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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番外(四) 神生漫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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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清澈的溪水顺着山头蜿蜒而下,火蝶飞舞溪间,烈鸟点足溪上。此时毗邻幽都的无启国正值繁花似锦之际。
自从三土领着无启民搬回到地上后,短短数月间,这里又俨然恢复了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这次鬼无用和玄嚣刚刚游历完南荒回来,偶然间得到了一个能避光的宝贝,想着三土和这些无启民刚搬到地上不久,眼睛还有些畏光,白天基本躲在洞穴里不敢出洞,于是就把那宝贝给三土送了过来。
三土感动不已,他预感到自己的沉睡期将至,依依不舍地对鬼无用说,他十分庆幸在醒着的时候能够等到大哥回来,如今任礼族长和那些族人也都已经苏醒,他可以放心的在地下睡上一觉了。
鬼无用听着三土这番话,表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从主洞出来的时候,已近深夜。借着朦胧的月色,他一眼看到溪边站着一个白发蓝袍的男子。那男子一脸忧郁,正凝神盯着一块山石发呆。
“灵池。”鬼无用御风而下,落在那男子身旁。
灵池身形一怔,隔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月光映衬下,他眼窝深陷,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看上去有些骇然。
他眼神恍惚地盯着鬼无用看了片刻,良久,才声音暗哑地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鬼无用撩起眼皮看了灵池一眼,目光落在他旁边的山石上:“你当初不是答应过我,要将我哥的尸体葬回无极山吗?”
灵池神情一滞,眼睛微颤,垂眸的瞬间两行眼泪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好似一串断了线的珍珠,砰砰坠落到地上。
当初鬼无恙被魔煞反噬不幸丧命。灵池大受打击,他不甘心鬼无恙就这么死去,将鬼无恙的尸体带离无启国后,他取出护心鳞,用氐人族的魂舆印封印了鬼无用的元神。他早年跟随贰负学习术法,无意中得知了养妖蓄灵的法子,于是便带着鬼无恙的尸体来到了登葆山,一方面他借着登葆山的灵气供养鬼无恙尸体,另一方面他大肆捕杀妖怪,为元神蓄灵,想要以此复活鬼无恙。然而,最终他还是功亏一篑。就连贰负神都无法用此法复活危月燕,就更别提灵力远不及贰负的灵池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无恙,也有负你的嘱托。”灵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眸看向鬼无用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鬼无用很快便猜到他想要借的是何物,抱起双臂睨着他道:“你想要借昆仑镜?”
灵池脸上泛起一丝艰涩的苦笑,点了点头,又很快垂下头去:“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不是。”鬼无用挑了挑眉,声音懒懒地打断他道:“不是我不想借你,只是那镜子现在不在我身上。”
灵池攥着手指,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随后木然地转过身,一身孤寂地向着夜色中走去。
“等等。”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灵池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玄嚣从夜色中走了出来,在鬼无用身边站定,看着他道:“昆仑镜在我这里。”
玄嚣说着摊开手掌,一面泛着金光的小镜子赫然躺在他的手心。
灵池怔了怔,暗淡的眸光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走到玄嚣面前,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面镜子,感激地看着面前的二人,泣声道了句谢。
鬼无用询问地看了玄嚣一眼,玄嚣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鬼无用这才接过话道:“谢就不必了。这本来就是氐人族的东西,我们拿着也没什么用,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只是这昆仑镜……”
不等他说完,灵池了然地道:“你们放心,我不会改变什么,我只是想进去陪着无恙,再好好看看他,哪怕只再看一眼也好。”
玄嚣听到他的话,不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脸上有一丝动容。
怔忪之际,他忽觉手心一暖,鬼无用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紧扣住了他的手心。
玄嚣侧目看向鬼无用,鬼无用冲他微微一笑。说到底,他还是比灵池幸运多了,数百年的等待虽然难熬,但至少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灵池手中紧紧攥着昆仑镜,缓缓阂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月色朦胧,他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原来他回到了无极山,他和鬼无恙初遇的地方。
灵池隐去身形,想起贰负的嘱咐,躲在一棵树后静静等待着。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追赶着一头体型巨大的妖兽。
灵池远远地看着年幼的鬼无恙和那妖兽搏斗,看到自己挡在他身前被那妖兽拖走时,他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地为自己祈祷。灵池看着那小小的人影,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那只妖兽不过是师父造出的幻影,他当时根本就没有受伤,也没有被那妖兽拖走。他不过是按照师父的吩咐对鬼无恙施了幻术,然后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合适的时机,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罢了。
灵池走到小无恙身后,替他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直到鬼无恙害怕地哭出声,他才看到曾经的自己拖着“受伤”的身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把鬼无恙从无极山背回了寝殿,没有人知道那一段路对氐人来说有多么痛苦。可师父说,只有完全取得鬼无恙的信任,氐人族的复仇大业才有希望。所以,他咬着牙,忍住了噬骨钻心的疼痛,走完了那段漫长的路。
原来,曾经以为那么漫长的路,如今回想却是这样的短。如果能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他可以就这样一直背着他走下去。
镜中的时光有如白驹过隙,他曾经以为漫长难熬的十年,也不过只在一夕之间就这样恍惚过去了。如今亲历过去,他才发现鬼无恙对自己的好,远远不止他认为的那样好。
他从不曾知道,性子懦弱的鬼无恙,曾为了把自己留在身边,哭跪在鬼母脚边,甚至壮着胆子出言顶撞过鬼侯。他也不曾知道,鬼无恙当年为了自己打造那座暖池时,在背后遭到过多少议论与指责。他更不曾知道,每当自己夜深人静思念故乡时,鬼无恙都会在主殿里点亮一盏灯,遥望着西侧殿,陪伴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
鬼无恙毫无保留地待他这样好,而他却连一个真心的笑容都不曾给过他。自己应该对他好一点的,即便不能改变过去,至少能在他离开人世前对他好一点,至少不必留下那么多的遗憾。
风雪在耳边呼啸,灵池手中攥紧昆仑镜,看着鬼无恙的背影踏入冰牢,也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冰牢里异常阴冷,到处冻着几千上万年化不开的冰柱,沿途无数重刑犯的尸骨冻在冰雪中,到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厉风中夹杂着冤魂的怒吼,像刀子一样生生凌迟着血肉。他天生畏寒,不到一会儿,他的双手就已经在凛冽的冷风中冻得又木又疼,鱼尾化成的双脚在刺骨的冰面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被割裂一般痛得钻心。
但他顾不上自己,目光一刻也不愿离开前面的背影,强撑着往前走去。
鬼无恙虽在鬼国长大,却也受不了这冰牢的苦寒。他用灵力支撑着身体,抵御着阴寒的厉风,在冰牢中焦急地寻找着灵池的身影。忽然,他脚下一滑,朝一面冰坡滚了下去。
灵池再也顾不上隐藏自己,想也没想,就一个纵身飞扑过去抱住了鬼无恙。两人相拥着往下翻滚,鬼无恙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灵池?!”
灵池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几百年了,这是他第一次靠他这样近。他眼中蓄着泪,暗哑地应了一声,随后便再也哽咽无言。
鬼无恙看着灵池这副神色,一肚子的疑问便再也问不出口了。两人就这样凝视着彼此,谁也没想着停下,只是任由身体沿着那冰坡一路往下翻滚。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忘却外面的纷纷扰扰,阴谋算计,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靠近彼此,拥抱彼此。
漫天的风雪在他们眼前慢慢消失,两人相拥着滚进了一个冰窖里。那冰窖里很冷,可是相比外面的厉风,这里倒是显得温暖多了。
良久,灵池才从鬼无恙身上爬了起来,他取出妹妹灵音送他的灵珠,又在冰窖里布了一层结界。灵珠的光芒让四周一下子明亮温暖了起来。灵池背对着鬼无恙,突然的明亮让他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泪来。
“我不怪你。”鬼无恙看着他的背影道。
灵池背影一怔,那次在冰牢里,鬼无恙虚弱地倒在他怀中时,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不怪你”。
“你别再躲着我了。冰牢苦寒,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一定熬不下去。”鬼无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后,温声道:“外面的纷扰已经与你我无关,有我陪在这里,父王至少不会要了你的命。”
灵池还是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哽咽地道:“对不起。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宁愿待在这冰牢里,一辈子也不出去。”
鬼无恙只觉得眼前的灵池有些奇怪,看着他笑道:“说什么傻话,我这不好好活着吗?你别担心,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出去的。”
灵池沉默了许久,缓缓转过身,忽然用力抱住了他。他知道曾经的自己很快就会和鬼无恙在这里相遇,他能拥有他的时间也不过是这片刻的拥抱而已。但相比漫长的分离,这已经足够了。
“你说,灵池还会出来吗?”鬼无用转头望向身旁的玄嚣问道。
玄嚣摇了摇头,抬眸望着漫天的星斗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神生漫长,有时竟不及须臾花开之绚烂。生离死别,镜里镜外,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鬼无用挑了挑眉,握起他的手抵在唇边,低声道:“嗯,春宵苦短,别忘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玄嚣瞥了他一眼:“你……你一天到晚脑子里怎么尽是这些事!”
鬼无用撇了撇嘴,一脸无辜地道:“我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事?不是你说今晚要去赌坊逛逛吗?”
玄嚣这才察觉自己会错了意,脸色陡然涨得通红。
鬼无用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玄嚣板着脸,正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握紧:“不过,去之前先办另一件正事也不错。”
玄嚣闻言,脸色涨得越发通红了。
鬼无用牵着他的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往前走去,缓缓消失在了漫漫星光下。
神生漫长,不若红尘须臾花开。执子之手,却胜人间繁花似锦。
——全文完