边的男人阴着脸,再好奇都硬生生忍住了。
车停在旧小区的楼下,王明亮一下午接到各楼层主管和收银台的好几通电话,他把车钥匙扔给陆闻骁,提前声明:“再有这事可别找我了,你要是想开车就别喝酒,反正要戒烟,酒也一起戒了得了。”
陆闻骁没说话,身子消失在漆黑的楼道口。回到家,入目皆是满载回忆的旧物,不抽烟,也没有酒,大脑清明,愁意翻涌。
堆积四年的怨与恨如今变成亏欠摆在明面上,他无法消解,只要想到时雨被那女人用手指着骂就气到发抖。
熬到半夜,他忍不了,下楼开车就走。
王明亮开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木门已经修好,他还是一脚踹开,薅住保安的领口,“你们老板在哪?”
保安知道他是谁,但不知道这母子有深仇大怨,指明方向的同时,还抱怨:“十二点多了,老板睡觉了。”
陆闻骁管她睡不睡,径直走到靠边的院子,一脚踹开门,室内燃着香薰,影影绰绰的,从里屋出来个人。
身材高大,穿着迷彩样式的短袖和裤衩,陆闻骁像什么都没看到,越过他,却被男人拉住手臂。
周放低声:“闻骁,你妈刚睡,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行吗?”
陆闻骁暴躁地挣脱他的桎梏,攻击力极强,“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姘头说话。”
两人在门外争吵,惊醒了睡在里屋的虎霞,白天的会挪到晚上开,十一点多才结束,她刚睡,顶多二十分钟。
眼睛没完全睁开,脚步声就到了头顶,陆闻骁掀开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睡眼惺忪的女人,讥讽道:“怎么还睡觉了,我不是让你等着吗?”
虎霞支起胳膊,看了眼窗外,雪还在下。
她有种倒不过来时差的错乱感。
“怎么这个点来了?”
陆闻骁深夜奔波,却精神抖擞,丝毫不见疲态,他一想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觉得心情无比畅快。
“骂你还分时间吗?”
周放推门进来,眼神询问虎霞:要不要我把他拉走?
虎霞摇头,示意他去别的屋睡,待门关,她坐直,拢了拢杂乱的头发,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陆闻骁见她装模作样,眉宇间被戾气覆盖,“你以为忍几天,让我把气撒出去,你做的那些事就一笔勾销了吗?别做梦了!我先不提姥姥的事,单说时雨,你到底哪来的脸骂她?你凭什么骂她?你凭什么把她骂走了之后还假惺惺过来和我说女孩都是物质的,男人没钱就是废物,我他妈当时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虎霞面无表情,就算被亲儿子贴脸骂,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有做错。
如果那个叫时雨的真心爱他,会挨骂之后就不声不响的离开吗,如果不是心虚,那这爱未免也太脆弱了,如果她不物质,又为什么在他有钱之后回来,故意出现在他眼前呢?
被儿子骂,她可以忍,被外人算计,那是休想。
陆闻骁的嘴皮子遗传了她,平时没什么出奇,骂人的时候才显露实力,当然,如果骂的不是她就好了。
从十二点多,到凌晨两点,路虎车呼啸着驶离,她的耳朵总算清净。
本以为凌晨两点走,总得隔一天,结果早饭刚吃完,又来了,陆闻骁直奔会议室,不管十几号员工在场,劈头盖脸又是一顿嚷。
虎霞没睡好,本就头疼,现在又在下属面前丢尽脸。心里堵着,午饭晚饭都没吃下去,咽了一把药,找了间空屋休息。
陆闻骁也累了,到家就倒在沙发上,再睁眼,已经是转天上午。
隔着玻璃,他看被薄云覆盖的太阳,想时雨,想时雨那晚在这里,只有一件勉强像样的大衣撑场面,里面都是起球的旧衣。
他明明是最了解她的人,她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牛奶给他喝的人,怎么也鬼迷心窍,信了那女人说她物质的鬼话。
他如此歇斯底里,其中有一部分缘由是怪自己。
室内安静,心里却乱成一团。
烦躁,疯狂想抽烟,可这是当着她的面说要戒的,应该说到做到,被戒断反应和烦躁驱使的身体,又抓起车钥匙。
虎霞有点怕了,有意躲着他。
千躲万躲,又被堵在会计室里,万幸没有其他人,她反锁房门,叹了口气,“闻骁,够了吧。”
陆闻骁这次明显比前几次更生气。
他一步步逼近,“当年你去找她,就拎着一张嘴去的?你好意思吗?是,你高门大户眼眶子高,看不上她,既然看不上她,怎么不拿出点实际补偿呢,她要是拿着钱走的,我也认了,结果分逼没有,纯把人骂走,也就是你运气好,碰到个老实的,换成我,不讹你几百万算我白活!”
虎霞步步后退,退到墙角,门虽关紧,却也听到助理在喊她:“虎总,省台记者到了,叫你过去接受采访。”
喊声被陆闻骁听到,他挑了挑眉,“正好,是直播节目吗?剩下的话我去对摄像头说。”
虎霞对他的忍耐彻底耗尽,猛地抓住他的衣摆,厉声:“你疯了吗?”
陆闻骁歪头,唇角扬起恶劣的笑意,“怎么,后悔了?”
虎霞更加用力地拖住他,这种时刻,应该服软的,可她说不出违心的话,“后悔?我做的事,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后悔!”
陆闻骁的笑僵在脸上,很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句:“好,这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